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光斑。
林朝夕站在校门口,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太多了。
太多的人,太吵的声音,太多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移开。她捏紧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指腹摩挲着那行“高一”的字样,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校门。
这是她高中生活的第一天。
也是她第一次来这所学校。
分班表贴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林朝夕站在人群外围,等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挤不进去。她垂下眼,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人群散开。
十五分钟后,公告栏前终于空了一些。
她走上前,从一班开始找。
一班的名单上没有她。
二班也没有。
她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太阳越升越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林朝夕咬了咬下唇,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
“林朝夕。”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愣住,转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一本书。
林朝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男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高一新生吧?”
她点头。
“在找班级?”
她又点头。
男生走近一步,抬手朝公告栏的左下角指了指:“三班,在那边。”
林朝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第三列的倒数第四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的脸一下子热起来,转回头想说谢谢,却发现男生还在看她。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也不是轻蔑的,就是……在看。
“谢谢。”她说,声音小小的。
男生笑了一下:“不用。”他顿了顿,“教学楼在那边,从这个门进去,上二楼左转。”
林朝夕又愣住。
她确实正准备问路。
“谢谢。”她再次说,声音更小了。
男生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继续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朝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很快消失不见。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教学楼确实不难找。
但林朝夕还是走错了两次。
第一次她上了一楼就右转,结果走进了高二年级的走廊。第二次她上了二楼右转,却走到了四班的门口。
等她终于找到三班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她站在门口,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林朝夕僵在原地,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
“进来吧,随便找个空位坐。”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朝她点点头,“我是班主任王老师。”
林朝夕低着头走进教室。
过道很窄,她的书包擦过两旁同学的课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不敢抬头,只盯着地面,一直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空着。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很高,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有一只鸟从树梢飞起来,扑棱棱地消失在蓝天里。
想着窗外的世界,上课铃也响了。
“大家好,我叫苏眠,睡觉的眠,但我上课不睡觉。”
前排传来一阵轻笑。
林朝夕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排那个说话的女生身上。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说话时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开朗。
“我叫周言,周是周,言是言。”
又一个男生站起来,高高瘦瘦的,笑得有点张扬。
一个一个名字从耳边滑过去,林朝夕听得有些恍惚。她把脸转向窗外,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朝夕。”
她猛地转过头。
王老师正看着她,全班的目光也跟着看过来。
林朝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轮到她自我介绍了。
她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
“我叫……林朝夕。”
然后就没词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开始小声笑起来。
“然后就没了?”王老师推了推眼镜。
林朝夕脸红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的脑子像是卡住了,一片空白。
“兴趣爱好呢?初中哪所学校的?”王老师提示她。
“我……我没什么爱好。初中是……是实验中学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又有几声轻笑。
王老师点点头:“好,坐下吧。”
林朝夕坐下,把脸埋低,假装在找课本。
她没看到,隔着两排座位的那个位置,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中午放学,人群涌向食堂。
林朝夕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只带了面包,其实不用去食堂,但**室的路也被堵住了,只能跟着走。
食堂里人山人海。
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嘈杂的人声。
林朝夕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队伍,决定等人少一点再走。
她退到角落里的一个空餐桌旁,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打算等人流散了就出去。
窗外的阳光照在餐桌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她盯着那些光纹发呆。
“这儿有人吗?”
林朝夕回过神,抬头。
一个女生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餐盘,脸上带着笑。
是前排那个自我介绍叫苏眠的女生。
林朝夕摇头。
苏眠把餐盘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看向林朝夕:“你怎么不去打饭?”
“我带了面包。”
“面包?”苏眠皱眉,“开学第一天就吃面包啊?走吧,我陪你去打饭,食堂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林朝夕愣住。
苏眠已经站起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快点,一会儿肉没了。”
林朝夕被她拉着往窗口走,有点懵。
她想说不用了,想说她习惯一个人,想说她其实不饿。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腕上那只手是温热的。
食堂的人流还是很大。
林朝夕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有点发晕。
苏眠已经打好了饭,站在旁边等她,时不时探头看一眼窗口:“快了快了,还有三个就到你了。”
终于轮到林朝夕。
“红烧肉!”窗口里的阿姨喊了一声,用勺子敲了敲盆边,“最后一勺,谁要?”
林朝夕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我要。”
一个男生抢在她前面把餐盘递了进去。
阿姨快速看了看林朝夕,又看了看那个男生,最后还是把红烧肉舀进了男生的餐盘。
男生端着餐盘走了。
苏眠在看到时人已经走远了,她后面气得跳脚:“什么人啊!排队不知道吗?”
林朝夕摇摇头,想说算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口里剩下的菜——炒土豆丝、炒豆芽、炒青菜。
“要什么?”阿姨问。
“土豆丝吧。”她说。
她端着餐盘转身,苏眠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
林朝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的一张餐桌旁,早上在校门口给她指路的那个男生正坐在那里。他面前放着一个餐盘,盘子里是红烧肉。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朝夕身上。
隔着那么多人,那么远的距离,林朝夕却觉得他的目光像是有了重量。
然后他站起身,端着餐盘朝她走过来。
食堂里人很多,很吵,但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坐那边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人少。”
林朝夕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他走到那张餐桌前的。只记得苏眠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小声说:“愣着干嘛,走啊。”
她坐下来。
对面是那个男生。
旁边是苏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盘红烧肉上。
“我叫谢辞。”他说,“言辞的辞。”
林朝夕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丝。
她忽然想起早上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
林朝夕抬起头,发现他正在看她,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因为,”他说,“我看了分班表。”
林朝夕愣住。
分班表早上才贴出来,那时候她还没找到自己的名字,还没去教室,还没……
还没做什么。
等等…分班表有照片吗?
但他在那之前,就知道她的名字了。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