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没入胸口三寸的时候,苏念安握着剑柄的手很稳,
稳得像她这十年来在师尊面前每一次举剑时一样。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接着一滴,
落在寒玉床上,瞬间被寒气凝成冰珠,又滚落到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痛呼,
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正在扩大的伤口,然后握紧剑柄,
将剑尖又往里推进了一寸。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光芒的剑心,
被她亲手从胸腔里剜了出来。剑心离体的那一刻,
她体内十年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倾泻,经脉在瞬间枯萎,丹田变得空空荡荡,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胸口的伤口更让人难以忍受。可她没有去管那些正在消散的修为,
而是双手托着那颗犹带体温的剑心,将它递到清衍真君面前。“师尊。”她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清衍真君盘膝坐在寒玉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
眉间有一缕黑气缠绕游走,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半个时辰前,
他在冲击大乘境第七重时被心魔所趁,体内灵力逆行乱窜,十二正经有八条已经受损,
若不能及时将灵力导回正轨,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陨落。而整个天剑宗,
乃至整个修仙界,拥有无垢剑心的人只有一个。苏念安。所以她没有犹豫。
在长老们还在殿外商议对策的时候,她已经提剑走进了大殿,反手将殿门关上,
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垢剑心是剑修最珍贵的本命之物,一旦离体,
十年苦修化为乌有,而且此生再也不可能重新凝聚第二颗。可她不在乎。
因为那个人是她的师尊,是她用十年时间去仰望、去追随、去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人。
只要他平安,她什么都可以舍。苏念安跪在寒玉床上,膝下的冰面冷得刺骨,
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将她白色的衣襟染成一片刺目的红。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嘴唇也因为失血而变得毫无血色,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看向她的师尊。清衍真君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念安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便移到了她掌心中那颗剑心上。
那颗剑心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将他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他抬手接过剑心,
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剑心表面时,那些金光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纷纷向他掌心汇聚而去。
“品相倒是不错。”他开口了,声音清冷如霜雪,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器物。
苏念安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她想,师尊这是在夸她。十年了,他很少夸她,
所以每一次她都记得很清楚,像小孩子把糖藏进罐子里一样,
把这些稀薄的温暖一点一点攒起来,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回味。然而下一秒,
清衍真君的眼神忽然变得恍惚。他盯着掌心中的剑心,瞳孔渐渐失去了焦距,
仿佛透过那团金光看见了什么遥远的、已经逝去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名字从他唇间溢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那个名字却像一把刀,
直直地捅进苏念安的心脏,比她自己剜心时的那一剑更深、更狠、更不留余地。
“璎珞……别走。”苏念安嘴角那一点刚刚扬起的弧度,就那样凝固在了脸上。
她跪在寒玉床上,维持着双手托举的姿势,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膝下的冰面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细密的纹路,从她膝盖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那是她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下无意识释放出的剑意造成的。可她脸上的表情比寒玉更冷。
殿内很静,静到能听见剑心上血珠滑落的声音,能听见清衍真君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跳动。那颗剑心悬浮在清衍真君胸前,
正缓缓融入他的丹田,每融入一分,他眉间的黑气便淡去一分,而她十年的修为便消散一分。
苏念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可笑。
那些藏在心底的欢喜、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味的温暖——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给她的。
“师尊。”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您唤我什么?
”清衍真君没有回答。他已经入定了,剑心融入丹田的速度越来越快,
金光将他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其中,眉间的黑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没有听见她的问话。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听见”过她说什么。苏念安站起身。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胸口的伤口因为牵扯而涌出更多的血,
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淌,在寒玉床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她扶着剑走出大殿。
殿门推开的瞬间,月光倾泻而入,落在她单薄的肩上,将她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影子的尽头消失在台阶下方的黑暗中。天剑宗十二峰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那些灯火曾经是她最熟悉的风景,每一个峰头的轮廓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在那些漫长的、师尊闭关的日子里,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高处,
看着那些灯火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没有人来扶她。守殿的弟子们看见她胸口的血迹,
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没有一个人上前。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脚步虚浮,背影却挺得笔直。这十年来,从来没有人扶过她。十年前,苏念安十二岁。
那一年,天剑宗在凡间开山门收徒,消息传遍九州,数以万计的少年少女从四面八方赶来,
梦想着能够踏入仙门,成为人人敬仰的剑修。苏念安也是其中之一。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
她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甚至没有灵根。她只是一个在战乱中失去了父母的孤儿,
被人贩子卖到了一个偏远小镇的富户家里当丫鬟,每天的工作是劈柴、烧水、洗衣、打扫。
她第一次接触到剑,是在富户家的柴房里。那是一柄生了锈的柴刀,刀柄已经松动,
刀刃上满是豁口,可她握上去的那一刻,掌心传来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找到了丢失了很久的东西。从那天起,她开始偷偷练剑。没有人教她,
她只是凭着本能,一次又一次地挥动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
在柴房的木柱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砍痕。富户家的少爷发现了她的秘密,
把她打得半死,然后将那柄柴刀扔进了井里。她趴在井边,看着那柄柴刀沉入黑暗的水底,
第一次生出了离开的念头。三个月后,天剑宗开山收徒的消息传到小镇。她连夜逃了出来,
翻过两座山,蹚过三条河,赤着脚走了七天七夜,
终于在天剑宗山门关闭的前一刻赶到了报名处。报名处的弟子看了她一眼,
只问了一句话:“灵根?”她摇头。那弟子便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她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门,望着山门上“天剑宗”三个大字,
望着从山门后延伸上去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阶。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摆出了一个剑招的起手式。那个动作很笨拙,
树枝在她手里晃晃悠悠的,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握剑的人。可当她挥出那一“剑”的时候,
报名处的弟子愣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剑气。一个没有灵根的人,用一根树枝,挥出了剑气。
消息传到主峰的时候,清衍真君正在闭关。守殿弟子不敢打扰,但大长老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最终还是破例叩开了闭关室的门。清衍真君听完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让她接我三剑。”那天的事,后来被无数人反复讲述,
变成了天剑宗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一幕。清衍真君站在云端,白衣猎猎,周身剑气纵横,
方圆百丈之内无人能近。而地面上,一个衣衫褴褛、赤着双脚的女孩,
手握一柄刚刚领到的制式铁剑,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
那是苏念安第一次见到清衍真君。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那一幕,
依然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明亮的一个瞬间,明亮到足以照亮此后所有的黑暗。
第一剑落下的时候,她被击飞了十几丈,整个人撞在山壁上,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她爬起来,捡起剑,走回原地。第二剑比第一剑更强。
她的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两条手臂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可她还是没有倒下。第三剑。清衍真君收了两成功力,因为他知道,如果全力出手,
这个女孩会死。剑光落下的瞬间,苏念安单膝跪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铁剑向上格挡。
剑断了。断成两截的剑身飞出去,插在她身侧的地面上,嗡嗡颤鸣。可她接住了。
她接住了清衍真君三剑。清衍真君从云端落下,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土,头发散乱,双手的虎口深可见骨,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
“你叫什么名字?”“苏念安。”“可愿拜入我门下?”她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满脸的血污中绽放,像是从废墟里开出的一朵花。“我愿意。”那时候她不知道,
清衍真君看她的目光,从来不是在看她。他只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影子。入门第二年,
清衍真君说她剑意不够纯粹。她问,如何才能纯粹。清衍真君站在崖边,
负手望着远处的云海,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准备跪下请罪。
然后他开口了。“当年有一个人,剑出时天地为之静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有告诉她怎样才能让剑意变得纯粹。
但苏念安记住了。她把那句话刻在了心里,然后独自一人去了极北寒窟。
极北寒窟在修仙界的版图上只是一个传说,据说那里终年飘雪,
万年玄冰中封存着上古剑修留下的剑意,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要承受玄冰剑气的洗伐,
能活着走出来的十不存一。苏念安在冰窟中待了七七四十九天。每一天,
玄冰剑气都像无数把细小的刀,从她的毛孔钻入体内,将她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割开,
然后又在一股神秘力量的作用下重新愈合。那种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起初她会痛得昏过去,
醒来后继续承受,然后再昏过去,再醒来。到后来,她已经不会昏过去了,
因为她的意识在痛苦中变得越来越清醒,
清醒到她能清楚地感知到每一道剑气在自己体内运行的轨迹。第四十九天,她从冰窟中走出。
漫天的风雪在她身后呼啸,她的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冰雕。
但她走出来的那一刻,脚下的冰面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不是冰裂了,
是她体内的剑意透体而出,将万年玄冰震出了裂痕。她浑身经脉已经重塑,一身剑骨如玉,
体内的剑意比进入冰窟之前凝练了十倍不止。她带着这一身剑骨回到了天剑宗,
心想师尊这次一定会赞许地点一点头。清衍真君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她心跳开始加速,脸颊开始发烫。
然后他开口了。“你现在的样子,倒有几分像她了。
”这是清衍真君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她”。苏念安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敢问,
只是将那个字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试图拼凑出那个影子的轮廓。
入门第五年,清衍真君要去祭拜故人。他没有叫她同行,是她自己跟上去的。他驾云而行,
她便在地上奔跑,跑过山川河流,跑过城镇荒野,脚下的鞋子磨破了就赤着脚继续跑,
脚底磨出了血泡就用布条缠一缠。她始终保持着与他相同的速度,始终隔着十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够看见他衣袂被风吹起的弧度。一路上,她斩杀了三百余头妖兽。
有三阶的赤焰虎,有四阶的碧鳞蟒,有一头即将突破五阶的啸月天狼。每一战她都拼尽全力,
每一次都将妖丹用剑尖挑出,小心翼翼地保存好。到了那座无名墓前,她跪在十步之外,
将三百余颗妖丹一一摆放在墓前,排列得整整齐齐,像献给神明的供品。清衍真君站在墓前,
负手而立,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在那里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大雨。雨水浇透了她的衣裳,将她摆放在墓前的妖丹冲得七零八落。
她跪在雨中,一颗一颗地将妖丹捡回来,重新摆好。清衍真君站在墓前,
雨水在他身周三尺处便自动弹开,没有一滴落在他的白衣上。入门第八年。
那天清衍真君闭关,殿中无人,苏念安像往常一样去打扫。她擦拭书架上的灰尘,
整理散落的卷轴,将蒲团摆放整齐。然后她无意间触动了书架后的一个机关。
一道暗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露出后面一间不大的密室。她本不该进去。
她站在暗门前犹豫了很久,理智告诉她应该把门关上,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的脚不受控制地迈了进去。密室很空,四壁都是粗糙的石面,没有书架,没有桌椅,
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幅画像挂在正中央。画中女子一袭白衣,手持长剑,
站在一片花海之中,风将她的衣袂和长发吹起,整个人像是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她的眉眼与苏念安有七分相似。不,应该说,苏念安的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
因为那幅画已经有些年头了,画纸微微泛黄,边缘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显然是很久以前的作品。画的右下角,题着四个字。“璎珞吾爱。
”苏念安在画像前站了很久。久到密室中的烛火燃尽,月光从气窗移到了墙角,
又从墙角移到了她的脚边。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响。
原来这就是“她”。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师尊会在她重塑剑骨后说“你现在的样子,
倒有几分像她了”。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师尊每次看她的目光都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
原来她从来就不是苏念安。她只是一个影子。是另一个女人留在世间的残影。
苏念安默默退出了密室,将那扇暗门关好,把机关恢复原状,然后继续打扫大殿,擦拭书架,
整理卷轴,摆放蒲团。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第二天,她照常练剑。出剑的速度比从前更快了。
入门第十年。她跪在寒玉床上,亲手剜出自己的剑心,双手托到师尊面前。
然后听见师尊唤了那个名字。璎珞。白璎珞。十年了。她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最好的年华,
最纯粹的感情,最毫无保留的付出,全部给了这个人。换来的,
是一句在神志不清时脱口而出的“璎珞”。苏念安在房中坐了三天。没有人来看她。
失了剑心的修士,和废人没有区别,在天剑宗,废人是没有存在价值的。
曾经叫她“师姐”的师弟师妹们从她门前经过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
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执事弟子们见到她,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别处。只有她住的那间小屋,
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第四天清晨,她推开了门。朝阳刚刚升起,
光线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抬手遮了遮,然后放下手,向主峰大殿走去。一路上,
遇见的弟子纷纷避让。有人在她身后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见。“听说了吗?
苏师姐的剑心没了。”“没了剑心还怎么修剑?可惜了,好歹曾经也是能接掌教三剑的天才。
”“有什么可惜的,不过是个替身罢了。我听长老们说,当年掌教收她为徒,
就是因为她长得像白璎珞前辈。”“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
不然你以为掌教为什么会收一个没有灵根的人为徒?”苏念安脚步不停。她的背挺得很直,
步伐不快不慢,和她修为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些窃窃私语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吹过,
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大殿中,清衍真君端坐于首位。他气色已经恢复如常,
眉间黑气消散得干干净净,周身剑意比从前更加凛冽,隐隐有突破大乘境第七重的迹象。
那是她的剑心在起作用。无垢剑心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丹田,与他本身的修为合二为一,
让他的实力更上一层楼。两侧坐着十二峰的长老,一个个神色各异,有的闭目养神,
有的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有的用意味不明的目光打量着走进大殿的苏念安。
苏念安走到大殿中央,面向清衍真君,双膝跪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苏念安,叩见师尊。”第一拜,额头触地,停顿三息。“谢师尊十年收留之恩。
”第二拜,额头再次触地。“还师尊救命授业之情。”清衍真君的眉头微微蹙起,
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第三拜。苏念安抬起头,眼中无悲无喜,像一潭死水。
“从今往后,我苏念安与清衍真君,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殿中先是一静,
随即一片哗然。大长老拍案而起,指关节敲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放肆!苏念安,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二长老冷笑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
瓷器碰撞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失了剑心的废物,还敢在掌教面前大放厥词?
天剑宗教养你十年,你不思回报也就罢了,竟敢口出狂言!”三长老倒是没有说话,
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件本来很有潜力的器物最终变成了残次品。
其他长老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在大殿中回荡,像一群苍蝇在腐肉上盘旋。
苏念安没有理会他们。她只是看着清衍真君,目光平静而坦然,
像是一个欠债的人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债务,从此再无牵挂。清衍真君也看着她。
他的目光依然是那种清冷的、高高在上的,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可在这层寒冰之下,
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你剑心已失,离了天剑宗,能去哪里?
”他的语气中没有挽留,只有质问,像是师父在问一个不懂事的徒弟。
苏念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身,动作不快不慢,膝盖离开地面的那一刻,
她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将右手按在了自己的丹田处。那里,
是灵根所在的位置。灵根是修士的根本,是吸纳天地灵气的通道,是一切修为的根基。
毁灵根,便是自绝于仙途,从此与凡人无异,再无踏上修行之路的可能。“苏念安!
”清衍真君瞳孔骤缩,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抬起,似乎想要阻止她。但已经晚了。
苏念安一掌拍在自己丹田上。轰——一声闷响从她体内传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炸开了。金丹碎裂。灵根寸断。
十年修为所化的全部灵力从她周身穴窍中逸散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
像夏夜的萤火虫一样在她身周盘旋飞舞。那些光点在她身周绕了三圈,
然后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告别仪式一般,纷纷飘向殿外,消散在清晨的阳光里。
苏念安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可她的身体纹丝不动,
站得很稳,比殿中任何一个修为高深的长老都站得稳。“这些修为,源于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
尽数还你。”“从此,我只是我。”她转身,向殿外走去。身后,大长老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她的背影说不出话来。二长老冷笑着摇头,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三长老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而清衍真君,他站起了身。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可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发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走进阳光里,然后被光线吞没。苏念安走出大殿,走下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每一级台阶她都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和在殿中跪拜时的节奏一模一样。走完最后一级台阶,
她踏出了山门。身后的天剑宗,在她记忆中存在了十年。十年的晨钟暮鼓,十年的寒来暑往,
十年的小心翼翼和患得患失。如今,它只是一座山。山门外,风雪漫天。
这是天剑宗地界内罕见的一场大雪,雪花大如鹅毛,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很快便在她肩头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色。她走进风雪里,没有撑伞,
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她也没有灵力可以动用了。雪花落在她的发间、眉梢、肩头,
融化成水,又被寒风冻成薄冰。她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有停。苏念安不知道的是,
在她散尽修为的那一刻,极远处的苍穹之上,
有一道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剑意轻轻颤了一下。那道剑意藏在大地的最深处,
藏在九幽黄泉之下,藏在一个连仙帝都无法触及的地方。它感应到了什么。那是同源的气息。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剑心,是褪尽铅华后归于本真的剑意,
是经历了彻骨的绝望之后依然选择握剑的意志。那道剑意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
开始向上浮升。苏念安走了很久,久到她记不清自己走了几天。修为尽废后,
她的身体和凡人没有区别,会饿,会渴,会冷,会被山路上的碎石硌破脚底。
她在一条溪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看见了水中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她看着水中的自己,
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捧起溪水洗了把脸,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起来就会痛,痛久了就会恨,而她不想恨。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已经在师尊身上花了十年,不想再花更多的时间了。第七天,
她走进一片密林。这片林子很暗,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
在地面上形成明灭不定的光影。林中有妖兽的气息,很浓,从四面八方涌来。
苏念安停下脚步,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是一柄最普通的铁剑,
天剑宗最低阶弟子配发的制式武器,剑鞘上已经有了好几道划痕,
是这七天在山路上磕碰出来的。她将剑**,双手握住剑柄,摆出了一个最基本的起手式。
然后一头三阶赤焰虎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它身长近丈,通体赤红,
额头上有一撮火焰形状的毛发,张开血盆大口扑向苏念安的时候,
口中喷出的热气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苏念安举剑,刺出。她的动作很标准,
是十年苦修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手腕微沉,剑尖上扬,力从腰发,经肩过肘,
直达剑尖。可没有了灵力支撑,这一剑轻飘飘的,刺在赤焰虎的皮毛上,
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虎爪拍下,带着三阶妖兽特有的蛮力,将她整个人拍飞了出去。
她的后背撞在一棵合抱粗的树干上,肋骨发出咔嚓的声响,至少断了三根。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的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一瞬。赤焰虎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落地之后便再次扑上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苏念安握紧剑,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断掉的肋骨刺入了肌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胸腔里刮过。赤焰虎的獠牙越来越近,
她已经能闻到它口中腐肉的气味了。就在虎口即将咬下的瞬间——一枚银针破空而来。
那枚银针细如牛毛,在幽暗的密林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轨迹,
准确无误地刺入了赤焰虎的眉心。三阶妖兽,一针毙命。
赤焰虎庞大的身躯在距离苏念安不到三尺的地方轰然倒下,溅起一片枯叶和尘土。
苏念安抬起头,透过散落的发丝向前看去。一个白衣青年从林间走出,左手提着一只药篓,
右手的指尖还夹着两枚银针,显然是在采药的途中听到了动静赶过来的。他面容温润,
眉眼含笑,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杀气,像春日里的暖阳照进了这片幽暗的密林。
他走到苏念安面前,蹲下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落在她以不自然角度凹陷的胸口处。“伤得不轻。”他将一颗丹药递到她唇边,
声音平和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服下这个。”苏念安看着他递过来的丹药,
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盘算,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
只是单纯地想要救人。像一个医者看见了伤者,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她张口,吞下了丹药。
一股温热的药力从喉间化开,沿着食道向下蔓延,然后向四面八方渗透,
断裂的肋骨处传来一阵麻痒,疼痛减轻了许多。“多谢。”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不必。”白衣青年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周身游走了一遍,
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你经脉尽断,灵根已毁,却能一个人走到这里。”“了不起。
”苏念安怔了一下。这是她离开天剑宗后,听到的第一句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不是因为她的天赋,不是因为她的容貌,不是因为她和谁长得像,
只是单纯地因为她“能一个人走到这里”。“你是谁?”“沈清辞。”他将银针收回袖中,
然后向她伸出一只手。“药王谷的人。”苏念安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掌心和指腹有淡淡的茧,是常年捻针、研磨药材留下的痕迹。她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
而她的手冰凉,像一块在雪地里埋了很久的石头。沈清辞将她带回了药王谷。
药王谷坐落在一片幽谷之中,四面环山,山峰高耸入云,将外界的风霜雨雪尽数挡在外面,
只在正午时分放阳光进来。谷中种满了各种灵药,三叶灵芝、七窍玄参、九转玉露草,
一畦一畦地整齐排列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苏念安被安置在一间竹屋里。竹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前有一张竹桌,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的药田,
风吹过时,药草起伏如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清辞每日亲自来为她诊脉、施针、熬药,
从不假手他人。“你的经脉虽然断了,但底子极好。”他把着她的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变成了一种探究的神情。“你从前……是剑修?”苏念安点头,没有多说。
沈清辞放下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能修炼到金丹境,
你的经脉比常人宽阔数倍,就算现在断裂了,根基还在,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让新鲜的空气和药草的气息一起涌进来。“可惜了。
”他没有说可惜什么,苏念安也没有问。她不觉得可惜。那些修为本就是她用十年时间,
一点一点从清衍真君那里求来的。求来的东西,还回去才是解脱。半个月后,
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够下床走动。沈清辞带她参观药王谷的藏书楼。
藏书楼建在谷中最深处,是一座三层的木楼,外观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楼外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推开门,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一排排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典籍。“这里收罗了天下医典药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