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京城,灯火如昼。
秦淮河两岸的灯笼映得水面一片绯红,百花楼的丝竹声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二楼雅间里,沈惊鸿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的栏杆上,手里拎着个白玉酒壶,笑得吊儿郎当。
"李公子,你这诗做得不行啊。"她仰头灌了口酒,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浑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花好月圆人长久',啧啧,俗,太俗。"
底下一片哄笑。
被嘲讽的李公子涨红了脸,手里的扇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世子爷既然看不上,何不自己作一首?"
"我?"沈惊鸿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在灯火下流转着潋滟的光,"本世子只会'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你要听吗?"
满楼宾客笑得前仰后合,连廊下唱曲的姑娘都捂着嘴直不起腰。
老鸨金三娘扭着腰上来,满脸堆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真切的无奈:"哎哟我的世子爷,永乐公主在'揽月阁'等您呢,都等半个时辰了……"
沈惊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永乐公主,她那个不省心的表妹,皇帝舅舅的掌上明珠,每月十五必来百花楼"逮"她。说是兄妹叙旧,实则变着法儿给她塞各家贵女的画像——"表哥,尚书府的千金琴弹得好""表哥,将军府的**马术超群""表哥,你再不选,舅舅就要给你赐婚了"。
赐婚。
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沈惊鸿心口十九年。
她是女儿身,怎么娶?她是定国公府唯一的"男丁",怎么嫁?
"告诉公主,"沈惊鸿又灌了口酒,压下喉间的涩意,"本世子……吃坏了东西,去去就回。"
不等金三娘反应,她翻窗就跳了出去。
百花楼临着秦淮河,二楼窗外是窄窄的檐廊,专供贵客私会之用。沈惊鸿轻功卓绝,足尖在廊柱上一点,正要往屋顶窜,忽然听见一声琴音。
冷泠如泉,清越如冰。
那声音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脚踝。
沈惊鸿脚下一顿,忘了逃。
廊尽头有间雅间,窗户半掩,烛火将一道纤细的身影投在窗纸上——那人端坐抚琴,肩颈线条优美如鹤,只是影子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指下流淌的曲子她没听过,不是寻常的《凤求凰》《流水》,倒像是……人在雪地里独行,每一步都踏在心上。
沈惊鸿忘了自己为什么逃,忘了楼下的公主,忘了十九年的伪装。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推开窗,翻身而入。
"路过,借个道。"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想笑。这借口烂得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屋内陈设清雅,没有寻常花楼的脂粉气,只有淡淡墨香。一张琴,一炉香,一幅未完成的山水横在案上。抚琴的女子抬起眼,沈惊鸿呼吸一滞——
眉如远山含黛,眸若寒星坠霜,唇不点而朱,肤不粉而白。她穿着月白襦裙,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子,却比满楼珠光宝气的女人都要夺目。
像雪。像梅。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清冷得让人心颤。
"出去。"
声音也冷,两个字,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沈惊鸿回过神,又挂上那副纨绔子弟的笑脸:"姑娘好琴艺,不知可否告知芳名?"
"我让你出去。"
"姑娘别生气,"她往前凑了半步,"在下定国公府沈惊鸿,并非歹人——"
"定国公府?"女子冷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那个十二岁逛青楼、十五岁赌输万两白银、去年当街调戏尚书千金的沈惊鸿?"
沈惊鸿摸了摸鼻子。
她扮演纨绔这些年,名声确实烂透了。京城百姓提起"沈世子",三岁孩童都能数出三条罪状:浪荡、轻浮、不学无术。
"那些都是误会……"
"滚。"
女子起身,裙摆拂过沈惊鸿的靴面,像一片云飘向门口。沈惊鸿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却在触及她衣袖的瞬间被一道寒光逼退——
一柄匕首抵在她喉间。
匕首是羊脂白玉的柄,刃却锋利得能吹毛断发。握刀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稳稳地没有一丝颤抖。
"再近一步,"女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死。"
沈惊鸿举起双手,笑得愈发灿烂:"姑娘好身手,不知师承何人?"
女子不答,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在她颈间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好好好,我滚,我这就滚。"沈惊鸿倒退着翻窗而出,落在檐廊上,又探头回来,"姑娘,在下还会再来拜访的——"
"砰!"
窗户被狠狠关上,差点撞上她的鼻子。
沈惊鸿站在冷风里,摸了摸颈间的血珠,忽然笑了。
十九年来,她装疯卖傻、装腔作势,见过太多美人。百花楼的头牌、尚书府的千金、甚至番邦进贡的胡姬,投怀送抱的不计其数。她演浪子演得太久,连自己都忘了心动是什么滋味。
可刚才那一瞬,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青锋。"
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属下在"。
"查,"沈惊鸿低声道,眼睛还盯着那扇紧闭的窗,"给本世子查清楚,这位姑奶奶是哪家的。"
"是。"
定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巷口时,已是亥时三刻。
沈惊鸿没坐车。她施展轻功翻进后院,落地时正撞见母亲身边的贴身嬷嬷。周嬷嬷提着灯笼,显然是在等她。
"世子爷可算回来了,"周嬷嬷压低声音,"公主和国公爷都在松鹤堂呢,老夫人也还没歇下。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惊鸿心头一凛。
父母同在,祖母未眠,必有大事。
她匆匆换了件月白锦袍,将酒气散了散,快步往松鹤堂去。路过回廊时,瞥见父亲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两道身影交叠——是父亲在给母亲揉肩。
沈惊鸿脚步微顿,眼底浮起一丝暖意。
她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便是生在定国公府。
母亲是先帝嫡女,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封号昭阳长公主。十九年前生下她时难产,却硬是挺了过来。父亲定国公沈翊,是随先帝打天下的功臣之后,对母亲敬爱有加,对她这个"独子"更是宠溺得没边。
只是这份宠溺里,藏着沉甸甸的愧疚。
"惊鸿来了?"长公主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慵懒,"进来,杵在门口做什么?"
沈惊鸿推门而入,规规矩矩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给父亲母亲请安。"
松鹤堂内,老夫人靠在榻上,手里攥着串佛珠。父亲沈翊坐在下首,母亲长公主倚在他身侧,手里还捧着盏燕窝。
"又去哪疯了?"长公主抬眼打量她,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道血痕上,眼神倏地一冷,"谁伤的?"
沈惊鸿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意外……"
"意外?"长公主放下燕窝,"青锋,出来。"
暗处青锋现身,单膝跪地:"回公主,世子在百花楼遇一女子,对方以匕首相胁,属下……来不及出手。"
"女子?"长公主与丈夫对视一眼,忽然笑了,"哪家姑娘,能让我们惊鸿站着让人划脖子?"
沈惊鸿耳根发热:"母亲……"
"好了,"老夫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惊鸿,到祖母这儿来。"
沈惊鸿走过去,跪坐在老夫人榻前。老人伸手抚上她的脸,那双手布满皱纹,却暖得像春日里的太阳。
"瘦了。"老夫人说。
"孙儿日日胡吃海塞……"
"撒谎。"老夫人戳了戳她额头,"你三岁时,祖母去青云寺礼佛,遇一游方道士。那道士说,你命格贵重,却阴阳颠倒,需以秘药调和,方能顺遂一生。"
沈惊鸿垂下眼。
她当然记得。那年她三岁,正是懵懵懂懂知事的年纪。老夫人从寺里回来,带回来一个青玉瓷瓶,里面装着"断红丸"。
"此药可绝月事,改筋骨,伪造喉结,"老夫人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道士说,十八年后,他还会再来,赠你另一瓶药,助你……圆满。"
沈惊鸿猛地抬头:"祖母是说……"
"那道士今日来了,"老夫人从枕下摸出一个檀木盒子,"留下这个,说'假凤虚凰,终有归处',便走了。"
盒中躺着一只白瓷瓶,与十九年前那只青玉瓶,分明是一对。
长公主忽然开口:"惊鸿,今日那女子,你可喜欢?"
沈惊鸿一怔,随即红了耳尖。
"母亲……"
"喜欢就说,"长公主笑得意味深长,"你父亲当年求娶我时,可比你还狼狈。堂堂定国公,在宫门外跪了三天,被先帝泼了三盆冷水。"
沈翊轻咳一声:"公主,旧事不必再提……"
"为何不提?"长公主横他一眼,"我就是要让惊鸿知道,喜欢一个人,便要豁得出去。管她是丞相府的嫡女,还是天王老子的公主,只要你想要,父母便帮你争。"
沈惊鸿看着母亲,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这一生,被太多人护着。祖母为她寻来秘药,父母为她遮掩身份,全府上下配合她演戏。她演了十九年浪子,骗了天下人,却骗不过这些最亲近的人。
"那姑娘……"她低声道,"是丞相府的苏晚棠。性情很冷,像块冰。孙儿想娶她,可她……讨厌我。"
"讨厌?"老夫人笑了,"讨厌你还划你脖子,不是划你的脸?"
沈惊鸿愣住。
"傻孩子,"老夫人将檀木盒子塞进她手里,"这药你先收着。十八年后的事,十八年后再说。眼下你要做的,是让那姑娘知道,你沈惊鸿,不是个只会翻窗的浪荡子。"
"孙儿该怎么做?"
"真心换真心,"长公主接话,"你演浪子演了十九年,总该演一回自己。"
沈惊鸿握紧盒子,忽然起身,端端正正地跪在三人面前。
"孙儿明白了。"
窗外,上元节的烟火正好绽开,照亮了半个京城。
也照亮了沈惊鸿眼底的那片星河。
与此同时,丞相府的"清芷院"里,苏晚棠正对着烛火发呆。
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今日在百花楼见到的那个"世子"——桃花眼,薄唇,吊儿郎当的笑,还有……翻窗而入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怔忡。
她见过太多登徒子。
那些男人的眼神,或贪婪,或轻佻,或藏着算计。可沈惊鸿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像在看一场易逝的烟火,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丫鬟碧桃端着姜汤进来,"二**那边又传话了,说是明日去青云寺上香,让您务必同去。"
苏晚棠收回思绪,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知道了。备水,我要沐浴。"
"是。"
碧桃退下后,苏晚棠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
沈惊鸿。
定国公府的世子,京城第一纨绔,十二岁逛青楼,十五岁赌输万两,去年当街调戏尚书千金……这样的名声,这样的做派,本该是她最厌恶的那类人。
可今日那柄匕首抵在他喉间时,她分明看见,他的眼神里没有惧,没有怒,只有……欢喜?
像孩童得了糖,像旅人见了泉,像久旱逢甘霖。
"疯子。"她低声道,耳尖却莫名发热。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苏晚棠眼神一冷,反手摸向枕下的匕首——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从不离身。
"苏姑娘,"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是在下。"
沈惊鸿。
苏晚棠握紧匕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月光下,"世子"一身玄色夜行衣,斜坐在她窗前的梧桐树上,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见她开窗,他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
"你……"
"别生气,"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百花楼的桂花糕,我翻窗时顺手拿的。姑娘今晚没吃东西吧?"
苏晚棠愣住。
她确实没吃东西。继母王氏以"上元节要守礼"为由,扣了她的晚膳,她早习惯了。
"你怎知……"
"猜的。"沈惊鸿从树上跃下,轻飘飘落在她窗前,却不进来,只是将油纸包放在窗台上,"丞相府的规矩,我略知一二。姑娘继母……不是个善茬。"
苏晚棠看着他,忽然觉得看不懂这个人。
浪荡子会调查别人家的内宅事?纨绔会记得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有没有用膳?
"沈世子,"她冷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惊鸿歪了歪头,桃花眼里映着月光,认真得像在许一个誓言。
"想要姑娘,"她说,"别讨厌我。"
风过,桂花香浮动。
苏晚棠"砰"地关上窗,却忘了将那包桂花糕扔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