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的诺诺又踢了一下。我伸手把羽绒服往她身上拢了拢。十一月的夜里,
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我用袖子擦开一小块,停车场的灯光照进来,惨白惨白的。
诺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手机亮了。
赵国栋发来一条消息:“房子的事定了,你找个地方先住几天。”几天。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秒钟,退出对话框。打开另一个页面——那是他的银行APP。
昨天他洗澡的时候,我记住了密码。1.三天前,赵国栋回来跟我说要卖房。
“宋瑶的病又严重了,医生说要换一种进口药,一个疗程就得三十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我正在给诺诺热牛奶。“三十万?
”我拿着奶锅的手顿了一下,“我们哪有三十万?”“房子卖了就有了。”他说得很轻。
好像卖的不是我们住了八年的家,是一件**的旧衣服。我转过头看他。他没看我,
在看手机。“国栋,这是我们的房子。”“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没了。”他抬起头,
“你忍心看着一个人去死?”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子,不见血,
但割得你没法还手。你要是说“不”,你就是那个见死不救的人。你要是说“可是”,
他就会叹一口气,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所以我不说话。奶锅冒了泡,我关火,
倒进诺诺的杯子里。“诺诺还在发烧。”我说。“先吃点退烧药。”“上次退烧药吃完了。
”“那明天去买。”他转身回了卧室。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那杯牛奶,热气往上飘。
客厅里挂着我们的结婚照。十年了。照片里的我在笑。后备箱里有一件我妈的旧棉袄。
搬家的时候我没舍得扔。今晚住车里,我从后备箱翻出来披上了。棉花还厚实,
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妈走了三年了。棉袄上还有她的手温。三天后,房子卖了。
赵国栋签的字,我签的字。买家付了全款。一百三十二万。钱到了赵国栋的账上。当天晚上,
他转给宋瑶三十万。“先把药费付了,剩下的我替你存着。”他在电话里跟她说。
我站在卧室门外听见了。他没压低声音。他不觉得需要。第二天,他说房子已经交给买家了,
让我们先搬出去。“先住几天酒店。”“酒店多少钱一晚?”“你先找找。”他没给我钱。
也没帮我找。诺诺问我:“妈妈,我们去哪?”我说:“去住几天车车。”她说好。
五岁的孩子以为住车里是露营。第一晚,她兴奋地在后座翻来翻去。第二晚,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第三晚,她不问了。她学会了蜷着腿睡,把鞋脱了放在脚垫上,
拿羽绒服盖住自己。五岁。我女儿五岁。而赵国栋的手机支付宝里,三天前刚转出去三十万。
给一个他叫“瑶瑶”的女人治病。我不知道我还要在这辆车里住多久。
但我知道一件事——昨天晚上,我打开了他的银行APP。我看到的东西,比卖房更可怕。
2.赵国栋和宋瑶的事,我知道了十年。不是发现的。是他自己告诉我的。结婚第二年,
他突然提起,说大学有个同学得了肺癌,日子不好过,想帮一把。“就每个月给点生活费,
也不多,两千块。”我说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同学叫宋瑶,是女的,是他的前女友。
后来我知道了。知道的方式很蠢——过年的时候婆婆钱桂兰喝了酒,
说漏了一句:“国栋对瑶瑶是真够意思的。”我问她瑶瑶是谁。她愣了一下,
说是国栋的老同学。赵国栋回来我问他。他承认了。“是我前女友。但我跟她早没感情了,
就是可怜她。你要是不放心——”他拉住我的手,“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他让我选。
我选了信他。从两千变成了五千,是第四年的事。“化疗费涨了。”他说。从五千变成一万,
是第六年。“药换了,进口的,没办法。”每一次,他都有理由。每一次,
那个理由都叫“她要死了”。你没法反驳一个快死的人的医药费。你一张嘴,
你就是那个冷血的人。那一年诺诺发烧,半夜四十度。我打电话给赵国栋,他在外面应酬。
“你带她去医院挂个急诊,我回不来。”我抱着诺诺打车去了医院。挂号、验血、输液。
自费,一共一千四。第二天我跟他说,他从钱包里抽了一千五给我。“够吗?”够了。
同一个月,他转给宋瑶三万。我不知道那个三万。那时候还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给我的那一千五——是数着的。他从钱包里一张一张抽出来,像在撕自己的肉。
给我钱,疼。给她钱,不眨眼。后来宋瑶来过一次家里。
赵国栋跟我提前说了三遍:“她身体不好,你别让她干活,也别说什么让她不舒服的话。
”我说知道了。她来的那天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扎得松松的,说话声音很轻。“嫂子,
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她叫我嫂子。婆婆钱桂兰比我还热情。端茶倒水,
拉着宋瑶的手说:“瑶瑶你瘦了,要多吃点。”她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午饭是我做的。
四菜一汤。婆婆尝了一口汤,说:“敏敏,这汤淡了。瑶瑶身体不好,要吃清淡的,
但也不能没味道啊。”我没说话。回厨房加了盐。端上来的时候,
宋瑶正在和赵国栋说一个什么基金的事。看见我端汤进来,她立刻停了,对我笑。
“嫂子辛苦了。”我把汤放在桌上。那天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时候,
在沙发缝里发现了一根长头发。不是我的。我的头发短。那根头发很长,带一点卷。
宋瑶是长头发。我把那根头发捏起来,看了两秒,扔进了垃圾桶。过了几天,
我在快递柜取件,赵国栋让我帮他取的。拆开一看——一条围巾。浅驼色,羊绒的。
标签上写着2980。我看了一下收件地址。不是我们家。是另一个地址。翠园路117号。
围巾不是给我的。我上一次买新衣服,是三年前。一条打折的裙子,一百二十块。
赵国栋看见了,说了一句:“你怎么又乱花钱。”一百二十块,乱花钱。两千九百八十块,
给别人买围巾。我把围巾放回快递盒里。按照快递单上的地址重新寄了出去。
3.住车里的第五天。诺诺不再问什么时候回家了。她适应了。
五岁的孩子适应能力比大人强——她知道把鞋脱了放整齐,知道用我的围巾当枕头,
知道半夜醒了不哭,自己翻个身继续睡。她不应该知道这些。那天晚上下了雨,
雨打在车顶上,密密麻麻的。我把车窗关紧了,车里的空气闷得发潮。诺诺睡着了。
我坐在驾驶座,没开灯,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条一条往下流。停车场很安静。
我把座椅放倒了一点,侧过头,从后视镜里看诺诺。她缩成一小团。羽绒服裹着,
只露出半张脸。我没有哭。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凉气进来一点。雨声更大了。
我就这样坐着。第二天早上,我带诺诺去公共卫生间洗脸。她踮着脚够水龙头,水溅了一身。
我帮她擦。她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我说:“快了。”她说:“哦。
”没再问了。五岁。我妈活着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她来看诺诺。那时候诺诺才两岁。
我妈不太会说话,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诺诺,也不玩,就抱着。赵国栋回来了,
看见我妈在,打了个招呼就进了书房。我妈跟我说:“国栋工作忙。”我说是。
她说:“你婆家的事妈帮不上忙。妈就是个做衣服的。”她是裁缝。
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的缝纫铺。给人改裤脚,做棉袄,缝被子。一件棉袄挣三四十块钱。
她去世前一个月,还在给邻居家缝棉被。她走了以后,我从她屋子里收了一些衣服。
其中有一件旧棉袄,灰蓝色的,是她自己穿的。棉花是她自己絮的,厚实得很。我没舍得扔。
放在后备箱里,一直没动。现在住车里了,晚上冷,我翻出来披上。妈做的棉袄,穿着暖和。
婆婆钱桂兰给赵国栋打电话,我听见了。“国栋,你是不是卖了房?”“妈,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媳妇和诺诺住哪?”我以为她是关心我。“你让她先回娘家住几天嘛。
”不是关心。是嫌我碍事。“妈,她娘家没人了。”“那就随便找个地方。国栋,
你先把瑶瑶的事处理好。那边才是大事。”我坐在车里,手机开着免提。诺诺在后座画画。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和雨声混在一起。“国栋心善,这是好事。你别跟敏敏说太多,
她小心眼,知道了又要闹。”赵国栋说:“妈,我知道。”我关掉免提。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打开了他银行APP的交易明细。我只看了第一页。2019年。
每个月5号,固定转账5000元。收款人:宋瑶。备注:医药费。一月,二月,
三月……十二月。一年,六万。同一年。诺诺上幼儿园。学费3800。是我掏的。
因为赵国栋说:“家里紧,你先垫着。”我垫着。三千八,我垫。六万,他给宋瑶。
我没往下翻。不是不敢。是今晚不行。诺诺还在后座。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的脸。
4.第二天白天,诺诺在后座睡午觉。我打开了银行APP。从2019年往下翻。
2020年3月。一笔转账,八万整。备注:手术费。八万。同一年,我胆结石发作了。
疼得在床上打滚。赵国栋说:“先吃点止痛药,实在不行再去医院,别动不动就去,
挂号费也要钱。”我忍了三天。第四天实在忍不住了,自己打车去的医院。微创手术。
自费部分四千二。赵国栋事后说:“以后注意饮食,别老生病。”四千二他嫌多。
八万不眨眼。我继续翻。2021年5月。转账十五万。备注:疗养。十五万。同一年,
诺诺三岁半,我想给她报一个钢琴启蒙班,一年六千八。“哪有闲钱?你看看家里的账。
”赵国栋说。六千八没有。十五万有。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心跳越来越快。
2022年9月。这一笔不是转账。是一笔购房款。首付二十三万。付款人:赵国栋。
收件地址——翠园路117号。翠园路117号。我认识这个地址。围巾。
那条2980的羊绒围巾,寄往的就是翠园路117号。他在那个地址买了一套房。
写的宋瑶的名字。2022年9月,他给宋瑶买了一套房。
同一年的12月——他卖了我们的房子。他先给她买了房。然后卖了我的房。
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钱都花在了前面。他卖了我女儿的家,给她的白月光买了一个新家。
流水还在继续。2022年的月供,2023年的转账,保险受益人的变更——一笔一笔。
一笔一笔。我没有继续往下翻了。不是翻完了。是手心全是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我锁上屏幕。窗外是停车场的白墙。阳光照进来,刺眼。从2019到2024。五年。
每一条都是我不知道的。我把手机放在大腿上。低下头。头顶上方,诺诺在后座均匀地呼吸。
她还在睡。5.那天晚上气温降了。天气预报说有寒潮,最低零下两度。诺诺在后座缩着,
盖了羽绒服和一条毛毯,还是冷,小脸贴在车窗上,玻璃上沁出一小片雾。
我把妈那件旧棉袄从后备箱又翻了出来。准备盖在诺诺的腿上。拎起来的时候,我觉得不对。
棉袄的右边比左边重。我以前没注意过。住车里之前这件棉袄一直叠着放在后备箱的角落里,
我根本没碰过。现在拿起来了,手感不一样。右边的下摆,硬硬的。不像是棉花的硬。
是有东西。我翻过棉袄,摸了摸。下摆的里子和面子之间,有个不平的凸起。缝得很好。
走线和别的地方一样密,看不出来。但里面有东西。我用指甲沿着走线挑了几针。线松了。
里面是一个小布包。灰色的棉布,和棉袄的里子同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我把布包拿出来。打开。一个存折。工商银行。户名:刘秀珍。我妈。余额:52,000。
最后一笔存入是三年前。她去世前两个月。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不大,巴掌大小,
是从裁缝铺的记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铅笔画的格子线。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她没上过几年学。“敏敏,妈怕你过不好,这是妈攒的。走到哪一步都别怕。妈只有这些了。
”我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灯光从停车场的顶灯透进来,照在纸条上。铅笔字不深,
有些地方已经有点模糊了。“走到哪一步都别怕。”她怕我过不好。她攒了钱。
她一辈子给人缝衣服,一件棉袄挣三四十块。五万二。她攒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摸了一下棉袄的里子。走线很密,针脚很匀。这是她自己缝的。
她把钱藏在自己做的棉袄里,缝在夹层里。因为她是裁缝。这是她能做的。她做不了别的。
她不会上网,不会转账,不会打官司。她只会做衣服。所以她把钱缝在衣服里。
然后把衣服留给我。停车场很安静。诺诺在后座睡着了。我把纸条折起来,
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存折也放进去。然后把棉袄盖在诺诺的腿上。棉花还厚实。妈絮的棉花,
三年了,还暖和。我坐回驾驶座。没发动车。外面零下两度。我坐着。过了很久,
我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纸条。纸条的边角有一点毛。我妈走了三年。她怕我过不好。她留了钱。
她留了一句话。“走到哪一步都别怕。”她不知道我现在住在车里。她不知道赵国栋卖了房。
她不知道宋瑶。但她知道我可能会过不好。妈知道。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手机。
不是打开银行APP。是打开了一个律师咨询的页面。我之前收藏过,一直没点进去。
今天我点进去了。妈说了,走到哪一步都别怕。那我不怕了。6.律师姓方,四十多岁,
女的。我约了她的面谈。她听我说完,问了一句:“你确定宋瑶有病吗?”我愣了一下。
“他一直说她有肺癌。”方律师看着我,说:“你见过诊断书吗?”没有。十年了,
赵国栋每次说宋瑶的病,我都信了。
“她快死了”“化疗很痛苦”“她没有别人了”——我信了。因为谁会拿癌症说谎?
方律师说:“婚内财产转移,法律上可以追回。但如果对方确实是重大疾病,
你丈夫可以主张是‘合理帮扶’。所以第一步——确认她到底有没有病。
”她教了我一个方法。不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