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渊·不被爱的孩子沈砚清出生那天,沈太太差点死了。产房里的无影灯亮得刺眼,
她的意识在麻醉和清醒之间反复拉扯,
隐约听到护士在喊“血压在掉”“快叫主任”“再拿两袋血”。
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疼得她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胎儿娩出后,
嘹亮的哭声在产房里响了一声,随即被新生儿科医生抱走。那声哭很短,
短得像一个来不及说完的句子。沈太太没有听到。她已经失去了意识。六个小时的抢救,
三千毫升的输血。手术台上铺满了带血的纱布,地上一滩一滩的血迹,护士的脚踩上去,
发出黏腻的声响。监护仪上的数字忽高忽低,像随时会归零的倒计时。
她终于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着,
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的身体像被卡车碾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她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她生了一个孩子。
护士把新生儿抱进来的时候,沈太太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
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闭着眼睛,嘴一张一合地哭着。哭声不大,像小猫叫,细细的,
弱弱的。护士笑着说:“太太,是个小少爷,很健康呢。”沈太太盯着那个婴儿看了几秒钟。
她想起昨天产房里的血,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恐惧——她以为她要死了。她别过脸去。
“拿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那种轻,不是温柔的轻,
是厌烦的轻——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护士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的老护士使了个眼色,抱着婴儿退出了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太太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进了枕头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因为疼?
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那个婴儿——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孩子?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恨这个孩子。她不敢恨逼她生孩子的沈家,不敢恨自己的选择,
所以她只能恨他。恨他差点要了她的命。恨他,比恨自己容易。
沈国良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
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跟人谈生意。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先看床上的妻子,
而是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就这么定了”,才挂断电话。“生了?”他把手机放进西装内袋,
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沈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没有看他,
只是盯着天花板。“生了。”“男孩?”“男孩。”沈国良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像是在确认一笔交易的结果。“嗯,砚明有弟弟了。”他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
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婴儿。婴儿正在睡觉,拳头攥得紧紧的,脸皱在一起。“长得像你。
”他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他在门口遇到了主治医生,问了一句:“大人没事吧?
”医生说:“抢救过来了,但身体损伤很大,以后要好好休养。
”沈国良说:“那就好好养着。”然后他就走了,去了公司,开了一个会,签了一份合同,
中午跟客户吃了一顿饭。他没有再回医院。沈太太住院的那一个星期,他只来了一次,
坐了十分钟,接了两个电话,然后说“公司有事”,就走了。沈砚明来过一次。
他那时候八岁,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西装,被保姆牵着,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
他看到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很差,床边围满了仪器,他皱了皱眉,没有靠近。“妈妈,
弟弟呢?”他问。沈太太指了指婴儿床。沈砚明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
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好丑。”保姆在旁边笑了,说:“大少爷真会开玩笑。
”沈砚明没有笑。他盯着那个婴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舒服,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一直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是所有人的焦点,
是爷爷奶奶的心肝宝贝,是父母的骄傲。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会哭会闹会抢走他东西的人。他不喜欢。出院那天,沈太太坐在轮椅上,
被护士推到医院门口。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等候,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擦得锃亮,
映出灰蒙蒙的天。护士扶着沈太太从轮椅上站起来。她怀里抱着那个婴儿,抱得很僵硬。
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每走一步都觉得小腹在往下坠,疼得她直冒冷汗。司机打开后车门。
她弯腰准备上车的时候,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尖锐刺耳,在医院门口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沈太太僵住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他的脸涨得通红,
拳头挥舞着,腿蹬个不停。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他递给了旁边的王妈。“你抱着。
”她说。王妈接过婴儿,熟练地拍了拍他的背。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委屈的抽噎。
沈太太弯进车里,关上车门,闭上眼睛。“太太,小少爷可能是饿了。”王妈小心翼翼地说。
“回家再说。”沈太太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沈太太的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她忽然想起怀孕的时候,
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再生一个吧,砚明一个人太孤单了,多子多福,沈家要开枝散叶。
”她说:“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沈老太太说:“怕什么,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我生国良的时候还大出血,不也过来了?你就是娇气。”她没有再说话。
她不敢说“我不想生”,不敢说“我的身体受不了”,不敢说“我已经很累了”。在沈家,
她没有说不的权利。所以她生了。生了一个她不想生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差点要了她的命。
车开进沈家别墅的大门,停在主楼前。王妈抱着婴儿下车,沈太太跟在后面,脚步很慢,
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王妈把婴儿抱进婴儿房。
婴儿房的隔壁是沈砚明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沈砚明的房间,请勿打扰”。
沈太太盯着那张标签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她的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
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嫁进沈家,
如果当初没有答应再生一个孩子,如果当初在手术台上没有抢救过来——一切会不会更好?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她不想看见的人。
一个她恨的人。沈砚清三个月大的时候,沈太太第一次打了他。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三个月大的婴儿能做什么呢?他只是哭了。哭得很凶,脸涨得通红,
拳头攥得紧紧的,腿蹬个不停。王妈去冲奶粉了,婴儿房里只有沈太太一个人。
她本来不想进去的。她听到哭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叫王妈。但王妈不在,
她叫了两声没人应,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扎着她的耳膜。婴儿躺在床上,脸涨得发紫,眼泪糊了一脸。
他张着嘴哭,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颤抖。沈太太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他。她应该把他抱起来,哄一哄他,拍一拍他,说“别哭了妈妈在”。
任何一个正常的母亲都会这么做。但她没有。她伸手,在婴儿的胳膊上掐了一下。
不是轻轻的,是用力的。婴儿的哭声骤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他疼得浑身一颤,
哭得更大声了,眼泪哗哗地流。沈太太收回了手,转身走出了婴儿房。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
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疯了。
”她对自己说,“你真的疯了。”但下一次婴儿哭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
她还是会走进婴儿房,还是会掐他,有时候掐胳膊,有时候掐大腿,有时候掐后背。
她掐得越来越重,越来越狠,像是在发泄什么——发泄她对沈家的恨,对她自己的恨,
对这个世界的恨。而那个小小的婴儿,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王妈发现了婴儿身上的淤青。
那天她给婴儿洗澡的时候,脱下他的衣服,
看到了胳膊上、大腿上、后背上一块一块的青紫色。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去找沈太太理论。她只是一个佣人,她没有资格。她只是更加细心地照顾这个孩子,
尽量不让沈太太单独跟他在一起。每天晚上,她把婴儿床搬到自己房间,
婴儿一哭她就起来哄,喂奶、换尿布、拍嗝,从来不假手于人。沈太太注意到了,
但没有说什么。她乐得清闲。沈砚清一岁的时候,沈太太又怀了孕。这一次,她坚决不要。
她自己去医院做了手术,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在床上躺了三天。沈国良知道后大发雷霆,
摔了一个花瓶,骂她“不识好歹”。她躺在床上,听着丈夫的咆哮声,面无表情。
沈砚清两岁的时候,终于学会了走路。他颤颤巍巍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然后摔倒了。他趴在地上,没有哭,只是抬起头,四处张望。他在找妈妈。他看到了沈太太。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在翻。她看到了他摔倒,但她的目光只是扫了他一眼,
就移开了。王妈从厨房跑出来,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说:“小少爷真棒,
会走路了!”沈砚清趴在王妈肩膀上,眼睛一直看着沈太太。他在等她说一句话。
说“宝宝真棒”,说“没事吧”,说什么都行。但沈太太没有看他。她翻过一页杂志,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沈砚清两岁半的时候,
第一次叫了“妈妈”。那天阳光很好,王妈抱着他在花园里晒太阳。沈太太从屋里走出来,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顶宽檐帽,要去参加一个太太们的下午茶。
沈砚清看到她,突然伸出手,
嘴里含混地发出一个声音:“妈……妈妈……”王妈惊喜地说:“太太,小少爷会叫妈妈了!
”沈太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他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脸上带着笑,嘴一张一合地重复着:“妈妈……妈妈……”沈太太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应。沈砚清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委屈的哼哼。他看着母亲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眼睛里亮亮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王妈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小少爷乖,太太忙,
王妈在呢。”沈砚清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
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个人。重要到他应该叫她一声。但那个人没有回头。沈砚清五岁那年,
大哥沈砚明考上了全市最好的初中。那是整个沈家的头等大事。沈砚明从小就是天才。
他三岁认字,五岁读书,七岁跳级,十岁拿奥数奖,
十二岁考上了全市最难考的初中——那所学校的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五,能考上的孩子,
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重点高中。沈砚清不知道“考上最好的初中”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
这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笑嘻嘻的,
每个人都夸大哥“聪明”“优秀”“将来一定有出息”。他躲在楼梯拐角,
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客厅里热闹的场景。大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站在人群中间,
像一个小明星。母亲站在大哥身边,脸上带着沈砚清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种笑容是真心的,
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整个人都在发光。“砚明真是我们沈家的骄傲!”一个亲戚大声说。
“那是当然,砚明从小就不一样,你看他那个气质,将来肯定是大人物!”“沈总好福气啊,
有这样的儿子!”沈国良端着酒杯,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还要继续努力。
”沈砚清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想走到客厅里去。他想站在母亲面前,
让她看看他。他想说“妈妈,我也很乖的,我也很棒”。但他不敢。客厅里那么多人,
那么热闹,他一个人小小的,走进去也不会有人注意。他转过身,爬上楼梯,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第二天是周末,家里依然很热闹。母亲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
她亲自下厨炖了大哥最爱喝的排骨汤,砂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沈砚清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昨天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因为王妈请了假,没有人给他做饭。
他自己从冰箱里拿了一个面包吃了,但面包太干,他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他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她穿着一条碎花裙,
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笑,嘴里哼着歌。她看起来很温柔。
沈砚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勇气。他想走过去,拉住母亲的手,跟她说“妈妈我饿了”,
然后母亲会回过头,看到他,会笑一笑,会盛一碗汤给他喝。他迈出了脚步。“妈妈。
”他走到母亲身边,伸出小手,拽住了她的裙角。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了什么。“妈妈,
我饿了。”沈太太正在尝汤的味道,被突然的拽扯吓了一跳。她低下头,
看到沈砚清站在她身边,仰着脸看她,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有点干。她皱了皱眉。
“找你王妈去。”她说,头都没回,拿起勺子继续搅汤。沈砚清没有松手。“王妈不在。
”他的声音更小了,“妈妈,我想喝汤。”沈太太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沈砚清拽着她裙角的手——那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手背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疤,那是前几天摔跤磕破的。她看着那只手,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没看我忙着吗?”她甩开了沈砚清的手。动作不大,但沈砚清太小了,被甩得踉跄了一下,
退了两步才站稳。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的侧脸。她没有看他。她已经转过去了,继续搅汤,
嘴里念叨着“砚明今天回来吃饭,得炖烂一点”。沈砚清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
他的手还保持着拽裙角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慢慢地收回了手,转过身,走了。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大,他小小的身体陷在里面,像一只被遗忘的玩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母亲衣服的触感——那布料滑滑的,凉凉的,
像丝绸一样。他想起刚才拽住母亲衣服的那一刻,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那是一种期待,
一种希望,一种“也许这次她会看到我”的微弱光芒。但那光芒,在母亲甩开他手的那一刻,
灭了。沈砚清坐在沙发上,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了,哭也没有人听。王妈下午回来了。
她看到沈砚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就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小少爷,
吃饭了吗?”沈砚清抬起头,看着王妈的脸。王妈的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黑,眼睛不大,
但很温和。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展开。沈砚清摇了摇头。王妈叹了口气,
站起来,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汤是骨头汤,
浓白浓白的,冒着热气。她把面端到沈砚清面前,说:“小少爷,趁热吃。”沈砚清接过碗,
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扑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送进嘴里。
面的味道很好,汤很鲜,蛋很嫩。但他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
看着碗里剩下的面,忽然说了一句:“王妈,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王妈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太太只是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
那不是真的。她在这个家做了十几年了,她看得清楚。沈太太不是忙,
沈太太是不想看见这个孩子。她看沈砚清的眼神,跟看沈砚明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样的。
看沈砚明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骄傲,有爱。看沈砚清的时候,
她的眼睛是空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甚至像在看一件碍眼的东西。
王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五岁的孩子。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砚清的头发。
沈砚清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收拾好,
端到厨房,放在水池里。他够不着水龙头,就搬了一个小板凳,踩上去,拧开水龙头,
把碗冲洗干净,放在碗架上。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爬上床,盖好被子。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母亲今天的样子——她穿着碎花裙,站在灶台前,
嘴里哼着歌。她哼的是什么歌呢?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听过母亲给他唱歌。
沈砚清八岁那年除夕,大哥正在准备中考。那一年的春节,沈家过得小心翼翼。
沈砚明马上就要中考了,那是决定他能不能考上重点高中的关键考试。
沈国良下了死命令——春节期间不许打扰砚明学习,不许放鞭炮,不许大声说话,
不许让亲戚来串门。沈砚明被安排在二楼最安静的书房里学习。
书房的门上贴了一张纸条:“砚明在学习,请勿打扰。”沈砚清不知道“中考”是什么。
他只知道,大哥最近越来越忙了,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钻进书房,
有时候连饭都在书房里吃。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大哥做好吃的,
排骨汤、鱼汤、鸡汤、鸽子汤,换着炖。父亲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书房看大哥,
问他“今天学了什么”“累不累”“要不要请个家教”。没有人问沈砚清学了什么。
没有人问他今天开不开心。没有人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沈砚清已经习惯了。
除夕那天晚上,沈家的年夜饭还是照常准备的,但比往年简单了很多。
沈太太说:“砚明要考试,别搞太复杂,简单吃一顿就行。”菜还是不少——八个菜一个汤,
有鱼有肉有虾有蟹,摆满了整张圆桌。但跟往年比起来,确实简单了。往年过年,
沈家至少要摆二十几个菜,还要请厨师来家里做。沈砚明从书房下来的时候,穿着家居服,
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沈太太一看就心疼了:“砚明,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妈给你炖了安神汤,你多喝点。”沈砚明坐下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国良坐在主位上,
端起酒杯,看了一眼大儿子,说:“砚明,这段时间辛苦了。等考上重点高中,
爸带你去欧洲玩。”沈砚明说:“知道了,爸。”然后沈国良开始给沈砚明夹菜。
他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学习辛苦,身体要跟上。鱼是补脑的,多吃点。虾是蛋白质,
也多吃点。”沈太太也在给沈砚明盛汤,一边盛一边说:“砚明,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爸妈相信你。你从小到大就没让我们失望过,这次肯定也没问题。
”沈砚清坐在桌子最远的角落。他面前是一盘青菜和一碗米饭。没有人给他夹菜,
没有人给他盛汤,没有人跟他说“多吃点”。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饭。
录取率、今年的考题难度、要不要提前联系一下学校的关系、考上之后要不要办一个庆功宴。
沈砚清听着这些,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考了全班第三名。期末考试的时候,
他语文考了九十二分,数学考了九十五分,英语考了九十八分,总分全班第三。
老师发成绩单的时候,特意走到他面前,说:“沈砚清,你这次进步很大,要继续加油。
”他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心里很高兴。他想,如果妈妈知道了,会不会夸他一句?
会不会像对大哥那样,温柔地跟他说“砚**棒”?他把成绩单小心翼翼地折好,
放进了口袋里。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母亲。今天就是除夕。全家人都在。
也许是个好时机。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妈妈,
我也考了全班第三名。”他的声音不大,但饭桌上安静,应该都能听到。他等了等。
母亲正在跟父亲讨论大哥的志愿填报,没有听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妈妈,
我也考了全班第三名。”沈太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
快得沈砚清甚至来不及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嗯,吃饭。”沈太太说。
然后她转回去了,继续跟沈国良说话。沈砚清的手僵在口袋里。
他的手指捏着那张折好的成绩单,纸边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慢慢地收回手,拿起筷子,
夹了一粒米饭,送进嘴里。米饭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疼。他又夹了一粒。
又夹了一粒。他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吃完了。桌上的菜还剩很多。鱼几乎没动,
虾也没怎么吃,排骨汤还剩大半锅。但沈砚清没有再夹菜。他放下筷子,
说了一句“我吃饱了”,然后下了桌。没有人回应他。
沈国良在跟沈砚明说“你李叔叔的儿子去年考上了清华,人家是怎么学的”。
沈太太在给沈砚明剥虾,一边剥一边说“多吃点虾,补蛋白质”。沈砚清站在饭桌旁边,
看着他们。母亲正在给大哥剥虾。她的手指很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剥虾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她剥好一只,放进大哥的碗里,
又拿起下一只。她从来没有给沈砚清剥过虾。沈砚清转过身,上了楼。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
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砚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成绩单,展开。“沈砚清,总分285,班级排名第3。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床很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整个人都是硬的,像一块石头,
冷冰冰的,沉甸甸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母亲刚才的那一眼——那一眼很快,
很淡,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看一件家具,一堵墙,一团空气。“嗯,吃饭。”三个字。
她跟他说了三个字。沈砚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沈砚清十岁生日那天,
是一个星期三。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想着:今天是我生日。他不知道为什么,十岁这个数字让他觉得很重要。
十岁是两位数了,不是小孩子了。也许今年,他们会记得。他起床洗漱,穿上校服,
下楼吃早饭。王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一碟小咸菜。沈砚清坐下来,
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王妈,”他说,“今天几号?”“十月十七,怎么了小少爷?
”沈砚清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没什么。”王妈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
眼睛一亮:“哎呀,小少爷,今天是你生日吧?”沈砚清抬起头,看着王妈,点了点头。
王妈笑了:“王妈记着呢!晚上给你做长寿面,卧两个荷包蛋!”沈砚清也笑了,笑得很小,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亮了。他喝完粥,背上书包,出门上学。出门的时候,
他路过母亲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能看到母亲正在梳妆台前化妆。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裙子,墨绿色的,很衬她的肤色,头发卷成**浪,披在肩上。“妈妈,
我上学去了。”沈砚清站在门口说。沈太太对着镜子涂口红,头都没回:“嗯。
”沈砚清等了一秒钟,又等了一秒钟。“妈妈,今天……”“快去吧,别迟到了。
”沈太太打断了他。沈砚清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背着书包下了楼。
上学的一路上,他都在想:也许晚上回来的时候,他们会记得。也许晚上会有一个蛋糕,
也许母亲会说一句“生日快乐”。也许。放学后,沈砚清没有跟同学出去玩。他直接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他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他换了鞋,走进去。
父亲和大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父亲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大学招生简章,大哥坐在旁边,
手里拿着笔,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砚明,你看这个学校,专业设置不错,
录取分数线也合适。”沈国良指着招生简章上的一页说。沈砚明凑过去看了看,
点了点头:“嗯,这个可以。”沈砚清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爸,我回来了。”他说。
沈国良头都没抬:“嗯。”“爸,今天我——”“你哥在填志愿,别打扰。
”沈国良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沈砚清站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母亲在厨房里。灶台上炖着汤,砂锅盖子上冒着白气,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很清晰。母亲正在切姜片,刀工很好,切得薄薄的、匀匀的,
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妈妈。”沈砚清走到她身边。“嗯。”沈太太继续切姜,没有看他。
“妈妈,今天是我生日。”沈太太的刀顿了一下。她放下菜刀,转过头,看着沈砚清。
沈砚清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校服,背着一个旧书包,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遮住了眉毛。他仰着头看她,
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那种期待不是理直气壮的,不是理所当然的,是卑微的,
是不敢抱太大希望的。“生日?”沈太太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嗯,
十岁了。”沈砚清说,声音有点抖。沈太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切姜。沈砚清站在她身后,等着。他等她说“生日快乐”,
等她说“晚上给你做个蛋糕”,等她说“砚清长大了”。但她没有说。她切完姜,
把姜片放进汤锅里,盖上盖子,转身去洗菜。沈砚清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出了厨房。
他走到餐厅,在餐桌前坐下。餐桌很大,可以坐十二个人,但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天黑。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餐厅的门开了。
王妈端着一碗面走进来。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碗是老式的青花瓷碗,边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去年摔的。王妈把面放在沈砚清面前,
在他对面坐下。“小少爷,生日快乐。”沈砚清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他脸上,暖暖的。
荷包蛋的边煎得有点焦,葱花切得不均匀,有的长有的短,汤是骨头汤,浓白浓白的。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面的味道很好。王妈做的手擀面,筋道,有嚼劲,
汤底熬了一整天,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沈砚清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眼泪掉进了碗里。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掉在汤面上,
激起小小的涟漪。王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沈砚清的头。那只手粗糙,温暖。沈砚清没有抬头。他一口气把面吃完了,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说:“王妈,面很好吃。
”王妈的眼眶红了,但她笑着说:“小少爷喜欢吃,王妈天天给你做。”沈砚清笑了笑,
站起来,端着碗去了厨房。他把碗洗干净,放在碗架上,然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日记本是蓝色的,
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是去年王妈在超市买的,两块五一本。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想了想,写了一行字:“今天十岁了,吃了王妈做的长寿面,很好吃。
”他没有写“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没有写“妈妈没有跟我说生日快乐”。
没有写“爸爸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只写了“很好吃”。然后他合上日记本,
塞进枕头底下。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沈砚清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如果明天醒来,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大家会记得他生日的人,那会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上学。沈砚清十二岁那年除夕。年夜饭的桌上,菜比往年更丰盛。
红烧鱼摆在正中间,旁边是清蒸螃蟹、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蒜蓉扇贝、老母鸡汤,
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热气从盘子里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氤氲成一片薄雾。
沈国良坐在主位上,沈砚明坐在他右手边,沈太太坐在他左手边。沈砚清坐在沈太太旁边,
但中间隔了一个空位。那是留给谁的,没有人知道。也许谁都不留给,只是为了把他隔开。
沈国良举起酒杯,跟沈砚明碰了一下:“砚明,这一年在学校辛苦了。
”沈砚明笑着说:“不辛苦,爸。”沈太太在旁边给沈砚明夹菜,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又夹了一只虾,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在学校哪有家里吃得好。你看你,又瘦了。
”沈砚明说:“妈,我哪有瘦,我还胖了两斤呢。
”沈太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胖了两斤还这么瘦?多吃点。”沈砚清坐在旁边,低着头,
一口一口地扒饭。没有人给他夹菜。没有人问他“在学校辛苦吗”。没有人说他“瘦了”。
他面前是一盘青菜和一碗米饭。青菜是他自己端过来的,米饭也是他自己盛的。吃到一半,
沈国良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很厚,鼓鼓囊囊的,递给沈砚明。
另一个薄一些,但也鼓鼓的,也递给沈砚明。“砚明,这是爸给你的压岁钱,
这是你妈妈给你的。”沈国良说,“在学校别委屈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沈砚明接过两个红包,笑着说:“谢谢爸,谢谢妈。
”沈太太在旁边补充:“钱不够就跟家里说,别省着。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沈砚清看着大哥手里的两个红包,看了几秒钟。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妈妈,”他小声说,“我的压岁钱呢?”沈太太正在给沈砚明盛汤,听到他的声音,
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你一个小孩子要什么钱?”她的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大哥在大学,花销大。你在家里吃在家里住,
有什么好花钱的?”沈砚清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要压岁钱”,想说“我也可以存起来”,
想说“我不花,我就是想要一个红包”。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在母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表情——那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
是“你怎么还不懂事”的责备。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他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然后站起来,说“我吃饱了”,然后上了楼。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几个字:“今天除夕,我很开心。”写完之后,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但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他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楼下传来的欢声笑语。
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沈砚清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
对自己说:“沈砚清,没关系。你一个人也可以。”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了。
沈砚清十五岁那年,上了高中。大哥大学毕业,进入了家族企业,从基层做起。
沈国良每天带着大儿子见客户、谈项目,逢人就夸“这是我大儿子,刚从XX大学毕业,
将来要接我的班”。沈砚明也很争气,工作努力,业绩突出,
进公司不到一年就签了几个大单,让沈国良在商界同行面前赚足了面子。
沈砚清的成绩单从来没有人看。他考了多少分、排多少名,没有人关心。
他生病了没有人知道,有一次高烧到四十度,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没有人给他倒一杯水。
他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没有人可以诉说。
那些富家子弟知道他是个“不被家里待见的二少爷”,有时候还会推他一把、绊他一跤。
沈砚清从来不还手,也从来不告状——因为他知道,告了也没用。高一那年秋天,
沈砚清在学校晕倒了。那天是体育课,老师让全班跑八百米。
沈砚清跑了两圈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但他咬着牙继续跑。跑到第三圈的时候,
眼前突然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就栽倒在了操场上。他醒来的时候,
躺在学校医务室的床上。校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他量血压。
看到他睁开眼睛,松了一口气:“醒了?你刚才跑着跑着就晕倒了。
”沈砚清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但头还是晕的,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老师,几点了?
”他问。“下午三点多。你躺了快一个小时了。”沈砚清皱了皱眉。他下午还有两节课。
“我没事了,我回去上课。”他掀开被子要下床。校医按住他:“别急着走,
我先给你量量血压。你平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胸闷?心慌?”沈砚清想了想,
说:“有时候会胸闷,但一会儿就好了。”校医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你这个情况,
最好去医院做个检查。你爸妈电话多少?我让他们来接你。”沈砚清张了张嘴,
想说“不用打了,他们不会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报出了母亲的手机号码。
校医拿起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很多声,电话才被接起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校医的表情变了。“哦……这样啊……嗯……好……那我让他自己回去……好的,再见。
”她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沈砚清,眼神复杂。“你妈妈说……你从小就爱装病,
让你自己回去。”沈砚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鞋,
背上书包。“老师,那我先走了。”校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路上小心。”沈砚清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闷又湿,像要下雨。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
雨开始下了。不是小雨,是那种突然倾盆而下的暴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花,
风刮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沈砚清没有带伞。他站在校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幕,
犹豫了一下。他可以等雨停。也可以打电话给王妈,让王妈来接他。但他没有。
他把书包取下来,抱在怀里,然后走进了雨里。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校服是白色的,湿了之后变得半透明,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雨点打在脸上,
生疼生疼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他低着头,抱着书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车开过,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腿上,裤腿湿到了膝盖。风很大,
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晃,好几次差点被风刮倒。他咬着牙,继续走。
书包里的课本应该已经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