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到伦敦的第五天,我开始正式接手项目。
陆景明分给我一个品牌联名的视觉企划案,合作方是一家意大利奢侈品牌,对方要求主视觉必须有东方美学的影像表达。
“你在国内做的那套瓷器主题企划我看过,调性很合适,这次试试。”
她把资料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我接过来翻了翻,点头。
这种类型的项目我熟,做了三年。
只是以前做出来的东西,总是被沈琼华拿去给她的部门当提案参考。
她说,反正你是我弟弟,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没计较过。
现在想想,不计较不是大方,是因为没有人替我计较。
下午在剪辑室做初版分镜的时候,楚既明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
“加班咖啡,必须喝。”
他把杯子放在我手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旁边看我的分镜草稿。
“你画得好细啊,这个光影走向是手绘的?”
“嗯。”
“牛,我做企划永远卡在分镜这步,每次都是拿网上的参考图糊弄。”
他托着下巴,“你以前在国内是不是没人夸你?”
我手指停在数位板上。
“看出来了?”他笑了笑,“因为你每次被表扬的时候,表情不是高兴,是发愣。”
“像一只习惯了被忽略的猫,突然被人摸了头,先是懵,然后才慢半拍地觉得暖。”
我没回应,低头继续画。
但手指尖热了一下。
晚上回公寓的时候,打开手机看到群聊又被拉回去了。
是秦子衿拉的。
群名被改成了:逾明快回来。
里面沈琼华发了条语音。
“爸的家宴定在后天,他要宣布接班人的事。你不回来,说不过去。”
秦子衿跟着发了句,“知道你在气头上,但家里的事不能掺和个人情绪。”
颜淑慎没在群里说话。
但她单独给我发了一条。
“机票我订好了,明天下午的,你回来,其他的事我们慢慢说。”
附了一张机票截图。
我看着那张截图,上面的名字写着沈逾明,座位是靠过道的。
她记得我坐飞机喜欢靠过道,因为方便起身不用麻烦别人。
但她不记得我为什么喜欢靠过道。
不是因为方便。
是因为每次坐飞机我都要让出靠窗的位置给林修远,让出中间的位置给她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人。
过道是被挑剩的,坐久了就习惯了。
我退出了群聊。
把机票截图也删了。
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做分镜。
凌晨两点做完了初稿。
拉开窗帘,对面的橡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微黄的光。
伦敦的秋天来得比国内早。
第二天上午例会,陆景明看完我的分镜,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这是初稿?”
“嗯。”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我做这行十二年,初稿能到这个完成度的人,不超过五个。”
楚既明在旁边疯狂点头,“我就说吧,他是那种被埋没了的人。”
会议结束后,陆景明叫住我。
“逾明,有件事提前跟你说一下。”
“这个项目如果落地效果好,年底有个伦敦创意节的推荐名额,我打算报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
“不是,只是没想到。”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你的能力配得上,不用没想到。”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妈妈打来的。
“逾明,你爸的家宴你真的不回来?”
“不回了。”
“你姐说了,这次是宣布她接任集团副总的事,你作为家里人应该到场。”
“她接任副总跟我有什么关系?”
妈妈沉默了一下。
“你是她弟弟。”
“是啊,我是她弟弟。”
“所以保送宴上我在角落拍照,毕业典礼上我帮她举花束,年会上我替她写发言稿,对吧?”
妈妈的沉默更长了。
“逾明,你这是在怪妈妈?”
“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不想再当背景板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头看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灯管。
楚既明路过的时候塞了块巧克力到我手里。
“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巧克力能治百分之八十的难过。”
“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时间。”他想了想又摇头,“不,是远离让你难过的人。”
我拆开巧克力咬了一口。
“我已经在远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