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桃花开得正盛,像极了十八岁那年我入宫时的光景。不过那时候我是不愿意的,
谁愿意进宫呢?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我只想嫁个寻常人家,过安生日子。可朝廷有令,
适龄官宦女子必须参选,我没得选。父亲只是个五品小官,更没得选。进宫那年我十五,
如今已经二十二了。七年了,我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宫里的日子说难熬也难熬,
说好过也好过,只要你不争不抢,不当出头鸟,总能苟活下去。我就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做的。别人争宠,我躲;别人送礼,我退;别人拉帮结派,我关门过日子。
宫里人都说我是个没出息的主儿,我也认了,出息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保命?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那年冬天冷得出奇,我裹着棉被在屋里看书,
翠屏急匆匆跑进来,脸冻得通红,说:“主子,陛下今晚翻了您的牌子。”书啪嗒掉在地上。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千真万确,敬事房刚传的话。
”翠屏比我激动多了,眼眶都红了,“主子,您可算等到了。”等到了?我根本没在等啊。
进宫七年,我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从不争宠,也不往御前凑,就是怕被注意到。
怎么偏偏就……我实在想不通,我一个冷宫都不如的常在,皇帝怎么就想起我来了?
翠屏翻箱倒柜给我找衣裳,又忙着梳头打扮,我却坐在那里发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说高兴吧,不算高兴;说不高兴吧,也不全是。就像小时候被先生点名背书,
心里扑通扑通跳,既怕背不出来挨罚,又觉得被点名了总归是好的。
凤鸾春恩车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裹着斗篷上了车,翠屏在后面小跑跟着,
嘴里念叨着规矩。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宫道很长,长到我以为要走一辈子。两边是高高的宫墙,
黑黢黢的,像要把人吞进去似的。养心殿灯火通明,太监引我进去,一路低着头,
只敢看脚下的金砖。沐浴更衣,裹上被子,被人抬到龙床上。整个过程像一桩交易,
精确而冰冷,毫无温情可言。我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会睡过去。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熏香的味道浓得发腻,我使劲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子,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想明天早上吃什么,一会儿想母亲在家好不好,
一会儿又想皇帝到底长什么样子——进宫七年,我只在远远的地方看过他几次,
连轮廓都没看清。脚步声传来的时候,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明黄色的衣角出现在视线里。
我连忙低下头,按规矩行礼。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托住了我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我顺着那力道站起来,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里绣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好像随时会飞出来。“抬起头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深吸一口气,
慢慢抬起头。然后我看见了那张脸。说实话,皇帝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轮廓分明,
比画像上好看多了。但让我愣住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的眼神。他看着我的样子,
不像是在看一个妃嫔,倒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人,目光穿过我,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恍惚,有追忆,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极了某种疼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回陛下,臣妾沈氏,闺名一个鸢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让我很懊恼,明明不想表现的,还是没出息地抖了。“沈鸢。”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抚上我的脸。他的指尖是凉的,
划过我的脸颊时,我忍不住轻轻一颤。他没有停,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像在确认什么。“像。”他忽然说了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收回了手,恢复了帝王该有的疏离模样。“侍寝吧。
”那一夜的事情我不想多提,无非是例行公事。但有两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一是他在最动情的时候喊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阿蘅”。
二是完事之后他没有像规矩要求的那样离开,而是留了下来,从身后抱住我,抱得很紧,
像是怕我跑掉似的。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我以为他睡着了,
就轻轻动了一下,想换个姿势。结果他立刻收紧了手臂,
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别走……阿蘅,别走。”我又僵住了。阿蘅是谁?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把宫里嫔妃的名字挨个过了一遍,没有一个带“蘅”字的。
难道是前朝的?还是宫外的?我想不出答案,但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进了心里,不疼,
但硌得慌。第二天早上,我被封了贵人。从一个常在到贵人,不过一夜之间。
翠屏高兴得不行,说这是天大的恩宠。我却高兴不起来,总觉得这份恩宠来得蹊跷。
皇帝看我的眼神,他喊的那个名字,他抱着我说的那句话——这一切都让我不安。果然,
从那天起,我的好日子来了,不对,应该说我的“被注意”的日子来了。
皇帝隔三差五就翻我的牌子,赏赐更是不断。今天一对玉镯,明天一匹蜀锦,
后天又是几盆名贵兰花。宫里人的眼睛是最尖的,风向一有变化立刻就能察觉。很快,
原本冷冷清清的永和宫热闹起来,来请安的、送礼的、套近乎的络绎不绝。
我不喜欢这种热闹,但拒绝不了。翠屏倒是乐在其中,
每天眉飞色舞地跟我说今天谁谁来了、送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我听着听着,
总觉得这些笑脸背后藏着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捅过来。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德妃。
德妃是宫里的老人了,入宫比我早两年,育有一位公主,一直很得圣宠,
平日里走路都带着三分傲气。那天她来永和宫,排场摆得很大,带了十几个宫女太监,
浩浩荡荡的。我连忙迎出去,她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头刮到脚。
“本宫当是什么天仙绝色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够所有人听见。我低着头不说话,这不是怂,是多年的生存本能。在宫里,
沉默是最安全的盔甲。德妃走近几步,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沈贵人,
你以为自己得了圣心?别做梦了。你不过是长了一张像她的脸罢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还是强撑着笑容:“臣妾不明白娘娘的意思。”“不明白?”德妃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嘲讽,“那你回去好好照照镜子,再看看敬容殿里那幅画像,就明白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寒风里,脊背发凉。画像。什么画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德妃的话。翠屏见我辗转反侧,问我怎么了。
我把德妃的话学给她听,她脸色也变了:“主子,德妃说的该不会是……”“你知道什么?
”我坐起来盯着她。翠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奴婢也是听宫里老人说的。
说是陛下登基前,府里有一位侧福晋,姓林,闺名一个蘅字。这位林侧福晋生得极美,
又通诗书,和陛下感情甚笃。可惜红颜薄命,在陛下登基前一年就没了。”阿蘅。林蘅。
我忽然想起侍寝那晚,皇帝喊的就是“阿蘅”。他抱着我,求我不要走。他不是怕我走,
是怕她走。我在他心里,不过是那个人的替身罢了。那一刻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伤心,
因为我对皇帝还没生出那种心思。也不是愤怒,因为皇帝从来没有承诺过我什么。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大冬天的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透心凉。
原来帝王恩宠,也不过如此。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第二天,我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是太后的侄女,出身高贵,为人端肃,平日里不苟言笑。我进长春宫的时候,
皇后正在喝茶,见我来了,放下茶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
但就是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沈贵人来了。”皇后的声音不急不慢,“坐下吧。
”我依言坐下,低眉顺眼地喝茶。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茶碗碰撞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
皇后才开口:“沈贵人最近圣眷正隆,本宫为你高兴。只是有句话,本宫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娘娘请讲。”“宫里不比外面,有些东西看着好,未必真的好。有些恩宠看着盛,
未必能长久。”皇后端起茶碗又放下,看着我的眼睛说,“沈贵人是个聪明人,
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我当然明白。皇后这是在提醒我,不要恃宠而骄,
不要以为皇帝宠我就可以无法无天。同时她也在暗示我,我的恩宠不是因为我本人,
而是因为那张脸。但皇后毕竟不是德妃,说话圆融多了,既点了题,又没把话说破,
给彼此都留了余地。我连忙起身行礼:“臣妾明白,多谢娘娘教诲。”皇后点点头,
似乎对我的识相很满意:“行了,退下吧。”从长春宫出来,翠屏小声道:“主子,
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让我老实点。”我苦笑了一下,“放心吧,
我本来就没打算不老实。”当我老实了,别人却不让我老实。没过几天,皇帝忽然下旨,
让我搬到离养心殿最近的储秀宫去住。这道旨意一出来,整个后宫都炸了锅。
储秀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历代宠妃住的地方,先帝的珍妃就住过那里。我一个贵人,
凭什么住储秀宫?翠屏高兴得快要飞起来,我却觉得天要塌了。这哪里是恩宠,
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果不其然,旨意下来的当天下午,各种冷嘲热讽就来了。
德妃在御花园里“偶遇”了我,阴阳怪气地说:“哟,沈贵人现在可是不一样了,储秀宫呢,
连本宫都没住过。”惠妃比较温和,拉着我的手说:“妹妹,高处不胜寒,凡事多留个心眼。
”就连一向不问世事的淑妃都派人送了礼来,名义上是贺喜,实际上是探口风。
我一一应付过去,回到储秀宫已经精疲力竭。翠屏伺候我卸妆的时候,
我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中的脸确实还算标致,杏眼桃腮,鼻梁挺秀,
但要说有多倾国倾城,那也不至于。德妃、惠妃哪个不是美人?
皇帝怎么就偏偏看上了我这张脸?翠屏小心翼翼地说:“主子,奴婢听说了一件事,
不知道该不该说。”“说吧。”“奴婢听说,那位林侧福晋,长得和您有六七分相似。
”翠屏的声音越来越低,“宫里老人说,当年陛下在府里的时候,专宠林侧福晋一人,
其他福晋格格都跟守活寡似的。后来林侧福晋没了,陛下伤心了好一阵子,
登基后还让人在敬容殿挂了她的画像。”我的手顿住了。敬容殿的画像,德妃提过,
翠屏又提了一次。那幅画像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是沈鸢,
我是林蘅的替身。那天晚上皇帝又来了,带着一壶酒,说想和我对酌。我陪他喝酒,
听他说话。他那天心情似乎不错,讲了很多朝堂上的事,讲他如何处置一个贪官,
如何在朝会上驳倒几个老臣。我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他忽然停下来,
看着我说:“你总是这么安静,像她一样。”像她一样。又是“她”。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借着酒劲,斗胆问了一句:“陛下说的‘她’,是谁?
”空气忽然安静了。皇帝看着我,目光变得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知道了?”“臣妾略有耳闻。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
还有一点认命的味道:“既然你知道了,朕也不瞒你。你的确长得很像一个人,
朕曾经的侧福晋,林氏。你们不光长得像,性子也像,都这么安静,这么乖巧,
不像其他人那样聒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听着听着,
心却一点一点凉了下去。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悲哀。九五之尊的皇帝,
手握天下生杀大权,却连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都放不下,要用活人来填补心里的空缺。而我,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当成了一个死人的影子。“臣妾明白了。”我低下头,
把眼眶里泛起的酸意逼了回去。“你明白就好。”皇帝的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威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