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们四个伴娘一起走了凌晨两点四十分,沈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你们站后面一点,摄影师不好拍。”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周悦放下手机,
抬头看我们。四个人,四双眼睛,在旅馆那盏灯下对了一下。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骂。
何佳把手里的小本子合上,说:“收拾东西吧。”三点整,我们四个下了楼。车在门口等。
礼金封放在沈薇家茶几上,四件晨袍叠好,搁在床头。天亮的时候,婚礼会照常开始。
只是伴娘团没有了。三天时间,从接站到婚礼当天,
我算是把这辈子没受过的客气都受了一遍。1、我请了两天假,从杭州回县城。
高铁四个小时,我买的是一百二十八块五的二等座。到站的时候,是周五下午一点四十。
天气预报说有雨,站台外面却出着大太阳。我在出站口站了十分钟,没看见人。
沈薇说好来接我。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那头很吵,
像有一屋子人在说话。“喂,知知。”她的声音又甜又快,“你到了?”“到了。你在哪儿。
”“我在家试妆呢,你打车过来吧,我给你发定位。”“你不是说来接我。”“哎呀,
我忘了。”她笑了一声,“今天事儿太多了,亲爱的你自己过来,啊。”我把手机拿下来,
看了一眼,又放回耳边。“行。”“知知你最好了。晚上请你吃饭。”她挂了。
我站在出站口,脚下是两个箱子。一个是我的行李箱,一个是我妈让我捎给沈薇的土特产,
一箱晒干的笋。我给自己买了瓶水,拖着箱子走到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
城东的出站口修得很大,玻璃门里人来人往,有接人的举着纸牌,有人抱在一起,
有人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打开手机叫车。车费二十三块。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问我是不是回来喝喜酒。我说是。他说这周县里结婚的多,
光他今天就拉了三拨。我应了一声,没再说话。车拐进老城区,路变窄,
两边的梧桐树把太阳挡成一片一片的。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薇从初中起就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时候她家住在学校旁边,我每天中午去她家吃饭,
她妈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里会放糖。初三那年我忘了带橡皮,她把她那块掰成两半,
给了我一半。那半块橡皮,我一直留到高中。后来她留在了县里,我去了杭州。
我们每年见一两次,每次都说“我们跟以前一样”。我信。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沈薇家在四楼。楼道里堆着两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泡着床单。
客厅的门开着,一屋子人,地上铺着红纸,沙发上堆着嫁妆,
茶几上放着一沓一沓的红包和一张礼单。沈薇坐在镜子前,脸上敷着面膜,
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见我,抬手挥了挥。“知知。你终于到了。
”“路上堵车。”“快进来快进来。”她揭了面膜,脸上水光光的,“我们刚还在说你呢。
你怎么才到。”我把箱子放在门边,把笋搬进来,说:“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哎呀,
阿姨还记着我。”她笑,笑意很满,眼睛却没有看我。她站起来,把我拉到客厅边上,
声音压低了一点。“礼金你带了吗。”我愣了一下。“带了。”“先给我吧,我一起入账。
”她伸出手,“你知道的,婚后要还的。”我从包里拿出红包。
来之前我特意去银行换的新钞,一千二百块,装在一个印着双喜的红封里。她接过去,
捏了捏,没数,转身拉开电视柜的抽屉,随手放了进去。“对了。”她回过头,像刚想起来,
“我跟你说个事。”2、“酒店房间不够。”沈薇说。她说这话的时候,
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包,指尖在红纸边上蹭。“金满堂那边只订到八间,男方家亲戚多,
都住满了。”她把红包压进抽屉里,“我给你们在城东订了个旅馆,挺干净的,一百二一晚。
你们四个住两间。”我看着她。“我们四个。”“对,周悦、何佳、小满。”她数了一遍,
“她们三个下午到。我让司机去接了。”“你让司机去接她们,没让司机接我。
”“那不是顺路嘛。”她说,“你别多想。”客厅里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
回头对我说:“你先坐,喝口水,我去看看妆。”她走了。我站在电视柜前,
看着她拉开的那个抽屉。红包压在一堆红纸底下,露出一个角。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坐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是一张礼单,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钱数:二舅,
两千;三姨,一千;郭家那边,八千。我的名字在最下面,一千二。四点多,
楼下有车喇叭响。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楼道口,周悦先下来,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响。何佳跟在她后面,一手拎着包,一手拿着手机。
陈小满最后下车,怀里抱着一个纸袋。我下楼去接。周悦看见我,
第一句话是:“你也是自己来的?”“嗯。”“她说来接我,”周悦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
“结果来的是个司机,拉着我去了一趟建材市场,给新郎家搬了两箱酒。
”何佳说:“我坐的公交。她说让我自己打个车,给报销。”陈小满笑了笑,
说:“我是坐她妈的车来的。阿姨人挺好,给我塞了个苹果。”我们四个在楼道口站着,
谁也没说话。楼上传来沈薇的笑声,还有化妆师说话的声音。何佳掏出手机:“城东旅馆,
一百二一晚。”“你知道那个旅馆?”周悦问。“我刚搜了。”何佳把手机递过来,
“去年刚换的招牌,之前叫红星旅社。点评三条,一条说床单有印子,一条说没热水,
一条说前台夜里没人。”周悦啧了一声。陈小满说:“人家可能改好了呢。
”何佳把手机收回去,说:“改没改好,住一晚就知道了。”五点半,
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把我们送到城东。车开了快二十分钟,越开路越偏,
两边从店铺变成修车铺,再变成一片没盖完的楼。旅馆在路口,三层,白瓷砖,
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三根把旅字照得发绿。门口停着两辆电动车,
一只黄狗趴在台阶上,抬了抬眼皮。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碎花衬衫,
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住店?”“沈薇订的。”我说,“两间,两晚。”她把瓜子放下,
翻开本子,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钥匙,往台面上一推。“302,303。押金两百。
”“两间?”周悦问。“订的就是两间。”她说,“四张床,够睡。”我拿了钥匙。
走廊的灯是坏的,我们打着手电上了三楼。302的门一推开,一股潮味涌出来,
混着烟味和没散干净的消毒水。四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
其中一张的角上有一块淡黄色的印子。窗帘是深红色的,拉不严,
外面汽修厂的灯透进来一条。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我放了三分多钟,还是凉的。
周悦站在窗边往下看,说:“楼下是修车厂,明天早上六点就得被气泵吵醒。
”陈小满把纸袋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四件晨袍。“沈薇让我带来的。”她说,
“她说淘宝买的,让我们明天穿。”晨袍是缎面的,粉色,领口缀着一圈廉价的蕾丝。
我拿起来摸了摸,手感很滑,滑得发涩。“多少钱一件。”何佳问。“她说三十九。
”陈小满说,“买四送一。”周悦把自己那件抖开,对着灯看。后背的缝线走歪了一道,
袖口有一处跳线。“三十九。”她把晨袍放下,“行吧,比我值夜班穿的那件还便宜。
”何佳没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坐在床边,
把今天的花费一笔一笔写下来:高铁票,一百二十八块五;打车,二十三;旅馆押金,两百。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抬头看我们。“我先说好。”周悦开口,“明天我最多忍到敬酒。
敬完酒我就走。”“我明天下午还有个案子要回。”何佳说。陈小满没说话。
她把四件晨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纸袋,动作很轻。那天晚上,我们四个挤在两间房里,
谁也没睡好。隔壁有人在打牌,一直打到十二点。楼下的气泵响了两回。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想沈薇。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会把最后一块鸡蛋夹给我。
3、第二天早上,我们七点二十到了金满堂。天刚亮透,酒店门口的充气拱门还没鼓起来,
两个工人在那儿拉电线。宴会厅在三楼,签到台已经摆好了,红绸子上别着一排签字笔。
化妆间在宴会厅旁边的小房间,两张桌子,一面大镜子。我们进去的时候,
沈薇已经坐在镜子前了,头发盘到一半,化妆师拿着刷子在她脸上扫。“你们来啦。
”她从镜子里看我们,“先坐,等会儿。”我们四个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椅子只有三把,
陈小满坐了我的腿。八点十分,化妆师把沈薇的妆化完了,开始收东西。“姐,我们呢。
”周悦问。化妆师看了沈薇一眼。沈薇说:“她们不用化太浓,打个底就行。
”“打底也要人啊。”化妆师说,“我十点还得去另一家。”她收拾箱子走了。
沈薇转过头来,看着我。“知知,你皮肤白,别打那么白的粉底,显假。
”我说:“我自己带了。”“那你化淡一点。”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长得好看,
别抢我风头。”她说得很轻松,像在开玩笑。周悦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我对着镜子,
把已经上好的粉底又按了一层气垫,按得薄了一点。然后我给自己涂了口红,涂了一半,
又用纸巾抿掉一半。摄影师进来拍晨袍。沈薇穿一件正红色的真丝晨袍,领口绣着金线。
她让我们四个站到她后面,把粉色晨袍的领子翻出来。拍了两张,她低头看相机,皱了皱眉。
“这个粉太亮了。”她说,“跟背景撞色。”她抬起头:“你们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吧。
”周悦说:“我们的衣服?”“就昨天那身。”她说,“白衬衫、黑裙子,挺干净的。
晨袍先脱了。”陈小满啊了一声,说:“我昨天那件T恤上面有只猫。”“那你就别站前面。
”沈薇说。化妆间里安静了一下。我把自己那件晨袍脱下来,叠好。周悦也脱了。
陈小满把T恤的领子往下拉了拉,那只猫露出半个脑袋。何佳最干脆,
她把晨袍往椅子上一搭,从包里拿出白衬衫,当场换上。换到一半,周悦嘶了一声。
“怎么了。”“我这件是坏的。”她把晨袍翻过来,后背的缝线裂开了一道口子,
从肩胛骨一直裂到腰。“昨天不是还好好的。”“昨天我试的时候没敢使劲。
”她把衣服递给我看,“你看这线,就缝了一道,还是单线。”何佳从包里摸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创可贴、别针、胃药、止痛片。“别针。”周悦伸手。
她把那道口子从里面别上,别了三个别针。从外面看,看不出什么。“行了。
”她拍了拍衣服,“看不出来。”九点半,沈薇换了主纱,去宴会厅走位。
我们四个跟在后面,像四根柱子。经过前台的时候,何佳停了停。
前台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一沓单据,最上面一张是客房预订单,印着金满堂的抬头。
她弯腰看了那张单子,掏出手机拍下来。我走过去,问:“怎么了。”何佳把手机递给我。
预订单上写着:郭家婚宴,伴郎团客房,四间,豪华双床,含双早,入住8月16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伴娘团客房,城东旅社,两间,8月16日。最下面有一个签字,
签的是沈薇的名字。4、十一点半,宾客陆续到了。宴会厅摆了二十桌,主桌在正中间,
铺着大红的桌布,上面摆着鲜花和一对龙凤烛。郭家的亲戚来得早,男的穿衬衫,
女的挎着包,站在门口寒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我们四个被安排在十七桌。
十七桌在宴会厅最靠里的角落,紧挨着传菜口。桌布是旧的,边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桌上摆着八副碗筷,已经有四个人坐着了:一对老夫妻,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还有一个小男孩,趴在桌上玩手机。“你们是伴娘吧。”老夫妻里的老太太问。“是。
”“坐吧坐吧。”她往旁边挪了挪,“这桌是男方那边的远亲,还有几个没来。”我坐下来,
把包放在腿上。十一点五十八分,婚礼开始。音乐响起来,灯暗了一半。
沈薇挽着她爸的手从门口走进来,主纱拖在地上,后面跟着两个花童。郭涛站在台上,
穿一身黑西装,笑得有点紧。司仪的声音很响。交换戒指、改口、敬茶、父母讲话,
一项一项过。到伴娘递戒指的环节,我站起来,从侧台绕过去,把戒指递到沈薇手边。
她接过去,没有看我。仪式结束,宴席开始。传菜口就在我们旁边,
服务员端着一盘一盘的热菜从我们身后过去,往中间和前面的桌走。第一道是清蒸石斑。
第二道是蒜蓉龙虾。第三道是鲍鱼。我们这桌等了很久。老太太问服务员:“我们的菜呢。
”服务员说:“这桌先等等,后厨忙不过来。”又过了十分钟,
她端来四盘凉菜:拍黄瓜、拌木耳、花生米、酱牛肉。“热菜呢。”周悦问。“热菜得等。
”服务员把凉菜放下,转身走了。我看见她端着两盘龙虾从我身边过,盘子上还冒着热气。
她往十八桌去了。十八桌坐的是郭家的表亲,桌上已经摆了六个热菜。
陈小满低头剥了一颗花生。周悦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何佳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那四盘凉菜拍了一张。快一点的时候,沈薇来敬酒。
她换了一件红色的敬酒服,脸上的妆补过了,笑得很标准。她走到十七桌,举起杯子,
跟桌上的长辈碰了一圈。“薇薇。”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你这几个伴娘,长得真俊。
”沈薇笑了笑,说:“都是我从小的朋友。”“那怎么坐这儿。”老太太说,“该坐前面的。
”“她们不爱热闹。”沈薇说,“坐这儿清净。”她说完,转过头来,压低声音,
只对我们四个说。“待会儿上台合影的时候,你们站后面一点。”“为什么。”周悦问。
“前面站不下。”沈薇说,“摄影师也不好拍。你们站后面,露个脸就行了。
”她端着杯子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主桌,弯下腰,给郭涛的母亲倒酒,笑得很甜。
何佳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金满堂的客房预订单。伴郎四间豪华双床,
伴娘两间城东旅社,签字是沈薇。“这是她自己订的。”何佳说。“她跟家里说,
是婆家安排的。”我说。“她跟我们也这么说的。”周悦说,“她说酒店房间不够。
”陈小满把剥好的花生米推到我面前,小声说:“知知,我有点想走。”我没说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拍黄瓜,嚼了两下。黄瓜是凉的,蒜味很冲。一点二十分,
热菜终于上来了。服务员端着一盘鱼,放在桌子中间。鱼是凉的,汤汁凝了一层油。
“这鱼怎么是凉的。”老太太说。服务员说:“后厨早做好的,放凉了。
”周悦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不吃了。”“忍忍。”我说。“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敬完酒。”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两点半,宴席散了。宾客往外走,
郭家的亲戚站在门口送客,一袋一袋地发喜糖。我们四个从侧门出去,绕过传菜口,
经过厨房,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郭涛的母亲站在里面,旁边跟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她看见我们,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去,落在周悦白衬衫袖口的别针上。“你们是伴娘?
”她问。“是。”“辛苦了。”她说,然后对旁边的女人说,“现在的伴娘,都穿得这么素。
”电梯门关上了。周悦站在电梯口,捏着袖口那三个别针,捏了很久。回到化妆间,
沈薇正在卸妆。她从镜子里看见我们,说:“你们先回旅馆吧,晚上还有一桌家宴,
不用你们。”“明天的正席呢。”我问。“后天回门。”她说,“你们早点来。
”我们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知知。”我回头。“今天的照片你别发朋友圈。
”她说,“等我发。”“为什么。”“我还没修图。”她说,“你那张脸,不用修都好看。
你一发,别人该说我了。”我看着她,看了三秒。“行。”我说。5、从金满堂出来,
天已经擦黑了。门口的充气拱门瘪了一半,红毯上落着瓜子壳,两个工人在拆灯架。
我们四个站在马路牙子上,谁也没动。“饿。”周悦说。“你不是吃了凉菜。”何佳说。
“我吃了两口黄瓜。”陈小满指了指街对面:“那边有家粉店。”店不大,四张桌子,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价目表。老板娘正在收拾灶台,看见我们进来,问:“吃粉?”“四碗。
”周悦说,“都加蛋加肉。”粉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吃了两口,
才觉得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一点。吃到一半,何佳把手机放在桌上。“我查了。”她说,
“金满堂的伴郎房,四间,一间三百八,含双早。我们那两间,一间一百二,不含早。
差价一千零四十。”周悦停下筷子。“沈薇跟我们说,酒店房间不够。”“她跟郭家说,
伴娘住城东方便,她安排的。”何佳说,“她把两头都瞒了。”“图什么。”陈小满问。
何佳说:“图省钱。也图面子。”“省钱我信。”周悦说,“面子怎么算。
”“伴郎团住四星,是郭家的面子。伴娘住城东,是她的面子。”何佳把手机收起来,
“她怕郭家嫌她的朋友不上台面,先把我们藏起来。藏得远远的,郭家的人看不见,
就不算她的人。”我低头吃粉,没说话。这个说法,我其实早就想到了。
从她让我别化太浓那一刻起,我就想到了。我只是不想承认。陈小满放下筷子,
忽然说:“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什么样。”周悦问。“她以前会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你。
”陈小满说,“我上高中的时候,她给我送过一次伞。那天下大雨,
她从县里坐车到我们学校,就为了给我送一把伞。”“那是以前。”我说。
“人是不是都会变。”陈小满问。没有人回答她。周悦放下筷子说:“我算了算,
这一天我花了两百六。车费、份子钱、给化妆师的红包、还有刚才那碗粉。”“我五百二。
”何佳说。“我三百八。”陈小满说。“我八百。”我说,“加上礼金一千二,两千。
”“你们说,”周悦把筷子放下,“我们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凑数的。”“凑数。
”何佳说,“还是那种不配上桌的凑数。”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掏出手机。
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沈薇发的,二十三点五十一分。“今天谢谢你们啦,辛苦。
”下面是周悦回的一个笑脸。陈小满回的“不辛苦”。何佳没回。我也没回。又过了十分钟,
沈薇发了一条。“明天敬酒的时候,你们站后面一点,前面要让给伴郎。摄影师不好拍。
”群里安静了。我们四个坐在粉店里,谁也没说话。老板娘在灶台那边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的。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何佳。”我说,“你那个本子呢。”“在包里。
”“拿出来。”她把本子摊在桌上。我把那碗粉推到一边,从她手里接过笔,
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不住了。周悦凑过来看,说:“写清楚点。钱怎么算。
”我接着写:礼金一千二,退。车费自理。房费结到今天。陈小满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她没哭,只是把嘴抿成一条线。“明天她要是问起来呢。”她说。“她不问。”我说,
“她只会说我们不懂事。”何佳把本子合上,说:“那就让她说。”6、回到旅馆,十点半。
走廊的灯还是坏的。我们打着手电上楼,302的门一推开,潮味比昨天更重。
隔壁的牌局还没散,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墙那边传过来。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周悦先开口:“我先说。”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盘凉掉的鱼。“今天那盘鱼端上来,我就在想,我值一个夜班挣一百八,
坐六个小时车来这儿,就为吃这盘凉鱼。”她把手机放下。“我不是气那盘鱼。”她说,
“我是气她说‘坐这儿清净’。她连骗都懒得骗我们了。”何佳说:“我说个事。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前台单子的照片,放大,指给我们看。“伴郎四间,三百八。伴娘两间,
一百二。日期、房型、签字,都在。”“我下午就想说了。”她顿了顿,“我没说,
是因为我怕说了,你们会觉得我挑事。”“你没挑事。”我说。“我知道。”何佳说,
“可我还是忍了。我忍,是因为我想着,来都来了。”陈小满一直没说话。她坐在床角,
抱着膝盖。“小满。”我叫她。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今天在化妆间,”她说,
“她让我别站前面,因为我衣服上有只猫。”她吸吸鼻子。“那只猫是我妈给我买的。
她说我穿那件好看。”“我知道。”我说。“我不是非要站前面。”陈小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