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留下了联系方式,说修好后给他打电话,然后转身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阴沉的巷口。
盯着柜台上的定金,又看了看描金柜,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寒意。但她很快把这丝寒意压了下去,把现金收进抽屉里,开始琢磨修复柜子的事。
这柜子是爷爷传下来的修复铺里最宝贵的物件,铺子里的老物件虽多,却没一件能及得上这只描金柜的分量。
爷爷的修复铺在老街开了快五六十年,如今传到沈棠手里,依旧保留着老行当的模样,却也添了些现代工具,算是新旧交织的现代修复铺。
而这只描金柜是实打实的老物件,柜身雕着缠枝莲纹,柜门本该完整的七道描金云纹裂了一道,只剩六道半,开裂的位置正是第七道云纹的所在,缝里嵌着点发黑的红丝,像凝固的血痂。
爷爷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修不得第七道缝”,再问便只剩浑浊的喘息,半句多余的话都吐不出来。
沈棠自小跟着爷爷学修复,指尖摸过的残件没有上百也有八十,断腿的太师椅、脱漆的梳妆台、开裂的八仙桌,再难修的物件到她手里都能重焕生机。
之前修那几个小物件的顺利,让沈棠自信心膨胀了不少。她绕着描金柜转了三圈,指尖抚过冰凉的木面,金粉脱落的痕迹里藏着老匠人的功夫,心里的侥幸和贪念越来越重:
“什么修不得,不过是老辈人的忌讳罢了。再说,修好了就能拿到一大笔钱,等赚够学费,我就再也不碰这些老物件了。”
头三天修得顺风顺水,沈棠用细砂纸蘸着松节油轻轻打磨柜身的包浆,动作比之前修小物件时仔细了不少,毕竟这柜子关系到那笔巨款。
松节油的味道混着老木头的霉味,在铺子里弥漫开来,随后又照着爷爷留下的方子调金粉,鱼鳔胶熬得浓稠,混着金粉搅出暖融融的光泽,一点点补着云纹的缺损处。
夜里关铺时,沈棠总觉得柜缝里有细碎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木头,“沙沙”“沙沙”,断断续续的,像在耳边低语,可凑近了听,又只剩老房子梁上的虫鸣和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缠在一起,让人心头发毛。
沈棠安慰自己是太紧张了,收拾好工具就匆匆关了铺门,连灯都忘了关。
到了第四天,终于要补那道裂缝了,沈棠翻出爷爷留下的细镊子,小心翼翼地挑着缝里的红丝,指尖微微发颤。
挑出来才发现,那不是丝线,是极细的头发,乌黑发亮,发根还沾着点暗红色的黏物,像凝固的血,又像干了的胭脂。那头发很长,缠绕在一起,挑出来的时候,竟像有生命似的,在镊子上轻轻扭动了一下。
沈棠吓了一跳,手一抖,镊子掉在地上,蹲下身去捡时,心脏狂跳,可看了看抽屉里的现金,还是咬牙把那些头发随手丢进垃圾桶,接着往缝里填木粉,打算夯实后再描金。
木粉刚填到一半,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沈棠低头一看,指腹不知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道小口,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不偏不倚地落在那道裂缝里。
“嘶——”沈棠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找纱布裹手,可再回头看描金柜,缝里的血竟像被木头吸噬了似的,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更诡异的是,原本平整的柜面,慢慢浮现出一道红痕,顺着裂缝的方向,一点点勾勒出云纹的形状,正是第七道描金云纹该有的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血红的光泽在上面流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沈棠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从头顶凉到脚底,再也不敢碰柜子,连工具都没收拾,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修复铺。
直到她站在老街的雨里,被冰冷的雨水浇了一身,才稍微缓过神来,看着铺子里漆黑的窗户,总觉得有双眼睛在里面盯着自己,浑身发毛。
夜里,她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沈棠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修复铺的那张柜子前。
铺子里的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线下,那只描金柜就立在正中,柜门虚掩着,像一双睁着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窒息。
有个女人的声音从柜子里传出来,细弱又黏腻,像泡在水里泡了几十年,带着化不开的潮气:“你填了我的缝……我藏哪?”
沈棠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重得抬不起来。接着,一只手从柜子里伸了出来,指甲涂着暗红的蔻丹,边缘已经发乌,指尖缠着根乌黑的头发,像是白天从柜缝里挑出来的那根。
只见那惨白的手慢慢抚过柜面的云纹,每抚过一道,就有一道金粉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白天听到的刮擦声一模一样。
最后,那手越过柜子,径直朝沈棠伸来,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脖颈,带着刺骨的寒意,缓缓落在她的胸口。
女人的声音贴在她耳边,细弱又黏腻,像毒蛇的信子:“你填了我的缝,我没地方藏了……不如,就藏在这里吧?”
沈棠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睡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梦里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那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冰锥似的扎在心上,胸口竟真的传来一阵钝痛,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似的,喘不过气来。
沈棠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浑身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她心里清楚,这是鬼压床了!
“救……救命……”沈棠张了张嘴,只发出细碎的气音。
就在这时,脸颊旁有股湿冷的气息拂过,带着浓郁的霉味和淡淡的胭脂味。
沈棠猛地偏过头,瞳孔瞬间骤缩一张惨白的脸就贴在眼前,距离近到鼻息几乎相触,她甚至能看清对方深陷的空洞眼窝,以及唇瓣上纵横的干裂纹路,唇间还黏着几缕干涸的暗红胭脂。
那模样,分明是梦里纠缠不休的那个女人!
一只干枯、冰凉、毫无血色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粗糙得像老树皮,带着刺骨的阴寒,从额头一路滑到下颌,再轻轻蹭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的胸口,轻轻按了下去。
“你填了我的缝……”女人的声音不再黏腻,而是变得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那我……就藏在你这里好不好?”
话音刚落,女人的脸猛地往前一凑,空洞的眼窝里渗出暗红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落在睡衣上,烫得像血。
沈棠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想闭上眼睛,眼皮却像被粘住了似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的脸越来越近,冰冷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脖颈,指尖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
“啊——!”沈棠拼尽全身力气尖叫出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的束缚感瞬间消失。
她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环顾房间,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女人的身影,也没有暗红的液体,睡衣上只有一片冰凉的冷汗,证明刚刚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
可那股湿冷的霉味还残留在空气中,脸颊旁仿佛还能感受到女人的气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棠再也不敢待在房间里,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跑出了家门。
清晨的老街空荡荡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冰凉刺骨。
沈棠沿着老街一路跑,心脏还在狂跳,刚刚那张贴在眼前的惨白面孔反复在脑海里浮现,浑身发抖。
她这才明白,那不是简单的噩梦,那个东西已经跟着自己了,再不去找高人帮忙,迟早要被缠死。
这时,她才猛地想起老街后头藏着的那个破旧小道观。
街坊偶尔提起,说观里住着个年轻道士,看着不起眼,却有真本事,就是怀才不遇,道观都快塌了也没钱修。
此刻沈棠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朝着老街后头跑去。
道观比传闻中更破旧,院墙斑驳,有几处已经坍塌,青砖铺就的地面裂了好几道缝。
正屋的门窗吱呀作响,糊在窗上的纸已经破了好几洞,里面摆着几尊蒙尘的神像,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透着一股萧索。
一个年轻道士正蹲在墙角修补破损的墙皮,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也有些长短不一。
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点郁郁不得志的倦容,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他见沈棠跌跌撞撞闯进来,头发凌乱,光着脚,脸色惨白如纸,便停下手里的活,眉头微蹙:“姑娘,看你这模样,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阴煞之气可不轻。”
沈棠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把描金柜的来历、修复时的怪事,还有那些反复纠缠的噩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急声道:“道长,求你帮帮我,我有钱,够你修缮道观的!”
道士听完,眼神动了动,放下手里的工具,沉吟片刻:“七道云纹镇厉魂,这是我太爷爷当年的手法。那描金柜里的魂,是被我太爷爷封印的,也罢,你这活我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