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岳父的备注在黑暗里晃了三下。我没急着接。
先把被子往予安身上拢了拢,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带上门。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噤,才划开接听键。
"沈牧啊,睡了没?"岳父的声音带着笑,跟往常一样,像在商量明天中午吃什么。"还没,
爸,怎么了?""是这样,"他清了清嗓子,"志远下个月结婚,你也知道的。
那四套房子……背着五百万的贷款。"他停了一下。我没接话。"我想着,
你和予安先把这个贷款一次性还了。反正都是一家人,你们小两口挣得也不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左脚那只快磨穿了,大脚趾的位置露出一截袜子。五百万。
他说得云淡风轻,就跟说"顺路帮我带瓶酱油"似的。"爸,"我的声音压得很轻,
怕吵醒屋里的人,"离婚协议,昨天已经签了。"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听清"的安静。是那种"听清了但大脑拒绝处理"的安静。整整十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我和予安,离婚了。"阳台的玻璃门映出我的脸,
轮廓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但我知道自己很平静。因为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岳父家客厅,沙发摆成U形,全家人到齐。茶几上摆着四份房产证,
鲜红的封皮码得整整齐齐。"今天把你们叫过来,说个事。"岳父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重新戴上。"家里这四套房子,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全过户给志远。
"大舅哥陈志远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右手搭在他未婚妻赵琳肩上。听到这话,
嘴角往上抽了一下,又赶紧压住。赵琳倒是没藏住,眼睛一亮,指甲掐进了他手背。四套房。
江城东区两套,北区一套,还有一套湖景房。按市价粗略算,加在一起超过一千二百万。
我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岳母倒的茶。茶已经凉了。岳父看向我,食指推了推眼镜。"沈牧,
你有意见吗?"全家人的目光同时落过来。岳母端着果盘的手悬在半空。
陈志远的二郎腿放下了。赵琳把头转过来,眼神带着审视——或者说,
带着"你敢有意见试试"的意思。予安坐在我旁边。她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
点完就收回去了。我看着岳父的眼睛。他的表情里有一种笃定——他知道我会说什么。
七年了,他对我的判断从没出过差错:沈牧这个人,好面子,不敢闹。我放下茶杯。"没有,
爸。您做主就好。"岳母笑了,把果盘往我面前推了推。"到底是女婿,就是懂事。
"陈志远也笑了,拍了拍腿站起来,一本一本翻房产证,像在检阅自己的地盘。赵琳凑过去,
两个人咬耳朵,笑声像针尖扎在太阳穴上。我扭头看予安。她没看我,低着头抠手指。
回家路上,我开车,她坐副驾。一路无话。到了车库熄火,她才开口。"我爸说了,
以后给咱们现金补偿。"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服我,又像在说服自己。"别往心里去。
"我握着方向盘没松手。指节发白。"好。"我说。那天晚上我没睡。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烟雾报警器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我在黑暗里,
想了很多。想这七年。想我交出去的那些东西。想岳母那句"到底是女婿"。女婿。
不是儿子。半个儿子,也是女婿。凌晨三点,我拿出手机,给林叔发了一条消息。
"'暮光'计划,启动。"三秒后,林叔回了一个字:"好。"——阳台上的风更大了。
岳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已经不是商量的语气了。"沈牧!你疯了?你跟予安好好的,
闹什么离婚?""没疯。"我把手**睡裤口袋里,手指碰到口袋角落里那枚硬币。
结婚那天予安塞给我的,说是好运币。我揣了七年。"协议是我起草的,予安也签了字。
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对半分。""你——""五百万的事,您找别人吧。"我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阳台重新陷入黑暗。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旁窜过去,无声无息。我回到卧室,
从衣柜最底层的旅行箱里取出一套西装。深灰色,定制款,
袖口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识——"H.Y."。恒远。这套衣服,我藏了五年。今天是第一次,
在这间屋子里拿出来。我换上西装,系好领带。在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
余光扫到鞋柜旁边的相框——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笑得一脸傻气。
旁边的予安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拿起车钥匙,
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很轻。轻到像是从来没有开过。
【第二章】陈予安是被电话**吵醒的。不是我的电话。是她爸的。"予安!
沈牧说你们离婚了?怎么回事!"她从床上弹起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第一反应是伸手摸身边——空的。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的名字写在封面上。沈牧的字,横平竖直,跟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从不越界。
她撕开信封,抽出两页纸。离婚协议书。最后一页,两个签名并排。她的,和沈牧的。
日期是前天——对,前天傍晚沈牧拿回来的。他说是一份财产公证文件,需要她签个名。
她签了。看都没看。签的时候她正刷手机,头都没抬,接过笔在沈牧指的地方签了名。
"予安!你说话呀!"电话里岳父在吼。陈予安攥着那两页纸,指甲把边角掐出了印子。
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个小时后。陈家客厅。我不在场。后来的事,
是林叔的人从各种渠道拼出来的。岳父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指敲着茶几,
指甲盖把实木台面叩得咚咚响。"他什么意思?他想干什么?"岳母站在旁边,双手叉腰,
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我就说这个女婿靠不住!当初就不该让予安嫁给他!
一个月八千块工资,买个菜都要看价签的主,他有什么资格闹脾气?"陈志远靠在沙发上,
把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喷着籽说:"姐夫这是跟咱家要价呢。无非就是看房子没他的份,
心里不平衡了呗。"他嗤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离了陈家,他连房租都付不起。
"赵琳窝在陈志远旁边,吹着指甲尖的指甲油。"予安,你别急。这种男人,冷他两天,
他自己就回来了。"陈予安坐在角落里。双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屏幕上是我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时长47秒。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不知道那通电话里说了什么。她只知道醒来之后,枕边的人不见了。"行了,
"岳父一掌拍在扶手上,"不就是想要套房嘛,给他打个电话,就说——""不是房子的事。
"陈予安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喉咙里卡了根刺。全家人看过去。"他走之前,
把柜子里他的东西全带走了。牙刷、剃须刀、充电器、那件他穿了六年的外套。
"她咽了一下。"全带走了。连结婚照旁边他放的那枚硬币都没了。"客厅安静了三秒。
然后陈志远笑了。"姐,你太把他当回事了。他就是一个做工程的小项目经理,
离了咱爸的关系,他连像样的工地都进不去。""两天。"他竖起两根手指,"最多两天,
他就得滚回来求和。"岳母也跟着说:"就是嘛,他有什么底气?他爸妈都不在了,
亲戚一个能帮忙的都没有。不靠我们陈家,他喝西北风去。"岳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先不管他。志远,五百万贷款的事,你那边催一催,看能不能分期。""不用,
"陈志远大手一挥,"他不出,咱自己想办法。正好滨海那个项目的尾款快到了——""对,
"岳父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滨海新城的项目,乙方那边说月底打尾款。
三百八十万。到时候先拿这笔钱堵上,剩下的再周转。"他掐灭烟头,像是做了个重大决定。
"沈牧的事,不急。等他自己想通了,自然会回来。"陈予安张了张嘴。岳母瞪了她一眼。
"你别跟着添乱。回去等着,他来找你的时候,别给他好脸色,拿拿架子。"她闭上了嘴。
——我是后来才知道那天陈家发生了什么的。坐在车里,引擎熄灭后的安静中,
我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还原那些对话。予安又一次选择了沉默。就像一个月前在客厅,
岳父问我"有意见吗"的时候,她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缩了回去。她的勇气,
永远只够碰一下。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导航的目的地,
是江城的另一个方向——东郊科技园区,恒远大厦。第三十二层,有一间办公室。
门牌上没有名字。但所有进出那扇门的人,都知道——这是整个江城地产版图上,
最不能得罪的那间屋子。【第三章】恒远大厦的停车场在负三层。我的专属车位在最角落,
没有编号,只有地面上一道不起眼的白线。旁边停着的是保安老周的电动车。这是我的要求。
低调。低到尘埃里。电梯需要专属卡才能直达三十二层。门打开的时候,
林叔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林学礼,五十一岁,恒远集团副总裁,
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贵人。八年前我还在工地搬砖的时候,他是包工头。
后来我拿着攒了两年的三十万去拍了一块谁都看不上的荒地,他是唯一没笑话我的人。
那块荒地,三年后成了江城东郊科技园区的核心地块。那是我赚到的第一个一千万。
"少爷——""叫沈总。""沈总,"林叔递上一杯黑咖啡,跟着我走进办公室,
"'暮光'计划所有文件已经准备完毕。确定今天启动?"我把咖啡放在桌上,坐进椅子里。
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清晨的阳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面玻璃幕墙染成金色。这间办公室,
我五年前就租下了。但使用次数不超过二十次。大部分时候,
我穿着工装裤和褪色的POLO衫,挤早高峰的地铁,去陈国栋公司下面那栋写字楼里,
当我的"小项目经理"。打卡,开会,被甲方骂,被同事忽略。
下班去菜市场买岳母爱吃的排骨,回家做饭,刷碗。周末陪岳父钓鱼,
听他讲年轻时候跑工地的故事。七年。"确定。"林叔点头,打开文件夹,
从里面抽出几份材料。"第一项:滨海新城二期开发项目。
甲方为我们的全资子公司'远景建设',乙方为陈国栋的'栋梁建筑'。
合同总金额九百六十万,已付尾款前的六百万,剩余尾款三百八十万,
按合同约定本月底拨付。""这笔尾款是陈国栋目前最大的应收款。
他的工人工资、材料款、设备租赁——全指望这三百八十万回血。""我知道。""第二项,
"林叔翻到下一页,"陈家四套房产的地理位置——"他把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四个红点标在江城东区和北区。"这四套房产,
全部位于我们'东湖新天地'旧改项目的规划红线内。市政批文三个月前已经下了,
六个月后启动征收拆迁。""补偿标准呢?""按照旧改政策,
每平米补偿价格低于当前市价百分之四十。四套房合计,拆迁补偿不到五百万。
"林叔顿了顿。"也就是说,这四套房现在看着值一千二百万,但半年后,
最多值四百八十万——还不够还那五百万的贷款。"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第三项,
"林叔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五百万贷款的放贷方——城南商业银行。
这家银行的第一大股东,是我们的恒盛投资。"我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很轻,但林叔的手指停住了翻页的动作。"沈总?
""你知道我这七年最常听到的一个词是什么吗?"林叔没答。"半个儿子。
"我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两圈。"结婚的时候,他说我是半个儿子。过年的时候,
他跟亲戚介绍,这是我半个儿子。
修水管的时候、搬家的时候、凌晨送他去急诊的时候——半个儿子。"笔放下了。
"分房子的时候,半个都没有。"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先不动贷款。"我说,"第一步,
停掉滨海的尾款。""直接停?理由呢?""让法务找。
工期延误、材料不合规、验收不达标——总有一条站得住脚。"我看向窗外。
楼下早高峰正在展开,地铁口的人流像一条灰色的河。"七年前他看不上我,
是因为我手里只有三十万。""三年前他对我笑脸相迎,是因为我帮他拉来了滨海的项目。
他以为是他自己的面子。""一个月前他把房子全给了陈志远——因为在他心里,
我不配有意见。"我转过椅子,面对林叔。"让他知道,谁才是那个不该有意见的人。
"林叔合上文件夹。"'暮光'计划,第一阶段,今天下午执行。"他走到门口,
忽然停住脚步。"沈总,有件事我想确认——陈予安那边……""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房子归她,车归她。她不会受影响。""我是说……"林叔斟酌措辞,
"您真的不打算让她知道?"我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倒影。桌面擦得很亮,
映出天花板的灯光和我的轮廓。"她知道了能怎样?""再碰一下我的手背,然后缩回去?
"林叔没再说话。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照片。
是**的——予安不知道。三年前的冬天,她穿着红色羽绒服在厨房包饺子,脸上沾了面粉,
正低头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第1095天。今天也很想回家。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加的:"第2555天。算了。"我把照片放回去,
合上抽屉。站起身,整了整领带。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恒远大厦三十二层,
看得见整个江城。但江城看不见我。暂时的。【第四章】三天后,陈国栋接到了电话。
是他最大的甲方——远景建设的项目经理打来的。"陈总,不好意思,通知您一个情况。
滨海新城二期的尾款,总部那边暂时冻结了。"陈国栋正在午休,听到这话,
一把掀开毯子从躺椅上弹起来。"冻结?什么叫冻结?三百八十万的尾款,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月底到账!""是这样的,我们质检部复查了三号地块,
发现桩基有几处不合规。总部的意思是,暂停拨款,等整改完毕再走流程。""不合规?
那批桩基是你们自己验收通过的!""陈总您别急。总部的决定我们也只是执行。
整改方案您尽快报上来,我们走内部审批。"电话挂了。陈国栋攥着手机,
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立刻打给陈志远。"志远,滨海的尾款出问题了!
你去一趟远景建设,找他们项目部的人当面谈!""啊?出什么问题了?""别问了,
去了就知道!把你那个大学同学叫上——就是在远景干采购的那个,让他帮忙打听,
到底谁在卡我们。"陈志远叼着烟站起来,慢吞吞地套上外套。他压根没当回事。
工程尾款扯皮是家常便饭,催一催就下来了。下午三点。
他带着同学方子去了远景建设的办公楼。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络腮胡,
工牌上写着"工程部副经理杨超"。杨超客客气气倒了茶,寒暄了两句,
然后抱出一摞文件。"陈少,这是质检报告。三号地块C区桩基,混凝土强度不达标,
承载力差了12%。"陈志远翻了两页,看不懂,往旁边一推。"杨经理,
这些技术的东西我不太懂。咱们能不能灵活处理一下?整改需要时间,
尾款能不能先放一部分?"杨超摊了摊手。"这个我做不了主。上面的意思是,
整改完毕、重新验收通过才能拨款。流程上绕不过去。""上面是谁?你们老总?
我去找他谈!"杨超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一股"你想多了"的劲儿。
"远景建设的决策层不在这栋楼。您要找,得联系总部。""总部在哪儿?
""这个不太方便透露。您走官方渠道提交沟通函吧。"陈志远脸涨红了。
他不是个能忍的人。但在甲方的地盘上,他知道发火等于找死。两个人走出远景大楼,
蹲在路边抽烟。"方子,远景建设到底什么来头?以前不就是个中型开发商吗,
怎么现在这么拽?"方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志远哥,这两年不一样了。
远景被一家叫恒远集团的公司全资收购了。现在远景就是恒远的壳子。""恒远?
"陈志远没听过这个名字。"很低调的一家公司。但在圈子里,没人敢惹。
听说老板白手起家,手里握着江城六分之一的土地开发权。"陈志远把烟**摁灭在地上。
"一家公司握六分之一?吹呢吧。"方子摇头。"真不是吹。
东郊科技园区、南湖商务区、还有你们家那边东区的旧改——全是恒远在操盘。
"陈志远的烟停在嘴边。"等等——你说东区旧改?我家那几套房就在东区。""啊?
那你们得注意了。听说那块马上要启动征收了。"陈志远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眼下最头疼的是那三百八十万。回到家,陈国栋听完汇报,脸色更难看了。
"桩基不合规……放屁!"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那批桩基是我亲自盯的,
材料全按标准来的!他们就是故意找茬!""爸,不然咱们找人疏通疏通?
"陈国栋坐回椅子里,抽了口烟,烟头明灭不定。"找谁?远景现在被恒远收了,
恒远的老板谁认识?那种大集团,我们这层面的人根本够不着。"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
"实在不行,让予安给沈牧打个电话。怎么说也——""不准提他!"陈国栋猛地扭头,
烟灰抖落了一截在裤腿上。"那个白眼狼,我陈国栋这辈子没养过这个女婿!
"岳母缩了回去。客厅安静下来。只有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谁都不知道,
他们一家人的命运,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根部慢慢拽紧了。那只手,
他们曾叫它"半个儿子"。【第五章】尾款被冻的第五天,工人堵了栋梁建筑的大门。
早上七点半,十几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围在公司门口。带头的老工头,手里拍着一沓工资条,
嗓门震得旁边小吃摊的锅盖都在响。"陈老板!三个月工资了!四十个人,上有老下有小,
你到底给不给?"陈国栋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财务刚报完账:公司账上还剩六十七万。滨海项目垫了四百多万的材料款和人工费,
全指望尾款回血。尾款一冻,血管就断了。他给银行打了三个电话,
想把北区那套房抵押出去,先借一笔过桥资金撑过去。银行信贷专员的回复,
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陈先生,这套房产处于旧城改造的征收预告范围内。按规定,
征收预告期内的房产不能办理抵押贷款。""什么征收预告?我怎么不知道?
""您可以去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查询。公示已经挂了两个多月了。"陈国栋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他让陈志远去查。半个小时后,电话打回来了。声音不对。"爸,
四套房……全在征收范围内。""什么?!
""东区两套、北区一套、湖景那套——全在'东湖新天地'旧改项目的红线里面。
不能抵押,不能交易,半年后强制征收。"陈国栋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
撞到文件柜上,哐当一声。"不可能!我买房的时候查过规划,
那片区域五年内没有旧改计划!""是新批的。三个月前出的批文。"三个月前。
就在他把房子过户给陈志远的——前两个月。"征收补偿呢?能赔多少?
""按政策算了一下……四套加在一起,补偿不到五百万。"陈国栋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四套房过户的时候值一千二百万。现在告诉他,
半年后只值四百八十万——还不够还那五百万的贷款。"……开发商是谁?""恒远集团。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第一次冻他尾款,第二次拆他房子。他握着手机,慢慢坐回椅子上。
一股寒意从后背爬上来。
"恒远集团……这到底是什么来头……"陈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
方子说恒远的老板非常低调,外面没人见过。只知道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白手起家。
"三十出头。白手起家。陈国栋没有多想。他没往那个方向想。在他的认知里,
沈牧就是一个月薪八千的小项目经理,连买车都是贷款买的。
怎么可能跟一个手握江城六分之一土地的集团老板,产生任何联系?这种认知差距,
是站在山脚的人无法想象云层上面有什么。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去求人。"志远,
帮我打听,市里有没有人认识恒远的高层。这件事得找人说情,不能让他们拆。
那四套房是你的婚房,是你的底气。""还有,"他吸了口气,
"五百万贷款下个月第一个还款日。利息加上去就是三十八万。
你先问问赵琳那边能不能……""爸,"陈志远的声音变了,"赵琳这两天没怎么接我电话。
"电话两头又沉默了。那天晚上,陈予安去找了我。
不是打电话——她打了十几个都是退回来的。她直接去了我以前的公司。
江城第三建筑设计院。前台小姑娘翻了半天记录,抬头看她。"沈牧?他三个月前就离职了。
""三个月前?"予安的声音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碎开了。"对,三月份提的离职。
走的时候很低调,签了个字就走了。""他……去了哪家公司?""这个我们不清楚。
他没留新的联系方式。"予安从设计院出来,站在路边。十一月的风把她的马尾吹散了,
几缕头发粘在嘴唇上。她没有抬手去拢。三个月前就离职了。
那时候他每天还是照常出门——西裤、皮鞋、公文包。晚上六点准时回来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