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好林鹿挂掉电话之后在工位上坐了几秒钟。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着六点十七分。
她本来应该在六点十分打卡下班,然后骑二十分钟共享单车去口腔诊所,
赶在六点四十五之前签到。那颗智齿从上周开始疼,半边脸都肿过一轮了,
吃饭只能靠左边慢慢嚼。牙医说再拖下去可能会发炎更严重,建议尽快拔掉。她约了好几次,
取消了三次。这是第四次。刚才领导在电话里说:甲方临时要改方案,今晚要。
他说得很客气——"小林啊,这个本来是小张跟的,但他今天家里有事早走了,
你看方不方便——"她说:"好。"挂了电话她给口腔诊所打了电话改约。
她按着预约平台上的电话号码拨过去,说明情况。前台的声音很职业,
说下周的号已经排满了,最近的一个空闲号在两周后。她说没关系,过两周也行。
前台又确认了一遍她的姓名和电话,挂了。然后她坐回椅子上,打开微信。
妈妈的头像上有一个红点。她点开,看到妈妈发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听,
先回了一行字:这周加班,下周再打电话。然后她才点开那条语音听。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鹿鹿啊,你二姨说那个表妹订婚了,男方家里条件挺好的。
你那边怎么样啊?有没有合适的?"语音有一分钟,
后面还说了几句"天冷了多穿点""别老吃外卖"。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第二条。
然后她打开那个需要修改的方案,开始改。方案是别人做的,思路不对,她要全部推翻重来。
她一行一行地看,把逻辑不通的地方标出来,把数据过时的地方圈出来。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可以暂时不去想那颗牙、那通电话、那条语音。
隔壁工位的灯还亮着。方瑜还没走。她听到林鹿打电话的内容,从隔板上方露出半张脸。
她嘴里叼着一根笔,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又要改?""嗯。""小张的活儿?
""嗯。""他家里有事,那你家里就没事?你牙疼不是事?"林鹿没有接话,
眼睛盯着屏幕。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她选中了一段话,按了删除键。
方瑜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下去,把脑袋缩回隔板后面了。但她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
经过林鹿的工位,往她桌上放了一盒牛奶——那种便利店里暖柜的加热牛奶。
她没说什么就走了。林鹿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没有喝,放在桌角。她继续改方案。
整栋办公楼在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空调在七点之后调小了风力,空气慢慢地变凉了。
走廊里传来扫地阿姨拖地的声音,拖把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
办公室的大灯关了一半,只留了走廊上方几盏日光灯。
她听到有人打卡下班的声音——嘀的一声,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咔嗒声。
林鹿一个人在电脑前面改方案,改到八点半。她把改好的文件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然后发到了工作群里。不到三十秒,领导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关了电脑。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看到了那盒没喝的牛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放进了包里。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
她看到旁边玻璃幕墙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大楼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
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头发有点乱,绑的马尾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色的阴影。她看了不到两秒,转开了视线。电梯到了。她走进去,
按了一楼键。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锈钢的墙面被擦得很亮,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全身。
她低下头,看地板上的纹路。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门开了,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她刷卡出了闸机,推开了玻璃门。
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上来,像是把一个湿冷的毛巾拍在了脸上。她缩了一下脖子,
往共享单车停放点走去。扫码。开锁。骑上去。那颗智齿像在回应她一样又钝钝地疼了一下。
她没有去管它。她骑着车穿过亮着路灯的街道,风从耳边刮过去,把碎发吹到脸后。
经过口腔诊所门口的时候她减了一点速——卷帘门拉到底了,里面的灯全灭了。她骑了过去,
没有停下来。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锁好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抬头数了数自己那扇窗户的位置。六楼,左边第二间,灯是暗的。她上楼,
掏钥匙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把她的手吹凉了。
插了两遍才把钥匙**门锁里。门开了。屋里黑洞洞的。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照亮了这个她住了两年的出租屋——一张沙发,一张茶几,
一个电视柜,角落里放着一盆已经蔫了的绿萝。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掉鞋子,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盒酸奶,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已经过期三天了。
她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冰箱里还有一些东西:半瓶老干妈、两颗鸡蛋、一把蔫了的小葱、隔夜的外卖盒子。
最后她关上了冰箱门。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开灯。
黑暗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一线光。她端着那杯水,
在黑暗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杯子空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但没有站起来去洗。
她就在黑暗里坐着,什么也没想,只是听着楼下的街上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声音,
和楼上邻居拖鞋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她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她站起来,
去洗了澡。在浴室的镜子前刷牙的时候,她低着头,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刷完牙,
把牙刷插回杯子里,关了灯,走回卧室,躺了下来。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八小时。
还有明天要继续说的"好"。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她侧过头去看——是方瑜发来的微信:"牛奶喝了吗?"她打了一行字:"喝了,谢谢。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过去。实际上那盒牛奶还在她包里,没有拆封。
2方瑜周五上午的部门例会上,林鹿的提案又被挪到了别人的名下。
这件事发生得极其自然——总监在投影幕布前讲方案的时候,
说的是"这个方案是小张和小林一起做的"。但林鹿知道,方案是她一个人写的。
小张只做了一件事:在方案写完后的第三天,往邮件里加了一页PPT封面——他的名字。
她坐在会议桌的末位,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的小张正襟危坐,
在总监提到方案亮点的时候适时地点了点头。散会后她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
热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的时候冒着白气,她看着纸杯里的水面慢慢上升,
在满出来之前关了开关。水太烫了,她端着纸杯吹了吹。方瑜从后面走进来。
她穿着设计部标配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
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陶瓷杯——上面印着她自己画的丑猫。她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
看着林鹿的表情,沉默了几秒钟。"你猜我刚才听到什么了?""什么?
""小张在走廊上跟总监说——那个提案的想法其实是他提出来的,你只是负责执行。
"林鹿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他确实提了第一版框架。""那个框架是狗屎。
全是你重写的。"林鹿没有反驳。她喝了一口水,烫到了舌尖,皱了皱眉。方瑜看着她,
像是在等她说出什么话来。但林鹿什么都没有说。方瑜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方案是你写的。加班是你加的。
牙疼到脸肿了还要帮别人改方案。
然后他在会议上把你的工作当成他的功劳——你就这么坐着?"林鹿端着水杯。
茶水间的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墙面,什么都看不到。"……我没觉得有那么大损失。
""你是不觉得。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方瑜看着她。
她的语气在最后一句话里从激动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口气叹到了底:"林鹿。
你说了好几年算了。我已经听烦了。你呢?你烦不烦?"茶水间安静了下来。
饮水机咕噜一声响了一下。林鹿端着水杯站在窗边。方瑜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头投进了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底了,然后又荡回来。"……我知道你说的对。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那你第一次说'不'的时候,是怎么说出口的?
"方瑜靠在台面上想了一会儿。"我第一次说'不',是实习的时候。
我组长让我帮他做假数据。我说我不做。他愣了一下。我以为他要骂我。
后来他只是自己做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没再让我做过假数据。
我也没有因为那件事被开除。"方瑜顿了顿,"林鹿,
我发现一个问题——好人不会因为没有拒绝别人就被人珍惜。
坏人也不会因为你什么都答应了就对你变好。"林鹿握着纸杯,
热水从杯壁上传到她的掌心里,有一点烫,但她没有松手。方瑜拿起她的丑猫杯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语气不算重,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下次有人再抢你方案的时候,
你至少应该说一句——这个方案是我写的。不用吼。不用拍桌子。
你只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就行了。"方瑜走了。茶水间又安静了下来。林鹿站在那里,
把那杯已经半凉的水喝完了。当天下午,总监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要求大家把所有未归档的方案文件都整理好发到共享盘里。林鹿打开自己的工作文件夹,
里面躺着三个她已经做完但被署了别人名字的方案。她看着那些文件名看了好几分钟。
然后她把文件拖进了共享盘。什么也没有说。
但她发现——自己在拖动文件的时候手指稍微用了一点力。
像是在做一个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做的动作。3镜子周六中午,林鹿一个人去了商场。
她不是那种喜欢逛街的人——她买衣服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在常买的几个品牌的网店里浏览,
选两件,下单,收货,穿。整个流程不需要超过十五分钟。
但今天她走进了一家快时尚品牌的实体店——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昨晚妈妈在微信里说了一句"你也该买点好看的衣服了"。
可能是上周在公司洗手间里听到几个年轻同事在聊穿搭。
可能是她翻了一下衣柜发现里面全是基本款。也可能只是她今天下午没有一个非做不可的事。
她走进店里,在各个货架之间走了一圈。衣服很多,颜色很杂,她不知道从哪开始看。
她在一排衬衫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的料子——混纺面料,手感一般。
然后她拿了一件拿不准的藕粉色衬衫,走进了试衣间。试衣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镜子。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非常亮,
亮得藏不住任何东西——藏不住她眼下的青、皮肤的暗沉、嘴角轻微的干纹。
她把衬衫挂在挂钩上,站着愣了几秒。然后她脱掉自己穿的外套,拿起那件衬衫穿上。
扣好扣子。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一件不适合她的颜色的衣服。
藕粉色衬得她的脸更黄了。领口有点紧,肩膀的线也不对。她看着那个自己,
然后快速地把衬衫脱了下来——动作太快了,一颗扣子差点崩掉。她挂好衬衫,
穿上自己的外套,拉开帘子走了出去。她没有买那件衬衫。她在店里又走了一圈,
最后在打折区买了一件她并不真正需要的黑色针织开衫——因为她穿黑色永远不出错。
她拿着那件针织开衫去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袋子吗,她说不用,直接穿走了。
回家的地铁上,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大概二十出头,
正在和旁边的人笑着说什么,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是舒展的。
林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想起了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好像也是舒展的?
她不太确定了。地铁报站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到站了。
她在出租屋的玄关处把那个购物袋放在地上,没有拆标签。那不是她想要的衣服。
但她也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要那件藕粉色的衬衫。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那件黑色针织开衫在购物袋里,一直放到第二天晚上才被拿出来,剪了标签挂进衣柜。
周一早上她穿上它去上班。吃午饭的时候方瑜看了她一眼:"你新买的衣服?""嗯。
""和上一件有什么区别?"林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针织开衫。
衣柜里确实已经有两件差不多的了。她想了想,说:"没什么区别。""那为什么买一样的?
"林鹿想了想,老实回答:"因为不会出错。"方瑜嚼着饭,点了点头——不是赞同,
是理解。"安全牌打太久会上瘾。"林鹿没有接话,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白米饭,
一份青菜,一份家常豆腐。她咬了一口豆腐,没什么味道。
可能她确实打了太久的安全牌了——久到自己已经分不清哪些选择是她真的想要的,
哪些只是"不选这个至少不会错"。4湿泥社区夜校的陶艺课是方瑜硬拖她去的。
方瑜的原话是:"你周末不出门,周中加班,
你不社交不运动不谈恋爱——你总得有一件和你自己独处的事吧?
"林鹿说:"我在家待着不就是和自己独处吗?""你在家是躺着刷手机。那不是独处,
那是休眠。"方瑜说得有道理,所以林鹿来了。夜校在一所小学的旧教学楼里。
陶艺教室在一楼,走廊里飘着未干的泥土和釉料的气味。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室里的木架上——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半成品:歪歪扭扭的杯子、豁口的碗、没有上釉的花瓶。
第一批学员还没有来,教室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穿着一条沾满泥渍的围裙,正在整理桌上的工具。周敏。她是这间陶艺教室的主人。"来了?
坐。随便坐。"林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方瑜在她旁边坐下,
但她看起来不像来上课的,倒像是来视察的。学员陆陆续续来了。
有和她们差不多年纪的上班族,也有退休的老人和一个被妈妈带来"体验一下"的小学生。
周老师没有开场白。她走到教室中间,每个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团陶泥,用湿布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