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水人家柳溪村在线阅读 陈启明刘小麦免费小说精彩章节
“唱《天仙配》的‘路遇’。”五叔公说，“董永那段。伴奏不用，我清唱。服装我有，年轻时唱戏的行头，还留着。道具嘛，一根扁担，两个包袱，简单。”
陈启明有些意外。他以为五叔公会唱些老派的正剧，没想到是《天仙配》，还是董永的唱段。
“清唱能行吗?”刘小麦担心，“要不要找个拉胡琴的?”
“不用。”五叔公摆摆手，“现在的年轻人，拉胡琴的调子他们都嫌土。我清唱，干干净净，听得清词，挺好。”
“那行，听您的。”刘小麦在笔记本上记下，“排练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腊月二十九开始，在祠堂前。”
“腊月二十九下午吧，我过去。”五叔公说，又看向陈启明，“启明，你搞的那个直播，真有人看?”
“有人看。现在城里人爱看乡土的东西，觉得新鲜。”
“新鲜?”五叔公哼了一声，“咱们祖祖辈辈过的日子，到他们那儿成新鲜了。也罢，有人看就好。我唱戏，不是图他们看，是唱给祖宗听的。祠堂修好了，祖宗高兴，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认真，陈启明不由得肃然起敬。
“五叔公，您放心，祠堂一定修。”
“嗯。”五叔公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启明，你和小麦，小时候常来我这儿玩，记得不?”
陈启明一愣。记忆的闸门打开，一些模糊的画面涌出来。是了，小时候，他和刘小麦常来五叔公家。五叔公家院子大，有棵大枣树，夏天结满枣子，又甜又脆。他们来偷枣，被五叔公抓住，不但不骂，还给他们摘最大最红的。
“记得。”陈启明笑了，“您还给我们枣吃。”
“是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五叔公看着他们，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你俩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比腰的位置，“整天形影不离的。小麦总跟在你后面，喊‘启明哥等等我’。你跑得快，她追不上，就哭鼻子。”
刘小麦脸一红：“五叔公，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怎么了?小时候才真。”五叔公说，“后来你出去读书，小麦留在村里。再后来，你工作，小麦当支书。都长大了，都有出息了。好啊，真好。”
他说着，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忙低头喝茶掩饰。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五叔公，”陈启明轻声问，“祠堂的梁，真的朽得厉害吗?”
五叔公放下茶壶，叹了口气：“朽了。前年我就说该修，可村里没钱，一拖就是两年。去年夏天漏雨，牌位湿了好几个，我连夜擦干，心里难受啊。那是咱们陈家的根，是祖宗的脸面。脸面都不要了，还活个什么劲儿?”
他说得动情，声音有些哽咽。陈启明和刘小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沉重。
“五叔公，”刘小麦说，“这次‘村晚’要是成了，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修祠堂。我向您保证。”
“好，好孩子。”五叔公拍拍她的手，“小麦，你当支书这几年，不容易。村里有些人，背后说闲话，说你年轻，说你女娃子管不了事。你别往心里去，他们那是眼红。你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路修了，灯亮了，水清了，这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刘小麦眼圈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启明，”五叔公又转向陈启明，“你回来了，就多帮帮小麦。她一个人，太累。你是男人，肩膀宽，扛得住事。”
“我会的，五叔公。”
从五叔公家出来，天更阴了，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落在脸上，冰凉。陈启明和刘小麦并肩往回走，谁都没说话。雪粒渐渐变密，成了雪花，纷纷扬扬，不一会儿，地上就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小时候，一下雪你就兴奋，”刘小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非要拉我出去堆雪人，手冻得通红也不回家。”
陈启明笑了：“你还说，你堆的雪人丑死了，眼睛一个大一个小。”
“哪有!明明很好看!”
“好看什么，像鬼一样。”
刘小麦“噗嗤”笑出声，那笑容很短暂，像雪地里绽开的一小朵梅花，转眼就没了。她停下脚步，仰头看天，雪花落在她脸上，瞬间融化，像泪痕。
“启明，你说，咱们村的‘村晚’，真能有人看吗?”
“能。”
“万一没人看呢?”
“没人看就没人看，咱们自己看。”陈启明说，“小麦，别想那么多。成也好，败也好，做了就不后悔。”
刘小麦转头看他，眼神深深：“你变了好多。”
“你也是。”
“我老了。”
“你不老。”
“三十了，还不老?”刘小麦自嘲，“在村里，三十岁的女人还没嫁，就是老姑娘了。背后多少人议论，我知道。”
陈启明心里一紧。他想说些什么，安慰也好，解释也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七年时间，隔着的不仅是距离，还有各自走过的路，经历的事，心里的结。
“走吧，雪大了。”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两人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地上白了，屋顶白了，远处的山也白了。世界一片寂静，只有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刘小麦拍拍身上的雪，说：“明天开始拍预热视频，你准备一下。我先去跟几个节目组打招呼，让他们配合。”
“好。”
刘小麦走了几步，又回头：“启明。”
“嗯?”
“谢谢你回来。”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陈启明站在原地，雪落在肩上，头上，脸上，凉凉的，一直凉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和小麦在村后的小溪边玩。溪水结了薄冰，他捡了块石头扔进去，冰面裂开，水花四溅。小麦吓得尖叫，又笑，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候多好啊，无忧无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日子不会停。他走了，她留下了。他在城市的高楼里熬夜加班，她在村里的田间地头奔波忙碌。两条线，平行了七年，现在又交汇了。
是偶然，还是必然?
陈启明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回来了，站在了这片雪地里。而刘小麦，就在不远处，和他看着同一场雪。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胸腔。然后迈开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拍视频，要排练，要准备直播。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见，很多困难要面对。
但他忽然不怕了。
因为有根了。根在这儿，在柳溪村，在这片落了雪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