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刚吃到一半,我女儿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如释重负的、带着嘲讽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笑。她拽了一下她丈夫的袖子,她丈夫没动,
但腰板挺直了。我坐在最靠厨房的位子。从嫁进这个家到现在,三十年,家里所有的饭局,
我都坐最靠厨房的位子。婆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对。
“有件事,趁今天人齐,说一下。”我女儿的笑,卡在了脸上。婆婆姓赵,七十出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是这个家的绝对权威,说一不二。但刚才她看我那一眼,
我到现在心里还发慌。那不是看儿媳妇的眼神,那是——带着某种掂量的眼神。
我没来得及细想。我女儿林薇薇先开口了。“奶奶,什么事啊?这么严肃。”她语气娇嗔,
但手在桌下,指甲掐进了掌心。我女儿这个人,只要心里没底,手就会用力。从小就这样。
婆婆没回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这事关系到咱家这套老房子。”她看向我。
“淑芬,你进咱家多少年了?”“三十年整。”我说。“这三十年,家里的大事小情,
都是你在张罗吧?”“是。”我是1994年嫁进林家的。那年我二十二岁,
在街道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丈夫林建军是货车司机,常年在外跑运输。
婆婆那时还不到五十,在国营商店当会计,精明强干。嫁进来第一天,
婆婆就立了规矩:早饭六点半,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误了点儿就别吃。头两年,
我还觉得是应该的。新媳妇嘛,总得勤快。我天不亮就起来熬粥,中午赶回来做饭,
晚上等全家吃完收拾到八九点。丈夫跑车回来倒头就睡,从不过问家里事。
女儿薇薇是第五年生的。生了女儿,婆婆脸色淡了三个月。月子是我妈来伺候的,
婆婆只来看过一次,放下二十个鸡蛋。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闺女,
忍着点,等孩子大了就好了。”孩子大了,并没有好。薇薇三岁上幼儿园,接送是我。
七岁上学,开家长会是我。十六岁叛逆期,半夜去网吧找人的是我。
丈夫永远在“跑一趟重要的长途”,婆婆永远在“算这个月的账”。
我成了这个家里一道影子,无处不在,又无人在意。2010年,丈夫出车祸伤了腿,
不能再跑长途,在家休养了两年。那两年,家里开销紧。我的工资成了主要收入。
婆婆的退休金她自己攥着,说“要留个后手”。女儿上高中,补习费、资料费、生活费,
一样不少。我跟婆婆商量,能不能先挪点退休金应应急。婆婆当时在剥毛豆,头都没抬。
“你的工资不是钱?建军是你男人,薇薇是你闺女,你不该管?”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婆婆退休金四千五。她觉得我“该管”。我没再说了。后来女儿上大学,一年学费八千。
我东拼西凑,婆婆拿出了两千,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我也难。”我难的时候,
她没看见。或者看见了,装作没看见。那年春节,女儿带男朋友回家。
婆婆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买了进口水果,炖了海参,还让我把珍藏的茅台拿出来。
我忙活了三天,席上婆婆只顾着给未来孙女婿夹菜,介绍家里情况。“我们这老房子地段好,
以后拆迁值钱。”“薇薇从小娇生惯养,你得多让着。”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吃饭,
因为桌上没我的位置。女儿后来跟我说:“妈,你别往心里去,奶奶就那样。”我笑了笑,
没说话。那瓶茅台,我一口没喝上。丈夫是去年冬天走的。心梗,没来得及送医院。
走之前那几年,他因为腿脚不便,脾气越发古怪,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只有我能劝住他。
也只有我,在他骂累之后,给他端茶倒水,揉捏那条伤腿。走的那天下午,
他还因为汤咸了骂了我两句。晚上就没了。我接到女儿电话从超市赶回来,人已经凉了。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哭。她说:“打电话叫殡仪馆吧。”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男人走了”,不是“这些年辛苦你了”。是:“打电话叫殡仪馆吧。”我打了。
女儿一家第二天才从省城赶回来。女婿开着一辆白色SUV,女儿穿着黑色大衣,妆容精致。
外孙女五岁,躲在妈妈身后好奇地张望。女儿进门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客厅的陈设。
那眼神,不是看丧事布置,是在估价。我看见了。丧事三天,
我守灵、接待、安排饭菜、结算费用。女儿和女婿主要负责接待他们那边的朋友同事。
婆婆全程指挥,嫌花圈不够大气,嫌饭菜不够档次。邻居王婶来帮忙,偷偷跟我说:“淑芬,
你这辈子,太不容易了。”我摇摇头,继续叠手里的纸元宝。收拾丈夫遗物时,
我在他床底下发现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和几张我的照片——年轻时的,穿着纺织厂工装,笑容腼腆。
笔记本里记着一些琐事:“3月12日,淑芬晚班,给我留了饭。”“5月8日,淑芬腰疼,
贴了膏药。”“7月21日,跟淑芬吵架,后悔。”最后一页,字迹歪斜:“对不起,
拖累你了。”日期是他走前一周。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和照片一起,小心地放回铁盒。
丧事过后,女儿一家多住了几天。往年,他们最多住两晚。这次不走,意思很明显。
第七天早上,我去给婆婆买早餐——她说吃不惯外面的,
非得我熬的小米粥——回来就听见客厅有声音。女儿、女婿和婆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
谈话停了。“妈,回来了?”女儿说。“嗯,粥在锅里,我去盛。”我把油条放桌上。
女婿没看我,低头刷手机。婆婆对女儿使了个眼色。女儿会意,对我说:“妈,
你去阳台把爸那几盆花浇一下吧,都快死了。”我去了。阳台和客厅隔着推拉门,没关严。
我听见了。“奶奶,房子的事,爸生前有没有说过怎么安排?”女婿问。“他呀,
糊涂一辈子,能说什么。”婆婆叹气。“那按老规矩,肯定是留给薇薇,她是林家血脉。
”女儿接话。“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婆婆顿了顿,“淑芬毕竟伺候了这么多年。
””她一个外姓人,还能把林家房子占了去?”女儿声音高了些,“奶奶,您可得想清楚,
我和小斌(女婿)才是给您养老送终的人。省城房子那么贵,我们压力也大,
这套老房子卖了,正好换个大点的,接您去享福。”我在阳台浇花。水壶里的水淅淅沥沥,
像我这三十年流不完的眼泪。浇完花出来,女儿正挽着婆婆的手说省城的老年公寓多么好。
婆婆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我进厨房盛粥。没有人问我吃没吃。那天下午,
我继续收拾丈夫的书桌。在一个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硬硬的角。抽出来,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没写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字迹是丈夫的,比笔记本上的更潦草,但能认出:“去找街道办刘主任。
什么都别说,给他看这个。”纸条背面,
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枚小小的、磨损严重的私章——那是公公生前用的,丈夫一直收着。
我捏着那枚印章,心跳如鼓。丈夫到底留了什么后手?晚上,我去了街道办刘主任家。
他退休多年,但威信还在。看到印章和纸条,他什么也没问,从里屋拿出一个档案袋。
“建军半年前给我的,说如果他走了,你拿着这个来找我,就把它给你。”档案袋里,
是一份泛黄的、盖着街道和几个邻居指印的“分家协议”复印件,日期是1992年,
公公去世后不久。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老房子两间,东间归长子林建军,
西间归次子林建国(早年病故)。而另一份补充说明写着:因林建国未婚无后,
其西间房产份额,由其兄林建军代管,最终处置须经街道见证,并充分考虑对其家庭的贡献。
最后附着一份手写名单,是当年见证的几位老邻居,后面有他们的签字和红手印。
刘主任看着我,慢慢说:“淑芬,建军不容易。他怕自己妈偏心,更怕你受委屈。这东西,
他藏了半辈子。”家庭会议定在周日晚上,女儿说“要把事情说清楚”。我知道,
他们是打算摊牌了。这一周,女儿女婿明显心情很好,
女婿甚至开始打电话咨询房产过户的手续。婆婆对我也格外“和蔼”,
破天荒地让我别做晚饭了,出去买点熟食。“省得你累着。”她说。周日晚上,饭菜上桌。
还是那个位置,我坐在厨房门口。婆婆坐在主位,女儿女婿坐在她左右。婆婆清了清嗓子,
开始了。“今天呢,把家里这件大事定一下。老头子走了,建军也走了,我这把老骨头,
得给你们小辈一个交代。”她拿出一张纸。“我请人写了份东西,关于这房子。念一下。
”“这套位于平安里七号的老房子,在我百年之后,由孙女林薇薇继承。
”女儿嘴角扬了起来,握住了女婿的手。“但是,”婆婆话锋一转,“有个条件。
”女儿的笑容僵了一下。“薇薇,你们接我去省城养老,这房子才算数。要是做不到,
这房子……”她顿了顿,看向我。“就由淑芬继续住着,直到她……后面再说。
”这不是继承,这是交换。用我的栖身之所,换她的养老保障。女儿立刻表态:“奶奶,
看您说的,我们当然接您去享福!妈……妈以后可以租房住嘛,或者去养老院,我们出钱。
”女婿连连点头。我看着婆婆,又看看女儿。这就是我伺候了三十年的婆婆,
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我慢慢放下筷子,从怀里拿出那个档案袋。“妈,薇薇,有样东西,
我想应该让你们看看。”我把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女儿皱眉:“这什么呀?
”婆婆眼神锐利起来。我抽出那份“分家协议”复印件,还有那份补充说明。
“这是爸(公公)去世后,街道和几位老邻居见证立下的。上面写得很清楚,这房子,
东间是建军的,西间是建国叔的。建国叔没了,西间由建军代管,但最终处置,
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得看谁对这个家贡献大。”客厅里瞬间安静。女儿一把抓过协议,
快速扫视,脸色变了。“这……这算什么?几十年前的破纸,有什么法律效力?
”“有没有效力,不是你说,也不是我说。”我平静地说,“上面有街道的章,
有当年见证人的手印。最重要的是,它说明了,这房子,从来就不是奶奶一个人的,
建军有一半,而这一半的处置,要考虑配偶的贡献。”婆婆猛地站起来,手指发抖:“反了!
反了天了!林家的房子,轮到你一个外姓人指手画脚?这协议我根本不知道!假的!”“妈,
您真不知道吗?”我看着她的眼睛,“刘主任说,当年立协议,您是在场的。您嫌西间晦气,
建国叔病死在里头,所以答应由建军代管,但条件是将来如果卖掉,
钱要分给建国叔那一支的远亲。您忘了?”婆婆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没忘。
她只是以为,这么多年过去,知道这事的人都死光了,这份协议早就成了废纸。
女婿抢过协议仔细看,又翻到后面的见证人名单,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德顺、李桂香、赵宝山……这些人……”“王爷爷前年走了,李奶奶还住在隔壁胡同,
赵爷爷的儿子在司法局工作。”我说,“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去问问。
”女儿尖声道:“问什么问!妈,你什么意思?你想抢房子?我爸才走多久,你就这么算计?
”“算计?”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薇薇,这三十年,是谁在算计?
是谁把我当免费保姆,用完了就扔?现在,我只是想拿回我丈夫留给我的,我应得的那一份!
”“你应得的?”女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嫁到林家,吃林家的,喝林家的,
现在还想分林家的房子?妈,你摸摸良心!”“我的良心,每天在油盐酱醋里泡着,
在洗不完的碗筷里磨着,在你们理所当然的使唤里熬着!”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薇薇,你从小到大,衣服谁洗的?饭谁做的?家长会谁去的?你生孩子坐月子,
是谁丢下工作去伺候你一个月,被你嫌弃汤炖得不好?你爸腿坏了脾气暴躁,
是谁天天挨骂还照顾他?你奶奶有个头疼脑热,是谁半夜送医院陪床?这些,在你眼里,
是不是都不值钱?是不是都是我应该的?”女儿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女婿插嘴道:“妈,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您现在拿这个说事,
太伤感情了。”“感情?”我看向他,“小斌,你妈上次住院,
你姐弟三个怎么轮班、怎么出钱,需要我提醒你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应该的’,
连个栖身的地方都不配有了?”女婿噎住了。婆婆喘着粗气,指着我说:“好,好!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建军尸骨未寒,你就来夺家产!这协议我不认!
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那恐怕不行。”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全都回头看去。街道的刘主任,还有一位戴着眼镜、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站在门口。
刘主任说:“老嫂子,这事儿,我看还是按规矩办比较好。这位是司法所的陈同志,
正好来走访,我请他来给说道说道。”陈同志走进来,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协议,
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我们,叹了口气。“家务事最难断。不过,既然有历史协议,
咱们就按协议和法律规定来捋一捋。”他拿起协议复印件看了看,“这份协议,从形式上看,
有街道见证,有当事人和见证人签字画押,虽然年代久远,但只要真实性可以确认,
在划分产权归属上是有参考价值的,尤其是在家庭内部纠纷调解时。
”女儿急了:“参考价值?意思是不一定作数?”“法律上,房产以登记为准。
这房子现在登记在谁名下?”陈同志问。婆婆抢着说:“我!一直是我!”“嗯。
但协议表明,其他家庭成员可能拥有事实上的份额或者期待权。尤其是这位……”他看向我,
“作为长期共同居住人、尽了主要赡养义务的配偶,在财产分割时,权益必须得到充分考虑。
这是《民法典》关于遗产继承和分家析产的精神。”女婿说:“可奶奶还在世呢,
这不算遗产!”“没错,所以现在主要是分家析产和居住权的问题。”陈同志推了推眼镜,
“老太太,您想把房子给孙女,可以。但前提是,必须妥善解决儿媳妇的居住问题。
她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年,如果因为您的处置导致无处可住,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
街道、司法所调解时,也会重点考虑这一点。”婆婆瘫坐在椅子上,
喃喃道:“我的房子……我还做不了主了……”女儿眼神怨毒地瞪着我:“妈,
你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我在省城压力多大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曾经那双清澈依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算计和冷漠。“薇薇,
妈体谅了你三十年。现在,妈想体谅体谅自己,不行吗?”陈同志和刘主任做了初步调解,
建议我们冷静下来,改天再详细谈。他们走后,家里的气氛降到冰点。女儿摔门进了客房,
女婿跟进去安慰。婆婆坐在客厅,眼神空洞。我默默收拾碗筷。厨房水声哗哗,
我的眼泪也止不住。不是伤心,是憋屈了三十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深夜,
我睡不着,又拿出那个铁盒子。摸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看着照片上年轻的自己。忽然,
我注意到铁盒子底部有点松动。轻轻一抠,竟然有一层薄薄的夹板。掀开夹板,
下面躺着一支老旧的钢笔,还有一个用塑料纸包好的微型磁带,
上面贴着小标签:“给淑芬”。我心脏狂跳。家里有个老式录音机,是丈夫以前听戏曲用的。
我翻出来,插上电,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一阵沙沙声后,响起了丈夫沙哑、疲惫,
但异常清晰的声音。“淑芬,如果你听到这个,我大概是不在了。对不起,这辈子,
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还让你受了不少气……有些话,当着妈和薇薇的面,我说不出口。
录这个,是怕万一我走得突然,你什么凭据都没有,被她们欺负。”“房子的事,
协议你看到了。那是我爸临走前,怕妈偏心,硬拉着街道和邻居立的。妈一直不情愿,
觉得这家产都该是她的。我窝囊,不敢跟她硬顶,只能把东**起来……我知道,这些年,
你受委屈了。妈强势,薇薇被她宠得自私,我……我也没护着你。”声音有些哽咽,
“我腿坏了以后,脾气更臭,冲你发火,不是冲你,是冲我自己没用……淑芬,
你是个好女人,嫁给我,亏了。”“如果……如果她们真要赶你走,别怕。拿着协议,
去找刘主任,去找司法所。这房子,有你的一半,谁也抢不走。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录音结束,沙沙声继续。我抱着录音机,在寂静的夜里,
泣不成声。这个男人,用他最笨拙的方式,给我留了一条退路,留了一点底气。第二天,
女儿女婿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变化。女儿主动做了早餐——虽然只是热了牛奶煎了蛋。
吃饭时,她语气缓和了许多。“妈,昨天我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我也是急的,
省城房子压力真的太大了。”我没接话。女婿跟着说:“是啊妈,我们也不是不让您住。
就是想着,奶奶年纪大了,接她去省城条件好点,这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卖了能解决我们的大问题。当然,肯定会给您留一笔钱,让您租个好房子,
或者……去个好点的养老院。”看,这就是他们的“让步”。用一笔不确定的“钱”,
买断我所有的付出和居住权。婆婆低着头喝粥,没说话,但耳朵竖着。我放下筷子。“薇薇,
小斌,你们觉得,妈以后该怎么过?”女儿一愣:“刚不是说了吗?
我们给您钱……”“多少钱?够我在城里租几年房?等我更老了,租不到房了,怎么办?
养老院?你们打听过好点的养老院一个月多少钱吗?那笔‘卖房钱’,经得起花吗?
”我一连串的问题,让他们哑口无言。“妈,那您说怎么办?这房子总不能劈成两半吧?
”女儿有些不耐烦了。“为什么不能?”我平静地说,“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东间西间。
就算不能物理分割,权益也可以划分。房子可以不变卖,居住权可以明确。或者,真要卖,
我的那一份,必须清清楚楚。”女婿皱眉:“妈,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一家人算这么清……”“一家人?”我打断他,“算清的时候,你们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算计房子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死活了吗?”女儿脸色沉下来:“所以您是非要争到底了?
”“我不是争,”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保障我自己的晚年。薇薇,
如果你是我,辛苦一辈子,临老被扫地出门,你会怎么办?”她答不上来。
因为她从未站在我的角度想过。下午,刘主任带着陈同志又来了,
还叫来了当年协议见证人之一李桂香奶奶的儿子**,他现在也五十多了,
在胡同里开小卖部。**一来就感慨:“哎呀,建军哥家的事啊……我记得,
那协议是我妈他们按的手印。那时候我还小,但记得林叔(我公公)临终前不放心,
非要立这个,怕林婶(我婆婆)把建国叔那份吞了。”婆婆脸色极其难看:“你胡说什么!
”“林婶,我可没胡说。”**直性子,“我妈生前常念叨,说林叔仁义,
惦记着早走的儿子。还说建军哥老实,怕他吃亏。没想到……还真是。
”陈同志说:“李大哥,您母亲留下的日记或者有关这件事的记录,还有吗?”“有啊!
”**说,“我妈有记事的习惯。我回去找找,应该能找到那几天的记录。
还有赵宝山叔的儿子,在司法局那个,我也能联系上,问问他爸生前有没有提过。
”女儿和女婿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了慌乱。如果当年的见证人后代都能作证,
这份协议的分量就重了。婆婆猛地站起来:“找!你们去找!我不信还能翻了天!
这房子是我和老林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们这是欺负我老太婆!”她情绪激动,
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向后倒去。“奶奶!”女儿惊叫。我离得近,一把扶住她。
刘主任赶紧打120。一阵忙乱,婆婆被送去了医院。诊断是情绪激动引发的心律不齐,
需要住院观察。病房里,婆婆虚弱地躺着,女儿守在床边抹眼泪。我站在门口,
心里五味杂陈。恨她吗?怨她吗?可看到她这副样子,又觉得可怜。女婿走过来,
压低声音对我说:“妈,奶奶都这样了,房子的事,能不能先缓缓?别**她了。
”我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无比强势、如今却脆弱不堪的老人,
又看看满脸泪痕却眼神闪烁的女儿。我知道,这“缓一缓”,可能就是不了了之。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先照顾妈吧。”婆婆住院三天,女儿女婿轮流陪护,我也每天送饭。
病房里,婆婆对女儿和颜悦色,对我却冷淡依旧,甚至不愿吃我做的饭,嫌“没胃口”。
第四天下午,我去送汤,在病房外听到女儿和婆婆的低声对话。“奶奶,您别担心,
房子肯定是我的。那份破协议,年代那么久,证人死的死散的散,法律上站不住脚。
”“你妈……她现在有凭有据,不好弄啊。”婆婆声音虚弱,
“那个录音……她要是真拿出来……”“录音怎么了?爸神志不清的时候录的,能算数吗?
奶奶,您得咬死了不知道协议的事,就说爸糊涂了,被我妈哄着立的。我是您亲孙女,
林家唯一的后,房子不给我给谁?”“可是……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传出去不好听。
”“管他们呢!拿到手才是真的。等您出院,咱们赶紧把过户手续办了,生米煮成熟饭,
她能怎么样?还能把您赶出去?”我站在门外,手里的保温桶变得千斤重。原来,
她们的“缓一缓”,是在谋划如何更快地把我踢出局。连丈夫临终的录音,
都被她们说成是“神志不清”。心,彻底凉了。我轻轻推开门。里面的谈话戛然而止。
女儿有些慌乱:“妈,您来了。”我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妈,汤趁热喝。
”婆婆别过脸:“不想喝。”我没强求,看向女儿:“薇薇,你出来一下,妈有话跟你说。
”走廊尽头,我看着窗外。“薇薇,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女儿脸色一变:“妈,
您听我解释……”“不用解释。”我打断她,“我就问你一句:在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刻,
想过妈以后怎么活?”她张了张嘴,眼神躲闪。
“妈……我会给您钱的……”“不是钱的问题。”我摇摇头,“是心。你的心里,
已经没有妈的位置了。只有房子,只有你们的小家。”眼泪终于从她眼里滚落,
但不知有几分真心。“妈,对不起……我压力真的很大……”“谁的压力不大呢?”我苦笑,
“妈的压力,跟谁说过?算了,不说这些了。房子的事,等奶奶出院,我们正式解决。
该我的,我一分不会让。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但你们想偷偷过户,不可能。
刘主任、陈同志,还有**他们,都会看着。”说完,我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她哭泣的脸。
有些眼泪,流得太晚了。婆婆出院回家后,家里陷入了冷战。彼此不说话,吃饭分开。
我知道,必须主动出击。我找到了**,他果然翻出了他母亲李桂香1992年的记事本。
泛黄的纸页上,用圆珠笔清晰地记着:“9月15日,晴。老林不行了,
拉着我和老王、老赵去街道,非要立分家协议。怕他走后老婆子偏心,亏了建军,
也对不起早走的建国。唉,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都按了手印,街道小刘给盖的章。
”**说:“赵宝山叔的儿子赵刚我也联系了,他说他爸生前确实提过这事,
还感慨林叔想得长远。赵刚在司法局,懂政策,他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出具一个情况说明。
”我又按照协议上的名单,托刘主任打听另外两位见证人王德顺和孙巧云的后代。
王德顺的儿子在外地,接到电话后很惊讶,说父亲临终前确实交代过,
如果林家因为房子闹起来,要帮着说句公道话。孙巧云的女儿嫁得远,联系上后,
她也记得母亲说过这事。一份三十年前的协议,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这些老街坊的后代,大多还住在这片,对林家知根知底。我三十年如一日的付出,
他们看在眼里。婆婆和女儿的算计,他们也心知肚明。舆论,开始悄悄转向。
女儿女婿感受到了压力,女婿甚至委婉地劝女儿:“要不,就按协议,分妈一部分?
闹得太僵,名声不好听,以后咱在省城圈子……”女儿尖叫:“凭什么!那是我林家的房子!
她一个外人!”但她的底气,明显不足了。在刘主任和陈同志的协调下,
决定在街道司法所开一个正式的调解会。参加的有我、婆婆、女儿女婿,刘主任、陈同志,
还有**和赵刚作为见证人后代列席。调解室气氛严肃。陈同志主持。“今天把大家请来,
是想心平气和地把林家房子的事情解决好。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依法依规,也讲情讲理。
”他先展示了协议复印件和几位见证人后代的证言材料。“这些材料表明,
1992年的分家协议是真实存在的,反映了当时家庭成员的意愿,
特别是已故林老先生对财产安排的顾虑。”婆婆板着脸:“我不认!老头子糊涂了!
”赵刚开口了:“林阿姨,我爸生前常跟我说,林伯伯一点不糊涂,是太明白了,才这么做。
他说您当时不太乐意,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点了头的。”婆婆被噎住。
女儿说:“就算有协议,房子现在登记在我奶奶名下,法律上就是她的。她想给谁,
是她的自由。”陈同志点头:“产权登记是重要依据。但协议和长期贡献,
在分家析产和继承中是重要考量因素。王淑芬女士作为配偶,长期居住并承担主要家庭义务,
其权益必须保障。如果老太太执意将全部房产赠与孙女,导致王女士居住困难,
司法调解会倾向于要求给予充分补偿,或者确认王女士的居住权。”“补偿?怎么补偿?
”女婿问。“根据房屋现值,评估王女士所占份额的价值,一次性给予现金补偿,
并协助解决其后续居住问题。或者,明确王女士对房屋享有永久居住权,
未经其同意不得处置。”女儿立刻反对:“不行!房子卖了我们要换大房子的!给她居住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