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
落霞把镇外的古灯台染成一片沉红。
沈知岁坐在灯台石阶上,指尖轻轻拂过灯壁上剥落的朱漆。
他怀里揣着一盏巴掌大的青铜小灯,灯芯枯白,从未亮过。
这是沈家代代相传的东西,也是诅咒。
从他七岁那年左眼变成淡金色开始,他就被迫看见一件事——
任何人的死期。
不是未来,不是预兆,是既定的、无法更改的、冰冷的“熄灭之时”。
看见一次,他便失去一段记忆。
多看一眼,他便少掉半岁寿命。
镇上的人都敬他、怕他,叫他怪物。
“知岁!”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隔壁的阿婆,挎着竹篮,篮里装着刚蒸好的糕。
老人笑得温和,眉眼弯弯。
沈知岁抬起头,左眼下意识落在她身上。
只一瞬。
金色的光在眼底一闪而逝。
他看见了。
阿婆头顶悬着一行淡白的字:
戌时三刻,落井而亡。
还有两刻钟。
沈知岁的心脏猛地一缩。
指尖瞬间冰凉。
他的左眼开始刺痛,一段童年记忆随之消散——他忘了自己七岁那年,是谁第一次给他糖吃。
“阿婆,”他站起身,声音尽量平稳,“别往西边走,那边井台松了。”
阿婆愣了愣,笑着摆手:“傻孩子,阿婆走了一辈子了,没事的。”
她脚步不停,依旧朝西边的小路走去。
沈知岁没有追。
他不能追。
他试过太多次。
拦过一个将死的人,那人便会以另一种更惨的方式死去;
强行改命,死的就会是另一个无辜者。
时序不可逆。
这是点灯人世代背负的铁律。
他只能站在原地,左手紧紧按住怀里的青铜灯。
眼底的金色又亮了一瞬。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阿婆。
而是自己头顶那行越来越淡的字:
余岁:一年七月十二天。
他活不过二十二岁。
因为他看得太多。
“呵。”
沈知岁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被秋风卷走。
他生来就是为了看见死亡,然后在沉默中,看着一切如期发生。
就在这时。
西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闷响。
沈知岁闭上眼。
戌时三刻。
一分不差。
他没有过去,只是缓缓坐在石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左眼的刺痛越来越烈,又一段记忆消失了——他忘了阿婆的声音。
忘了也好。
忘了,就不会疼。
可就在这一瞬,天地间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
是时间被吞了。
一股冰冷的、黏腻的、没有任何气息的阴影,从西边井口缓缓爬了出来。
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像一块被泼在地上的墨,沿着地面无声蔓延。
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石块风化,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这不是人命熄灭。
是蚀时影。
吞吃时间、吞吃记忆、吞吃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沈知岁猛地抬头。
左眼金光暴涨。
他看见那道阴影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蚀时影,只吞“看得见时序的人”。
因为我们是时间的叛徒。
是天地最想抹去的瑕疵。
“终于来了。”
沈知岁缓缓站起身,把怀里那盏枯灯拿在手中。
他没有逃。
逃不掉。
他只是轻轻抬起左手,指尖抚过灯壁上那两个刻字:
岁时。
左眼的金光映在灯面上,枯白的灯芯,竟微微一颤。
蚀时影已经爬到他脚下,冰冷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要把他的时间、记忆、存在,一口吞尽。
沈知岁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道阴影,左眼清清楚楚看见它的“核心”。
不是实体。
是一段被强行斩断的时序。
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留在世间最后的执念。
“你不是来吞我的。”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是来……求我点灯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
蚀时影猛地一顿。
整个天地的风,都停了。
沈知岁握紧手中的青铜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看见死亡的怪物。
他将成为第一个,敢与时间对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