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前的最后一刻,意识是清醒的。体内的温度像被冰水抽干,只剩下彻骨的寒。病房外,
是我结婚五年的丈夫沈青州,和我的婆婆张兰。“青州,那扫把星快不行了,
医生说就是这两天的事。”张兰的声音刻薄又兴奋,“等她死了,
她爹妈当年陪嫁的那个金镯子,还有她那份工人的名额,可就都是你的了!
到时候妈给你娶小娟,她**大,保证给你生个大胖小子!”我丈夫,
那个在我病重时连一瓶罐头都舍不得给我买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妈,小声点,让她听见了。”听见了又如何?
我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原来,他们早就盼着我死。我这可笑的一生,像个笑话。
为了这个家,我掏心掏肺,累垮了身体,换来的却是他们对我骨血的觊觎和无情的抛弃。
悔恨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最后的意识。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
我一定不会再这么窝囊!猛地,一股浓重的酒气和男人粗重的呼吸扑面而来。身上一沉,
一只粗糙的大手急切地撕扯着我的衣服。我豁然睁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刺目的红色。红色的双喜剪纸,红色的被面,还有压在我身上,满脸通红,
眼神迷离的男人——年轻了十岁的沈青州。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林晚,重生了。
1.“林晚,你是我媳妇儿,今天洞房,你躲什么?”沈青州醉醺醺地嘟囔着,
带着蛮力要来掰我的腿。前世新婚夜的恐惧和羞辱,与临死前的彻骨寒意瞬间重合。
滔天的恨意在我胸中炸开。去他妈的洞房!去他妈的媳妇儿!我积攒起全身的力气,
膝盖猛地向上一顶,正中他的要害。“嗷——!”沈青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大虾,弓着身子从我身上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他捂着身下,
疼得满地打滚,冷汗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酒,也醒了大半。“林晚!你疯了?!
”他龇牙咧嘴,又惊又怒地瞪着我。我缓缓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领,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想碰我?先学会怎么当个人。”沈青州彻底懵了。
在他印象里,我林晚一直是个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姑娘,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气势?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是一阵剧痛,让他再次瘫软下去。
“你……你这个毒妇!我要告诉我妈去!”他只能放出最无能的威胁。我冷笑一声,
直接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惊疑不定的眼睛。“去啊,现在就去。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去告诉你妈,说你新婚夜喝得烂醉,想用强,
结果被你媳妇儿给废了。你看她明天是给你请医生,还是先拿把刀把我砍了,
再拖着你的尸体去给老沈家谢罪。”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世积累下来的,
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和狠戾。沈青州被我眼里的寒光吓得打了个哆嗦,连痛都忘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我说的,是事实。八十年代的农村,名声比命都重要。
新婚夜闹出这种丑事,丢人的不只是他,是整个沈家。我看着他惨白的脸,
心底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沈青州,你给我听好了。”我站起身,
一脚踩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你,
还有你妈,最好都给我放明白点。”“第一,没我的允许,不准你碰我一根手指头。
我们分床睡,你睡地铺。”“第二,我不是你们沈家买来的牲口,
洗衣做饭伺候你们老小的活,我不干。家务活,一人一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顿了顿,看着他惊恐的脸,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再敢让我受半点委屈,
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当不成男人。”说完,我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柜子,抱出一床薄被,
扔在他脚边。“打地铺吧,沈先生。”然后,我反锁了房门,
将他一个人关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任由他**、咒骂,最后归于死寂。躺在硬邦邦的婚床上,
我的心跳依然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复仇的第一步,很爽。但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硬仗,在明天早上。等着我的,是那个前世把我磋磨至死的恶婆婆,张兰。
2.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房门就被捶得震天响。“林晚!林晚!你个懒婆娘,
太阳都晒**了还不起来做饭!想饿死我们一家老小吗?!”张兰尖利刻薄的嗓门,
像是淬了毒的钉子,一下下扎进我的耳朵。还是那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前世,
我就是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赶紧爬起来,连脸都来不及洗,就冲进厨房,
开始了当牛做马的一天。但现在,我只是懒懒地翻了个身,拉高被子蒙住头。门外,
沈青州大概是被吵醒了,带着宿醉的嘶哑声音响起:“妈,你别敲了,
让她再睡会儿……”“睡?睡什么睡!新媳妇第一天就敢睡懒觉,这还了得?
今天不把她规矩立起来,以后她还不得骑到我头上来拉屎!”张兰骂骂咧咧,
捶门的力道更大了。“我们老沈家是花了八百块彩礼把你娶进门的,不是请了尊菩萨来供着!
赶紧给我滚出来!”我掀开被子,眼神里一片冰冷。八百块彩礼?说得好听。
我家陪嫁过来的,有一台全新的“飞人”牌缝纫机,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还有四大件的崭新铺盖,再加上我爸妈偷偷塞给我压箱底的两百块钱,林林总总加起来,
价值早就超过一千了。这老婆子,揣着明白装糊涂,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一流。
我慢悠悠地穿好衣服,打开门。张兰正举着手要继续捶,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叉腰,
摆出战斗姿态。“哟,终于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床上过年呢!饭呢?你男人饿着,
你公公饿着,一家子都等你伺候,你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没理她,径直越过她,
往院子里走。张兰被我的无视彻底激怒了,跟在我身后唾沫横飞地骂:“你个小**,
哑巴了?我跟你说话呢!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我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
打了桶水,不紧不慢地开始洗漱。冰凉的井水让我彻底清醒过来。张兰看我不搭理她,
反而自己气得够呛,冲过来就要抢我手里的毛巾。“先去做饭!不干活不准洗漱!
”我手腕一侧,轻易躲开了她的拉扯,然后“不小心”一扬手,半盆洗脸水,
结结实实地全泼在了她那双新做的布鞋上。“哎哟!”张兰尖叫一声,跳着脚躲开。“林晚!
你故意的!”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放下脸盆,终于正眼看她,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啊,我就是故意的。”我承认得如此干脆,
让张兰准备好的一万句骂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院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闻声出来的公公沈建国,和小叔子沈青阳,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睡在地上的沈青州也爬了起来,捂着腰,一脸复杂地看着我。“你……你反了天了你!
”张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气急败坏地扑过来,想抓我的头发。我早有准备,侧身一躲,
抓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啊!疼疼疼!你放手!”张兰没想到我力气这么大,
疼得脸都白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妈,我最后叫你一声妈。第一,我嫁给沈青州,
是跟他过日子的,不是来给你们全家当保姆的。想吃饭,厨房在那儿,自己动手。”“第二,
别张口闭口就是八百块彩礼。我带过来的嫁妆,你们心里有数。真要算账,我也不怕,
咱们现在就请村长过来,把东西都摆出来,让他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第三,”我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看着张兰痛苦的表情,冷冷地说,
“以后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或者背后嚼舌根,就别怪我不客气。我发起疯来,我自己都害怕。
”说完,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张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沈建国身上。她看着我,
眼神里除了愤怒,第一次出现了惊惧。这个家,横行霸道了一辈子的张兰,
第一次在一个她以为最软的柿子面前,栽了跟头。3.整个沈家院子,
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公公沈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一辈子被张兰压着,
此刻除了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叔子沈青阳,还在上高中,
平时没少跟着张兰占我便宜,现在也是一脸惊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只有沈青州,
他的眼神最复杂。有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他大概是在想,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晚吗?张兰缓过劲来,捂着发红的手腕,
泼妇本性再次占了上风。她一**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没天理了啊!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我老沈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搅家精进门啊!
”“花钱娶来的儿媳妇,第一天就敢打婆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了啊!”她一边哭嚎,
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我,这是她的惯用伎俩了。前世,只要她这么一哭二闹三上吊,
全家都得围着她转,沈青州更是会立刻过来指责我的不是。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心里毫无波澜。等她嚎得差不多了,我才慢悠悠地开口:“行啊,别哭了。日子没法过,
那就不过了。”我的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张兰的哭声。她猛地抬起头,
不敢相信地看着我。我走到沈青州面前,看着他青紫交加的脸,平静地说:“沈青州,去,
把村长和两家大人都请来。我们离婚。”“离婚”两个字,在八十年代的农村,
不亚于一颗炸弹。所有人都惊呆了。沈青州瞳孔骤缩:“你说什么?”“我说离婚。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坚定,“你妈说日子没法过,我也觉得没法过。既然如此,
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你的彩礼,我嫁妆折算给你,多退少补。从此男婚女嫁,
各不相干。”我表现得越是决绝,沈青州心里就越是发慌。他可以不在乎我的感受,
但他不能不在乎沈家的脸面。新婚第二天就离婚,他沈青州会成为全村、甚至全镇的笑柄。
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你……你别胡闹!”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没胡闹。”我看着他,“是你妈在胡闹。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自己选。
”我把难题,直接抛给了他。张兰也傻眼了。她撒泼打滚,是想把我拿捏住,让我乖乖听话,
可她万万没想到,我竟然直接掀了桌子,要砸了这盘棋。离婚?她儿子要是刚结婚就离婚,
以后还怎么说亲?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你个小狐狸精!你敢!
”张兰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我骂,“我儿子才不会跟你离婚!”“那可由不得你。
”我冷眼看着她,“要么,从今天起,你闭上你的嘴,收起你的坏心眼,
安安分分当你的婆婆。要么,我现在就回娘家,让你儿子当个二婚头。”局势,在这一刻,
彻底逆转。主动权,被我牢牢地握在了手里。沈青州看着我决绝的眼神,
又看看他妈撒泼的样子,头一次感到了焦头烂额。他咬了咬牙,终于做出了选择。
他走到张兰面前,拉住她的胳膊:“妈!你少说两句吧!”“我少说两句?
是她欺负到我头上来了!”张兰不服。“够了!”沈青州猛地吼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对他妈这么大声说话。张兰被吼得一愣。“林晚是我媳妇儿!
这个家以后是我们要过的!您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闹了!”沈青州拉着张兰,
几乎是把她拖回了东屋。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公公沈建国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也转身回了屋。小叔子沈青阳,眼神躲闪,灰溜溜地跑了。我赢了。
赢得了这第一场战役的胜利。我知道,从此以后,张兰再想拿捏我,
就得先掂量掂量“离婚”这两个字的份量。而沈青州……我看着他紧闭的房门,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之间,才刚刚开始。4.早饭最终还是没吃成。张兰在屋里生闷气,
我和沈青州也谁都没动。僵持到中午,沈青州大概是饿得受不了了,从屋里出来,
默默地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他吃的时候,眼神一直偷偷瞟我,
大概是想看看我的反应。我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晒着太阳,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前世我病得快死了,想吃口热乎的,他都嫌麻烦。现在,还指望我伺候他?做梦。他吃完面,
默默地把碗洗了。这一个小小的举动,放在前世,是绝不可能发生的。看来,
昨晚那一脚和今早的“离婚”威胁,确实起到了效果。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就是贱骨头。
你对他好,他蹬鼻子上脸;你把他踩在脚下,他反而开始懂得什么叫规矩。下午,
沈青州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对我说:“林晚,我……我要去镇上的钢铁厂报到了。
”我这才想起来。前世这个时候,沈青州通过家里的关系,
拿到了一个去镇上国营钢铁厂当工人的名额。在当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是端上了“铁饭碗”,一辈子吃喝不愁的保证。沈家为了这个名额,几乎掏空了家底,
还欠了不少人情。张兰更是把这事当成自己一辈子最大的功绩,天天挂在嘴边。前世,
我也为他高兴,觉得日子有了盼头。可只有我这个重生回来的人知道,
这个所谓的“铁饭碗”,在不久的将来,会变得一文不值。九十年代的下岗潮,
就像一场巨大的海啸,席卷了无数个像钢铁厂这样的国营企业。
沈青州会成为第一批下岗工人。他非但没有傍身之技,还因为工人的身份养了一身的臭毛病,
眼高手低,好逸恶劳。下岗后,他彻底颓了,整日酗酒,打牌,
把家里的怨气全都撒在我身上。我的悲剧,从他端上这个“铁饭碗”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他再走上那条老路。那个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春天,已经不远了。
我必须抓住机会。“等等。”我叫住他。沈青州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这个工作,
你别去了。”我语出惊人。“什么?”沈青州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不去?林晚,
你知不知道这个工作有多难得?全村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我知道。”我点点头,
表情平静,“但它不适合你。”“不适合我?那你告诉我,什么适合我?在家种地吗?
”沈青州被我气笑了,觉得我简直是在无理取闹。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沈青州,你信我一次吗?”我的眼神太过严肃,
让他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嘲讽的表情。“信你什么?”“信我,那个铁饭碗,端不久。
不出十年,你现在削尖脑袋想进去的工厂,会把你一脚踢出来,连个说法都没有。”我的话,
对于一个八十年代的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国营工厂怎么会倒?工人老大哥怎么会失业?
“林晚,你是不是……病了?”沈青州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我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我没有继续争辩,而是换了个方式。“我问你,
你想不想过好日子?想不想顿顿有肉吃,出门有小车坐,住上城里那样带厕所的大房子?
”我的描述,像一幅诱人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沈青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渴望。谁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想,又怎么样?就凭我们,能吗?
”他语气里带着自嘲。“能。”我斩钉截铁地说。“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保证,不出三年,
我刚才说的那些,我们都能有。”“什么地方?”我看着南方,吐出两个字:“深圳。
”5.“深圳?那是什么地方?一个破渔村!”沈青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林晚,
你别发疯了行不行?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南方小村子?
你让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他急了,觉得我简直不可理喻。我叹了口气。
跟一个八十年代的、思想僵化的人,去解释什么叫改革开放,什么叫经济特区,
无异于对牛弹琴。我必须拿出点实际的,能让他看到的东西。“沈青州,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很奇怪?”我问他。他警惕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我告诉你为什么。
”我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甚至有些悲戚的表情,“因为,我做了个梦。”“梦?
”“对,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我开始半真半假地编故事,“我梦见你去了钢铁厂,
一开始确实风光。但没过几年,厂子效益越来越差,最后倒闭了。你下了岗,找不到活干,
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我。妈也天天骂我,说我是丧门星,克了你的前程。最后,我病死了,
死的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一边说,一边挤出几滴眼泪,那份悲伤和绝望,
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我说的,就是我前世的命运。沈青州被我这番话震住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泪,和我眼底那不似作伪的恐惧,心里开始犯嘀咕。一个人,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化这么大?难道,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是做了什么预兆性的梦?
这年头的人,多少还有些迷信。我趁热打铁:“梦里,我还梦见,我们村的二狗子,
就是那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去了深圳。一开始也是摆地摊,后来倒腾电子表,发了大财,
回来盖了三层的小洋楼,买了小汽车!而你,还在为每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发愁!
”二狗子是真实存在的,确实是个混子。我把他的成功安在深圳头上,
就是为了给沈青州一个具象化的**。“你……你说的是真的?”沈青州的声音有些动摇了。
“是真是假,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拉住他的手,语气放软了些,“青州,
我们就当是去旅游,好不好?我陪嫁的那二百块钱,我们带着。我们去深圳三个月,
就三个月。如果三个月,我们一分钱没挣到,我就死心,跟你回来,你再去想办法进厂,
我给你当牛做马,再也不闹了,行不行?”我把姿态放得很低,
还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期限和退路。这对他来说,风险就小了很多。
沈青州陷入了剧烈的天人交战。一边,是板上钉钉,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另一边,
是我口中那个充满不确定性,却又可能创造奇迹的未来。还有我那个“真实”的噩梦,
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看着我,这个昨天还对他百依百顺,今天却彪悍决绝的妻子,
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那眼神里的坚定和自信,是他从未见过的。
或许……她说的,是真的呢?良久,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着牙说:“好!
我就信你一次!”“但我们得先说好,只去三个月!而且,这事不能让我妈知道!我们就说,
我带你回娘家住一段时间。”我笑了。“成交。”我知道,只要把他骗去了深圳,
就由不得他了。那个遍地是黄金的时代,只要肯干,又有点未来的眼光,想不发财都难。
而我,拥有的,是领先这个时代三十年的记忆。6.说服了沈青州,下一步就是搞定张兰。
这比我想象的要容易。沈青州按照我教他的话术,跟张兰说:“妈,林晚刚嫁过来,
水土不服,我想带她回娘家住几天,顺便拜访一下岳父岳母。”张兰虽然不乐意,
但一想到我这个“瘟神”能暂时离开,让她清静几天,也就捏着鼻子同意了。
她还阴阳怪气地叮嘱:“去就去,别空着手去!把你媳妇儿的嫁妆——那辆自行车骑着去,
显得我们沈家有面子!”我心里冷笑,这老婆子,算盘打得真精。自行车是我的陪嫁,
她倒是毫不客气地当成沈家的东西来显摆了。我懒得跟她计较。第二天一早,
我和沈青州就出发了。他骑着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我们简单的行李。
我那二百块压箱底的钱,被我缝在了贴身的内衣里。这是我们的全部启动资金。
我们先骑车到了镇上,把自行车寄存在一个远房亲戚家,然后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从县城,
再转乘南下的绿皮火车。这是我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坐火车。车厢里拥挤不堪,
空气中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沈青州显然很不适应,眉头一直紧锁着。
“林晚,我们……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眼神里充满了不安。“怕了?”我笑着问他。他嘴硬道:“谁怕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粗粮馒头递给他:“饿了吧,先垫垫肚子。”他接过馒头,默默地啃着。
我知道他心里没底,我又何尝不是?虽然我有前世的记忆,知道深圳会发展起来,
但具体怎么做,第一步该迈向哪里,我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我只是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走出来,留在那个家里,就是死路一条。走出来,九死一生,但至少还有一生。
火车哐当哐当,走了整整两天两夜。当我们终于在深圳站下车时,两个人都已经灰头土脸,
精疲力尽。眼前的景象,让沈青州彻底傻了眼。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目之所及,
是大片的黄土地,低矮的民房,和远处正在施工的巨大工地。整个城市,
就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尘土飞扬,充满了喧嚣和一种原始的、野蛮生长的气息。
“这……这就是你说的深圳?”沈青州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被欺骗的愤怒,“林晚,
你耍我?!”“别急。”我拉住他,“你看那边。”我指着不远处,
一排排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棚屋。棚屋前,挤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
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地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有花花绿绿的衣服,
有能发出音乐的塑料盒子,还有一种手腕上戴的,亮晶晶的,能显示数字的东西。电子表。
我眼睛一亮,拉着沈青州就往那边走。“老板,这喇叭裤怎么卖?
”我指着一条裤腿宽得能扫地的牛仔裤问道。“二十块一条,不讲价!
”老板是个精明的广东人,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二十块!沈青州倒吸一口凉气。在老家,
一条最好的布裤子,也不过五六块钱。这玩意儿竟然要二十?抢钱啊!
我又指了指旁边的电子表:“这个呢?”“香港来的最新款!十五块一块!
”我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我知道,这些所谓的“香港货”,很多都是从小作坊里流出来的。
喇叭裤的成本,可能不到五块钱,而电子表的成本,更是低到令人发指,可能只要一两块。
但在这个信息闭塞,物资匮乏的年代,巨大的信息差,带来了惊人的利润。这就是机会!
我拉着沈青州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青州,我们的机会来了!”“什么机会?
当冤大头被人宰的机会吗?”他还在为那离谱的价格生气。“你傻啊!”我敲了下他的脑袋,
“他们能卖,我们为什么不能卖?”“我们?我们卖什么?我们哪有本钱?
”“我不是有二百块钱吗?”我拍了拍胸口,“这就是我们的本钱!我们不在这里买,
我们去源头!”我知道,离深圳不远的地方,有几个专门生产这些小商品的电子厂和服装厂。
只要能找到门路,以出厂价拿到货,再到这里来卖,中间的差价,足够我们赚得盆满钵满。
看着我眼里闪烁的光芒,沈青州再次被镇住了。他发现,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我就像是换了个人,浑身都充满了活力和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他心里的怀疑和不安,
不知不觉间,被一丝好奇和期待所取代。他想看看,我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7.要找到货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头两天,
我们只能先找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每天的开销就是馒头和白开水。
沈青州第一次过这种苦日子,整个人都蔫了。“林晚,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晚上,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们钱不多了,再找不到门路,
连回去的路费都没了。”“回去干什么?”我正在一张破地图上涂涂画画,
“回去让你妈指着鼻子骂,说你是个连媳妇儿都看不住的窝囊废?还是回去等着钢铁厂倒闭,
你哭都没地方哭?”我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沉默了。“沈青州,你是个男人。
男人不能怕吃苦。”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想想,我们要是真能挣到钱,衣锦还乡,
把一沓‘大团结’拍在你妈面前,她还会不会对我们甩脸子?”“大团结”,
就是十元面值的人民币。那个场景,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让沈青州呼吸急促。
他一辈子都被张兰压着,心里何尝没有怨气?被我这么一激,
他骨子里的那点血性也被激发出来了。“好!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我笑了。我就知道,对付他这种闷骚又有点大男子主义的男人,
激将法最好用。“想干活,先填饱肚子。”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他打开一看,
愣住了。里面是两只热气腾騰的肉包子。“你……你哪来的钱买的?
”他知道我们已经很拮据了。“今天出去打听消息,顺便帮一个档口老板看了半天摊,
他给的。”我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是我省下了自己的午饭钱,悄悄给他买的。我知道,
想让马儿跑,得先给马儿吃草。沈青州看着手里的包子,又看看我,眼神很复杂。
他默默地把其中一个递给我:“你……你也吃。”我没跟他客气,接过来大口吃了起来。
一个肉包子,温暖了两个人的胃,也微妙地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接下来的几天,
我们分头行动。我负责去那些工业区附近转悠,打听小工厂的消息。而沈青州,
则被我派去火车站和那些摊贩聚集的地方,跟人聊天,收集信息。他一开始很抗拒,
觉得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说话掉价。我直接怼他:“脸面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吗?
你要是拉不下脸,我们就趁早滚回老家去。”他被我骂得狗血淋头,只能硬着头皮去。
没想到,几天下来,这个平时闷得像个葫芦一样的男人,竟然还真发挥了作用。他虽然话少,
但长得高大周正,看起来老实可靠,反而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第五天晚上,
他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我打听到了!”他一脸兴奋,眼睛都在发光,“离这三十多里地,
有个叫沙井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电子厂,都是给香港那边做代工的。我们看到的那些电子表,
很多就是从那里的次品线流出来的!”我猛地从地图前抬起头,心跳都漏了一拍。沙井!
就是这个地方!前世,无数靠倒卖电子产品发家的人,第一桶金都是从这里挖到的!
“好样的,沈青州!”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夸奖道。
他被我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一红,挠了挠头。这是他第一次,
不是因为“工人”的身份,而是靠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我的认可。那种感觉,很新奇,
也很……受用。“那我们明天就去?”他迫不及-待地问。“去!天一亮就去!”那一晚,
我们两个人都没怎么睡着。前路依然未知,但我们第一次,看到了黑暗中的那缕曙光。
8.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坐上了开往沙井的公交车。车子摇摇晃晃,越走越偏。
眼前的景象,比深圳市区还要荒凉。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鱼塘之间,
零星地矗立着几栋简陋的厂房。这里,就是未来世界电子产业的摇篮之一。
根据沈青州打听到的消息,我们找到了其中一家叫“精科”的电子厂。厂门口守着两个保安,
神情倨傲。我们毫无疑问地被拦住了。“干什么的?这里是工厂,闲人免入!”“大哥,
我们是来谈生意的。”我脸上堆起笑,递过去两根烟。那保安斜眼看了看烟,
是最低等的“大前门”,不屑地撇了撇嘴,但还是接了过去。“谈生意?就你们?
”他上下打量着我们一身的土气,“我们厂只跟香港老板谈生意。”“大哥,我们知道。
”我姿态放得很低,“我们不是来买正品的,我们就想问问,
厂里有没有一些……有点小毛病的次品?我们想收一点,拿回去自己用。”那保安一听,
立刻警惕起来:“次品?厂里规定,次品一律销毁,不准外流!”话说得义正言辞,
但他的眼神却在闪烁。我立刻明白了。这其中,必有猫腻。我拉着沈青州退到一边,
悄悄在他耳边说:“等会儿看我眼色行事。”我们在厂门口不远处蹲了下来,假装在等车。
一直等到中午,工人们下班吃饭。我注意到,有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
没有跟大部队去食堂,而是鬼鬼祟祟地走到了工厂的后墙。墙角下,有一个不起眼的狗洞。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从怀里掏出几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塞进了狗洞,
然后迅速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打扮得像本地农民的人,从另一边溜达过来,
同样是东张西望一番,从狗洞里把那几个小包掏了出来,揣进怀里,扬长而去。
一场完美的地下交易。我跟沈青州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心领神会。“走,跟上后面那个人。
”我们悄悄地跟在那个“农民”身后,走了大概一里多地,他进了一个小村子。
村里的房子都很破旧,但我们却发现,好几户人家的门口,都停着崭新的摩托车。这在当时,
可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那个“农民”进了一间不起眼的瓦房。我们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
我让沈青州留在外面望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精瘦的汉子,
正是刚才那个“农民”。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立刻变得警惕:“你找谁?
”“我找能拿货的人。”我开门见山。他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关门:“你找错地方了!
”我眼疾手快,用脚抵住门缝,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直接塞到他手里。“大哥,
行个方便。我们从老远的地方来,就是想求口饭吃。我们不要多,先拿五十块钱的货,
试试水。”五十块,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那汉子捏着手里的“大团结”,
眼神里的警惕松动了一些。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探头看了看门外,
只看到傻大个似的沈青州在不远处焦急地张望,看起来没什么威胁。“进来吧。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侧身让我进了屋。屋里光线很暗,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的包装盒。
一个女人正在角落里,用简陋的工具,给一块块光秃秃的电子表安装表带和电池。桌子上,
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电子表。这里,就是一个家庭式的组装和销赃窝点。“你要多少?
”那汉子关上门,瓮声瓮气地问。“五十块钱的货,你能给我多少块?”“一块五毛钱一块,
你自己算。”一块五,这个价格比我想象的还要低。这意味着,
我们在市面上看到的十五块一块的电子表,在这里,有十倍的利润空间!
我强压住心头的狂喜。“大哥,我再加二十块,一共七十块。你给我五十块表,行不行?
”我开始讨价还价。七十块,是我身上除了路费之外,能动用的所有资金了。这一把,
我要梭哈。那汉子盘算了一下,五十块表,也就是七十五块钱。我给七十,他少赚五块,
但能一次性出手这么多,也省事。“行!看你个女娃子不容易。”他点了点头,
“不过我可跟你说好,这些都是‘老鼠货’,出了这个门,是好是坏,我可不管!”“我懂。
”我看着那女人手脚麻利地给我数了五十块电子表,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装好。
我把七十块钱交到那汉子手里,接过那袋沉甸甸的“希望”,转身走出了屋子。门外,
沈青州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我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
“成了!”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我知道,我们的人生,
从这一刻起,真的要不一样了。9.提着那袋“老鼠货”,我和沈青州的心情既兴奋又紧张,
像是揣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我们不敢在沙井多留,立刻坐上了返回深圳的公交车。
一路上,沈青州都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手心全是汗。“林晚,
这……这算是投机倒把吧?被抓住了,会不会……坐牢?”他小声问我,脸上写满了担忧。
“怕什么?”我倒是光棍得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现在一穷二白,不冒点险,
哪来的第一桶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的镇定,
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回到市区,我们没有回旅馆,
而是直接杀向了火车站广场。那里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也是各路摊贩的必争之地。
此时正是傍晚,广场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们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
把一块破布铺在地上,学着别人的样子,把那五十块电子表小心翼翼地摆了出来。
亮晶晶的表盘在夕阳下闪着光,很快就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但是,看的人多,问的人少。
我们两个都是新手,脸皮薄,不好意思吆喝,只能干巴巴地蹲在那里,像两尊门神。
沈青州更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这样不行。”我观察了一会儿,立刻发现了问题。“青州,你起来。”“干嘛?
”“你长得高大,站着,就像个保镖。别人一看,觉得我们不好惹,能镇住场子。
”我开始给他分配任务,“我去吆喝,你负责收钱和盯着货,别让人顺手牵羊了。
”“我……我不会收钱啊。”“你不是会算术吗?我定价,你收钱,找钱,
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我瞪了他一眼。他被我一激,只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双手抱在胸前,努力做出凶悍的样子。别说,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往那一站,
还真有几分威慑力。我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扯开嗓子,
用我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了起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香港来的电子表,防水防震,
走时精准!原价二十块,现在亏本大甩卖,只要十块钱一块!十块钱,你买不了吃亏,
买不了上当!十块钱,把香港潮流带回家!”我的吆喝声,在嘈杂的广场上,像一声惊雷。
周围的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集到了我们这个小小的摊位上。十块钱?!
旁边卖十五甚至二十块的同行,全都向我投来了愤怒的目光。而那些潜在的顾客,
则是一脸的惊喜和怀疑。“妹子,你这表真的十块钱?”一个看起来像工人的大哥,
第一个走上前来。“大哥,千真万确!你看,款式新颖,质量保证!”我拿起一块表,
热情地给他展示。“怎么比别人便宜那么多?不会是假的吧?”“大哥,你瞧你说的。
我们这是第一天开张,厂家给的内部价,就为了赚个吆喝,图个开门红!就今天,
明天就恢复原价了!”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诌。那大哥将信将疑地拿起一块表,
翻来覆去地看。电子表在当时还是稀罕物,他也不懂什么好坏,只觉得戴在手腕上,
确实很气派。十块钱,也就是他三五天的烟钱。“行!给我来一块!
”他掏出了一张“大团结”。“好嘞!”我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连忙给他包好,
然后把钱递给沈青州。沈青州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手都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