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办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苏青和站在人群里,脸色苍白,额头还缠着一块旧布。
她怀里揣着苏家三个人的下乡报名表。
还有她昨晚从苏大强枕头下面摸出来的户口本。
排到窗口时,办事员抬头看她一眼,皱了皱眉。
“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苏青和轻轻咳了两声,声音虚弱。
“同志,我来交下乡报名表。”
她把报名表和户口本递进去。
办事员接过来一看。
“苏青和、苏婉婉、苏建设?”
她又核对了一遍。
“你们家三个都报名去东北红星农场?”
这话一出,后头排队的人全看了过来。
“哟,苏家这么积极?”
“不对啊,苏建设不是苏家独子吗?赵楚娟舍得让他去?”
“还有苏婉婉,不是刚从京城回来,说身子弱得不能下地吗?”
苏青和低下头,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解释,只把额头上的旧布轻轻往旁边拨了拨。
那伤已经被修复液治得差不多了,可血痂还在,看着依旧吓人。
办事员脸色一变。
“你这伤怎么弄的?”
苏青和抿着唇,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旁边一个住苏家隔壁的王婶子忍不住开口。
“还能怎么弄的?”
“昨儿苏家闹了一宿,我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王婶子往前挤了半步,越说越气。
“赵楚娟逼青和按手印,替苏婉婉下乡。”
“青和不肯,苏建设那小子就把人往桌子上撞!”
“哎哟,那动静,我听着都心慌。孩子后来哭都哭不出声了。”
另一个大娘也跟着开口。
“可不是嘛!”
“这孩子在苏家过的什么日子,咱们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从小洗衣做饭,挨打挨骂,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苏婉婉一回来倒好,新衣裳穿着,新棉被盖着。”
她说着,又像想起什么。
“说起来,苏婉婉不是他们亲闺女吗?咋以前一直养在京城?”
这话一出,苏青和眼睫颤了颤。
她低声道:
“同志,我已经跟苏家断亲了。”
“这是断亲书。”
她把断亲书递进去。
办事员接过一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生死嫁娶,各不相干?”
“这什么父母?逼孩子下乡还断亲?”
苏青和声音更轻。
“我没有怨他们。”
“他们说我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能让我挂在户口上活到十七岁,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委屈都咽了回去。
“所以我愿意下乡。”
“可是苏婉婉和苏建设也说了,他们也要响应号召,去东北建设农场。”
“这是他们自己按的手印。”
“爸妈也盖了章。”
她说得平静,却更让人心酸。
旁边人听得直吸气。
“不是亲生的?”
“难怪赵楚娟那么糟践青和!”
“可不是亲生也不能这么作践人啊!”
“你看这孩子,多懂事,还帮他们把报名表送来了。”
办事员气得一拍桌子。
“荒唐!”
“把人打成这样,还好意思让孩子来交表!”
她低头核对户口和报名表。
姓名、年龄、手印、家长章,全都有。
手续齐全。
办事员拿起钢笔,刷刷登记。
“苏青和,苏婉婉,苏建设。”
“下乡地点:东北红星农场。”
“出发时间:三天后清晨六点,火车站**。”
说完,她拿起公章,重重盖下。
啪。
尘埃落定。
苏青和垂下眼,遮住眸底冷光。
很好。
苏婉婉不是怕死在东北吗?
那就让她亲自去看看,东北的风雪到底能不能冻死人。
办事员登记完,又从抽屉里拿出三份下乡补贴。
按规定,每个知青都有安置补助、粮票和布票。
她看了看苏青和瘦削的脸,再想到刚才街坊说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孩子要是真把补贴拿回苏家,八成连个票角都摸不到。
办事员把属于苏青和的那份单独塞进信封。
趁旁人不注意,压低声音说:
“孩子,这份是你的。”
“你自己收好,别给家里人。”
苏青和抬起头,眼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讶和感激。
“同志……”
办事员摆摆手。
“别怕。”
“你已经断亲了,他们没资格再拿你的东西。”
王婶子也凑过来,把自己兜里两个热乎窝头塞到苏青和手里。
“青和,拿着路上吃。”
“苏家不是东西,可咱街坊不是瞎子。”
“以后你要是有难处,就吱声。”
苏青和握着窝头,声音低哑。
“谢谢婶子。”
她这一谢,倒把几个大娘谢得眼圈发红。
“多好的孩子啊。”
“赵楚娟真是造孽!”
“她亲闺女回来了,就把养了十七年的孩子往死路上逼。”
“现在好了,三个一起下乡,谁也别躲。”
办事员冷哼一声。
“组织号召人人平等。”
“既然苏家这么积极,那就让他们家孩子都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这话刚落,知青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能报!”
“那报名表不算!”
赵楚娟披头散发地冲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苏大强,还有被人架着、疼得龇牙咧嘴的苏建设。
苏婉婉也来了。
她身上裹着不知从哪儿借来的旧棉袄,脸白得像纸,一看到苏青和就红了眼。
“姐姐,你怎么能害我们?”
“我身子这么弱,去东北会死的啊!”
知青办里所有人都看向苏家人。
赵楚娟扑到窗口前,伸手就要抢报名表。
“同志!那表是假的!”
“我们家只有苏青和一个人下乡!”
办事员脸色当场沉下来。
她一把按住文件,冷声道:
“赵楚娟同志,请注意你的态度!”
“报名表上有你们家三个孩子的名字,有手印,有家长私章。”
“户口本也核对过了。”
“手续已经办完,你现在说假的?”
苏大强额头冒汗,急忙赔笑。
“同志,误会,真是误会。”
“这丫头偷了家里东西,还偷了户口本和报名表。”
“她这是报复我们!”
王婶子一听,立刻啐了一口。
“苏大强,你还要不要脸?”
“孩子额头上的伤不是你们打的?”
“昨儿你们逼青和按手印的时候,怎么不说误会?”
另一个大娘也帮腔。
“就是!现在轮到你亲儿子亲闺女下乡,你就急了?”
“合着别人家的孩子就活该去吃苦,你家的孩子就金贵?”
苏婉婉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是的,婶子,你们误会我爸妈了。”
“姐姐心里有怨气,我能理解。”
“可我真的不能去东北,我身体不好……”
办事员冷眼看她。
“身体不好有医院证明吗?”
苏婉婉噎住。
她当然没有。
她所谓的身子弱,不过是苏家用来逼苏青和的借口。
办事员继续道:
“没有证明,就服从组织安排。”
“苏建设同志腿受伤了,到时候可以由家属送上火车。”
苏建设脸都绿了。
“我不去!”
“我腿断了,我怎么下乡?”
苏青和站在一边,轻声开口:
“哥,昨天你按着我手让我签字的时候,不是说死人也能按手印吗?”
“你现在只是腿伤,应该不耽误响应号召。”
这话一出,知青办里瞬间炸了。
“什么?死人也要按手印?”
“苏建设你也太狠了!”
苏建设脸色涨红,张嘴想骂。
苏大强却一把按住他。
“闭嘴!”
办事员看苏家人的眼神更冷了。
她拿起报名登记册,声音铿锵。
“苏家三名知青下乡手续已经生效。”
“任何人不得私自撤销。”
“如果再无理取闹,我就通知街道和公安。”
她顿了顿,盯着赵楚娟和苏大强。
“顺便查查你们家逼迫、殴打未成年女同志的事!”
赵楚娟一听“公安”,脸色瞬间白了。
她想起丢失的铁盒子和账本,心里发虚得厉害。
可要让婉婉和建设去东北,她又像被剜了心。
她猛地转头,死死瞪着苏青和。
“是你!”
“一定是你这个小**搞的鬼!”
“你把报名表改了是不是?”
苏青和往后退了半步,脸色苍白,像是被吓到了。
“妈,报名表上是他们自己按的手印。也有你们的章。”
“我只是……只是按你们说的,来知青办交材料。”
她越是这样,旁人越觉得苏家欺人太甚。
办事员直接站起来。
“赵楚娟同志!”
“你再诬陷苏青和同志,我现在就叫人!”
赵楚娟嘴唇哆嗦。
苏婉婉哭得快晕过去。
“爸,妈,我不要去东北……”
苏建设也崩溃了。
“我不去!我死都不去!”
苏青和看着他们鸡飞狗跳,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死都不去?
原主被他们逼得头破血流,连命都没了,又有谁问过她愿不愿意?
现在,不过是让他们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她抬手摸了摸怀里的信封和补贴,转身离开知青办。
身后,赵楚娟的哭喊、苏婉婉的啜泣、苏建设的咒骂混成一团。
可公章已经盖下。
红星农场的名单上,苏家三个名字,整整齐齐。
谁也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