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背着包袱站在岔路口,一边是通往镇上的路,一边是去往苏家村的路。
她犹豫了一下,踏上了去苏家村的路。
十里的山路,她走得不算慢。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偶尔有夜鸟从树丛里扑棱棱飞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苏家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苏家村看起来很大,大约一二百户,除了村长家还有几个村里的富户是青砖瓦房,其他人家都是土坯房。
苏清禾站在苏篱笆墙外,借着月光打量那一排土坯房,心里不由得一沉。
十几间土坯房,说是十几间,其实不过是正屋三间,左右各两间厢房,再加上几间搭出来的偏棚。
可这些房子比陆家的还破,陆家好歹还有四间像样的墙面泥,屋顶铺着整齐的稻草。
而苏家的房子,墙裂了好几道缝,有的地方用破布塞着,有的干脆就那么敞着,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屋顶的稻草烂得一绺一绺的,像癞子头上的头发。
苏清禾推开篱笆门,木头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
“谁?”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从正屋里传出来。
门帘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举着油灯探出半个身子。
他皮肤黝黑,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柴火棍。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膝盖和胳膊肘都打了补丁。
这是苏清禾的爹,苏二柱。
“爹。”苏清禾叫了一声。
苏二柱愣了,举着油灯一瘸一拐的走近苏清禾,猛地瞪大眼睛:“清禾?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正屋里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妇人披着衣裳跑出来,头发散着,脚上的鞋都没穿好。
她比苏二柱还要瘦,脸上的颧骨撑得皮都薄了,眼睛倒是大,可大得有些吓人,像两口枯井。
这是原主的娘。
苏母颤抖着声音说道:“清禾,你咋夜里回来的?陆寒川呢?他没送你?你一个人走山路不知道多危险吗?”
苏清禾沉声说道:“娘,我和陆寒川和离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墙缝里钻进去的嘶嘶声。
苏父手里的油灯晃了晃,差点没端稳。他嘴唇哆嗦着说道:“你,你和离了?”
苏母蹲下身去,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黑了心肝的东西啊!我们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嫁过去,一年多了,他说和离就和离?他凭什么?”
正屋里又涌出来好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嫂李金花,三十岁的模样,圆脸,皮肤粗糙。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女娃娃睡得正香,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哭。
李金花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快步走到苏清禾跟前,眼眶也红了:“小妹回来了?怎么回事?”
紧随其后的是苏安和苏鸿两兄弟。
苏安是大哥,比苏清禾大十二岁,长得像苏二柱,高瘦,背微微有些驼。他脸色很不好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小妹,你和离了?”
苏鸿是二哥,比她大十岁,比苏安矮半个头,但更壮实些。他性子急,一听“和离”两个字就炸了:“陆寒川那个狗东西!他凭什么?”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被苏安一把拽住。
“二弟,冷静点。”苏安沉声道,“大半夜的,你去找他,能找着什么?明天再说。”
苏鸿挣了两下没挣开,喘着粗气站在院子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时候,人群最后面,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她没看苏清禾,先看了看她背上的包袱,又看了看她空空的双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破碗,你和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苏清禾沉下脸,“二嫂,请你不要叫我破碗,我叫苏清禾。”
陈招娣翻了一个白眼,不再说话。
苏母还在哭,苏父在骂,李金花腾出一只手来拉苏清禾:“小妹,先进屋,进屋再说。”
苏清禾跟着众人进了正屋。
正屋不大,分里外两间,外间算是堂屋,摆着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用石头垫着。墙上的黄泥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地上坑坑洼洼的。
灯光亮起来之后,苏清禾才看清了所有人的样子。
苏父的脸蜡黄,苏母的脸青灰,苏安和苏鸿的胳膊细得像竹竿,李金花抱着孩子的手臂瘦得像两根柴。
几个侄子和侄女也都骨瘦如柴。
几个侄女侄子都叫了一声“姑姑”,然后坐到角落里不再吭声。
苏清禾只是同情的看了看他们,然后收回目光。
苏母犹豫着开口:“清禾,你那间屋子被二丫占了,我这就让她给你腾出来。”
苏清禾点点头。
苏母对着角落里一脸阴沉的二丫说道:“二丫,你去跟大丫挤一挤,你姑就住她原来住的屋子。”
二丫:“奶,我知道了。”
经过苏清禾身边的时候,苏清禾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哼”。
陈招娣看向苏清禾的眼里满是不悦。
屋子里沉默下来。
苏母这才想起来问:“清禾,你吃了没?”
苏清禾回答:“吃了,在路上吃了干粮。”
其实她吃的是空间里的糕点。但她不能说。
苏母点了点头,转身去灶房烧热水。李金花把孩子放下,跟着去帮忙。苏安和苏鸿被苏父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话,时不时传出一两句咒骂。
陈招娣还站在角落里,没走。
她看了苏清禾好一会儿,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苏清禾听见:“清禾啊,你这和离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清禾抬眼看向她。
陈招娣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闲聊,可每句话都带着软刀子:“你也知道,咱家这光景,吃了上顿愁下顿,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揭锅的米都凑不齐。你这回来了,多一张嘴,可不是小事。”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小儿子的头,语气忽然多了一层“替苏清禾着想”的意味:“不过你也别担心,回头我给你留意着,看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把你嫁出去。女人嘛,总得有个归宿。”
苏清禾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包袱,冷冷说道:“至于再嫁的事,不劳二嫂操心。”
“算我多管闲事了。”陈招娣说完拉着二宝就走。
夜深了。
苏清禾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硌得慌,而是因为她刚才去灶房看了一眼米缸里的粮,最多够吃两顿。
明早一过,苏家就要断粮了。
她空间里有银子,有糕点,可怎么拿出来?总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她正想着,外屋传来苏二柱压低的声音:“他娘,明天我去借粮,也不知道在村里能不能借到?你在家把最后那点粮熬成粥,每人分半碗。”
“半碗?”苏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半碗够干什么?”
“那你说咋办?”苏二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猛地压下去,“可惜了,清禾要跟咱们过吃不饱的日子了。”
苏清禾攥紧了被角。
窗外还有一个人,陈招娣蹲在墙根底下,把这两句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陈招娣慢慢站起身,月光照着她的脸,满脸怨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