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楼的老太太还在晾衣服(新书)小说_李红四十十二阅读
第1章名单上第三个我查赵桂兰，因为她刷脸的时间不对。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系统里跳出一条比对记录，相似度零点八七。这个月全县三百九十七个老人做生存认证，
只有这一个是在半夜做的。科长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看了两眼屏幕，说，系统过了不算完，
按流程该核的还得核，别自己拍板。我说，两点四十七。他说，那说明人家觉浅。
他把瓜子皮吐进手边的铁盒里，声音很脆。屋里暖气烧得足，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我用袖子蹭开一块，外头天还黑着，雪下得密，路灯底下那团黄光照着雪，
像有人在下面筛面。我把两张照片调出来并排放。一张是赵桂兰今年的认证留底，
一张是身份证上的。身份证那张是十几年前照的，头发还黑。留底这张头发全白了，
扎在脑后，穿一件蓝围裙，围裙左肩上翘着一根线头。两张脸放一起，是一张脸。
我盯着看了半分钟，才看出不对。眉毛。留底照片上那两道眉毛是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描得很正，两边一样高，左边本来低一点，也给补平了。老太太自己描眉毛，手抖，
右边总会描出界，或者描断了再连上。这张一笔到底，连个停顿都看不出来。
这张眉毛是别人替她画的，画得很稳，手一点没抖，像入殓的时候给人上妆。
我把照片放到最大，看她的眼睛。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平，眼珠子对着镜头，
没有看任何东西。系统要眨眼，要张嘴，还要转一下头。这些它都过去了。
科长在我背后站着，说，小陈。我说，嗯。他说，你上班三个月，头一回自己接案子，
别一上来就查人家是不是死了。我说，我没说她是死人。他说，你脸说了。
我把那张表打出来。赵桂兰，七十八，原县纺织厂挡车工，退休金三千八百六，
纺织厂家属楼三单元四零二，独居。子女一栏只有一个，李红，四十五，母女。
我按着表上的号打过去。响了七声才接。那头有风声，还有塑料袋响，像人在外头走。她说，
喂。我说我是社保中心的，核实一下您母亲的认证。她说，认证做完了。我说做完了，
我想上门看一眼。她停了两秒，说，我妈睡了。那会儿是上午十点二十。电话挂了。
挂之前我听见她背后有个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那儿咳了一声，咳了一半，停住。
第2章两点四十七社区服务站在家属楼西边，两间门脸打通，柜台上摆着一盆旱死的绿萝。
王丽华正给人办医保，见我进来，把手里那张表往旁边一推，说，402的吧。我说，
你怎么知道。她说，昨天系统就报警了，半夜认证，我们这行谁看见都得多看一眼。
她把电脑转过来。认证记录只有一条，写着通过，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备注那一栏是空的。她说，弄了半个多钟头。她说，老人不会用，脸凑太近，或者光不够。
我说，那前头那些怎么都没过。她没说话，把杯子拿起来喝了口水，放下，
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我说，这手机是谁的。她说，她女儿的。老太太不用智能机，
前年报过备，家属代认证。我把手机号抄下来。抄的时候我想的是另一件事：凌晨两点半，
一个人举着手机，对着另一个人的脸，弄了半个多钟头。她要是自己的脸，用不着这样。
我说，你见过赵桂兰本人吗。王丽华想了想，说，去年夏天见过一回。我说，在哪儿。她说，
阳台上。她在收衣服，收完就把竹竿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从上头擦到下头。我说，
之后呢。她说，之后我上门过一趟，门开了一条缝，她闺女递出来一张表，
说老太太去她舅家了。我说，系统里没有外出备案。王丽华看着我没说话。
她把那盆旱死的绿萝往窗台里头挪了挪，说，小陈，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我说你说。她说，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门没开。那股味儿我在楼道里就闻着了。我说，什么味儿。她说，
放坏了的橘子。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说，谁家冬天不吃两个橘子。我没笑。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四楼左手边那扇窗户的玻璃上，糊着一层白，
是屋里暖气的潮气结在玻璃内侧。玻璃上有一块被擦过的手印，巴掌那么大，擦得潦草，
只擦开了一块，能看见里头。那块手印的高度，离窗台大约半米。一个一米五五的老太太，
够不着。她得踩在凳子上，或者搬个东西垫脚。第3章四楼没开门家属楼在县城东头，
红砖，六层，没电梯。三单元的门禁坏了很久，锁舌露在外面半截，用手一推就开。
楼道里堆着东西。一楼堆纸壳，二楼拐角摞白菜，三楼是口酸菜缸，缸沿上结了一圈白霜。
我手背贴了贴暖气片，凉的，只比墙稍微温一点。一楼到三楼，墙皮都是一块一块掉的，
掉的地方露出灰浆，有人在灰浆上拿铅笔写过字，写的是骂人的话，被后来的白灰盖了一半。
三楼那盏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没亮。四楼的亮了。四楼两户。
401门上贴着福字，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旧的一层。402门前放着一双棉鞋，
黑面白底，鞋尖朝里，摆得很正，两只鞋跟还对齐着。门框上有一道手抓的痕。我摸了一下，
是漆磨掉了，露出里头深色的木头。那道痕比手低，比小孩高，我比了一下，
大概在膝盖上头一点的位置。人要从地上爬起来，抓门框，抓不到这个高度。
人要从门口站着往下滑，才滑出这个高度。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鞋面上没有雪。
雪从早上就没停，台阶上踩一层白，我鞋帮子上也挂着。这双鞋今天要是出过门，
鞋面上不会这么干净。我站起来敲门。三下。屋里有电视声，开得很大，
本地台在播天气预报。我敲第二遍。电视的声音小了一格。我说，赵大娘，我是社保中心的，
做个认证，两句话的事。里头没声。电视又小了一格。我贴着门听。门板凉，
凉气顺着耳朵往里钻。屋里有很轻的一声，沙。像有人光着脚，在地板上滑过去，
滑到门后头，停住。我把工作证举到门镜前头。门镜那个小圆孔从里头暗了一下，暗了两秒，
又亮了。门后面有人，隔着一层铁皮，站着。我说，我十分钟就走，就看一眼。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很平，不高也不低：我妈睡了。我说，那我等她醒。
她说：「你明天来。」我说，我明天也来，后天也来，认证是有期限的。她没答。
门后面有拖鞋走开的声音，走了两步，停住。然后是很轻的一句话，说给谁听的那种轻。妈，
别出声。我站在门口，手还举着工作证，举了大概十秒才放下来。楼道里的灯灭了，
我站在黑里，听着门里头那点电视声，一个女播音员在说，
未来三天全省有一次明显降温过程。我摸黑下楼，走到三楼拐角，
有个女人拎着垃圾袋站在那儿。六十来岁，棉睡衣外头套一件马甲，拖鞋里没穿袜子，
脚后跟冻得发紫。她看着我，说，402的？我说，嗯。她说，你别去了。我说，怎么了。
她把手里的垃圾袋换了手，说，这楼里没人见过她下来。我说，多久了。她说，半年多了。
楼道里很静，能听见她塑料袋里东西磕在一起。她又补了一句，
嘴角往下扯着：她夜里晾衣服。第4章蓝围裙那女人姓张，住三楼西户，别人都叫她张婶。
她把我让到楼梯口的窗底下，那地方有个烟灰缸，是拿罐头瓶做的，里头有半截烟，早灭了。
她说，你抽不。我说不抽。她说，那你听着，别嫌我絮叨。赵桂兰在这楼里住了三十多年。
纺织厂还没倒的时候，她在细纱车间挡车，一个人看二十四台，接头接得比谁都快。
男人死得早，就一个闺女。退休以后她闲不住，天好就洗东西，谁家被单掉了她给捡，
捡了拍干净送上去。她说，我跟你说，这老太太有个毛病，衣服收下来必须叠，叠成方块，
一个角都不许翘。我说，她什么时候不下楼的。张婶把罐头瓶往窗台里头挪了挪，说，
去年夏天。她说，头一个月还有人说，赵桂兰腿脚不行了，股骨头摔过一次。
第二个月就没人提了，反正她本来也不爱下楼。我说，你见过她女儿吗。她说，见。天天见。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中午还回来一趟。手里拎饭，两袋子，一袋子热的。我说，
那她妈吃什么。张婶看了我一眼，说，你问得挺细。我说，**这个的。她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又收回去，说，小伙子，我告诉你点别的。她说，这楼不隔音。夜里十二点以后，
什么声都清清楚楚。她家那个拖鞋声，我能听见。我说，拖鞋声怎么了。她说，
老太太左脚拖，走路是嚓，嚓，一下一下。她闺女走路不拖。她说，这半年那声儿一直在。
到门口就停，停一会儿，回去。我说，那是她闺女。她说，她闺女七点就出门了。
窗底下有风，从缝里进来，刮得我耳朵疼。张婶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说，我跟你说，
这楼里邪性的不止这一家。五楼东户空了三年，夜里有人拖椅子。我说，那你上去看过吗。
她说，谁上去。我说，你怕什么。她说，我怕啥呀，我六十多了。
她说着把手在棉裤上擦了擦，说，这楼里五点半就黑透，黑透了，灯就不听话了。
我出门的时候抬头数楼层。四楼左手边那个阳台，竹竿上晾着一件蓝围裙，
围裙下摆垂着一根带子，带子尖上挂着一滴水。零下十四度。那滴水慢慢鼓起来，鼓到最大，
掉下去了。第二滴跟着鼓起来。我伸手接了一滴。温的。零下十四度，
那滴水温得像刚洗完手，从人的皮肤上滑下来的那种温。
第5章门镜暗了一下第二天我带了王丽华一起去。雪停了，天还是铅灰的。
楼道里的酸菜缸结了冰碴，我上去的时候，四楼门口那双棉鞋换了方向，鞋尖朝外。
昨天是朝里的。我说，这鞋动了。王丽华说，人家出门了呗。我说，鞋面上有雪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干干净净，鞋底也干干净净。我们敲门。这回敲了五下。
里头有电视声，声音不大，一个男的在讲养生，讲老年人冬天要少出门。门里有人应了一声，
谁呀。是女人的声音，比昨天电话里低。王丽华说，赵大娘在家吗，社保的，做个上门核实。
门镜那个小圆孔从里头暗了一下。暗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在里头看我的工作证看到了底。
门开了两指宽，防盗链还挂着，链子绷得直。从缝里伸出一只手。手背上有四道裂口，横着，
都翻着白皮，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贴着肉。食指侧面有一道白印，是洗衣粉烧的。
那只手捏着一张卡片，递出来。王丽华接过去看。是去年的那张纸卡，红印泥，
一个手印按在框里。她说，这个不行了，今年要刷脸，得本人。门里的女人说，她不出屋。
王丽华说，不出屋我们进去刷，两分钟。门里的女人说，她怕光。王丽华愣了一下，说，
什么。那女人把话说重了一点：她怕光。我看着那道门缝。缝里透出来一股味儿，
先是花露水，压得很足，橘子味的那一种。花露水底下还有一层，甜的，带点酸，
像水果烂在暖气片上。门缝又窄了一点。我说，大姐，你叫什么。她说，李红。我说，李红，
卡片还你，这张不合规。那只手伸出来接卡，我递过去，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
可这楼里暖气烧着，楼道里也有十几度。她把卡收回去，门关上了。关得很轻，
锁舌落下去的时候有一声很钝的响。下楼的时候王丽华说，她一个人带个孩子。
孩子他爸早就走了，听说在北京。她不容易。我说，她不容易她妈就容易？王丽华没接话。
走到二楼，她停下，说，那手印你没细看？我说，看了。她说，今年的印泥，还能抹开。
我站住了。昨天到今天，她递给我的是去年那张旧卡。旧卡是去年三月按的，快一年了。
东北冬天不干燥，暖气房里干得能裂嘴，可印泥这个东西放在抽屉里一年，早该硬成一块饼。
那手印的边上有一道抹痕，像刚按完被人用指头抹了一下。下楼出门，我抬头看了一眼。
四楼那根竹竿上多了一件东西。早上我上来的时候，竹竿上只有那件蓝围裙。
现在多了一件女式的棉毛衫，米白色的，袖子挽着，挂在竹竿最东头。
风把棉毛衫的袖子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可是那一刻没有风。我脸上一丝风都没有。
第6章一张旧卡我在楼下站着，掏手机拍了张照。照片放大了看，棉毛衫的领口是旧的，
洗得发白，可挂上去的角度很直，肩线绷得平平的，是有人先用手把领口理平，才挂上去的。
我们走的时候，那件棉毛衫还在动。一楼有个人在栅栏后面烧炉子。三楼东户的门开着，
屋里的电视也在响。我上楼的时候他就开着，这会儿还开着。门口蹲着个男人，五十上下，
穿件军大衣，手里捏着个酒盅，脚边放一瓶二两半。他抬头看我，说，社保的吧。我说，
你怎么知道。他说，这楼里一年到头没人来，一来准是查那个老太太。我说，你姓赵。他说，
都叫老赵。我说，赵师傅，你跟赵桂兰熟吗。他往嘴里倒了一口酒，
咽下去的时候脖子上的筋鼓起来。他说，一个楼住二十多年，能不熟。他把酒盅搁在膝盖上，
说，你是来查她还在不在吧。我说，我查认证。他说，认证认证，人不到场，认证不了。
他说，这楼里常年在家的一共俩，一个我，一个她。我天天在家，她天天在家。他说，
可这半年我在楼道里一回都没碰见她。我说，你常在楼道站着？他说，我抽烟在那儿抽。
一天四回，六点，九点，十二点，三点。他说，半年，一回没碰上。我说，你最近见过她吗。
他把酒盅放在膝盖上，说，我说了你信吗。我说，你说。他说，我见过。我说，在哪儿见的。
他说，楼道里。他抬下巴指了指上头，说，就在三楼拐角那块。我说，什么时候。他说，
九月。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喝多了，你别当真。我说，九月几号。他愣了一会儿，
眼睛往上翻，像在心里数日子，说，十六。我姑娘生日，那天我包了饺子。我说，
见着她的时候什么样。老赵把酒盅端起来，没喝，就那么端着。楼道里的灯灭了，
他坐在那里，说，她穿着那件棉袄。我说，什么棉袄。他说，白的，洗得发白，
穿了好多年那件。他说，她站在拐角那儿，我上楼她就看我，我喊了一声赵婶，
她就往门里退，退得很慢，退回屋里，把门轻轻带上了。他说，第二天我问李红，
李红说她在睡觉。他说，我也没多想。人老了，半夜出来站一会儿，正常。他把酒喝了，说，
可后来我就再没见过她。我站在楼道里，手插在兜里，摸到了那张通知单。我没告诉他，
九月十六那天，整个单元门的监控里，只有三个活人进出。我也没告诉他，
昨天晚上我把这张监控看了四遍。第7章三个数回单位我先查医保。办公室的暖气片烫手，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指头还是僵的，敲键盘敲错了两回。桌上那杯水是上午倒的，
凉透了，喝一口，嗓子眼发紧。赵桂兰的医保卡，上半年还有记录，二甲双胍一个月两盒，
氨氯地平两盒，银杏叶片三盒。老人高血压加糖尿病，这是一天三顿的药。
最后一次刷卡是去年八月十二号。八月十二号之后，一片都没有。
县医院的门诊记录我也能查，做死亡比对要用这个接口。
赵桂兰最后一次门诊是去年八月九号，内科，主诉是腿肿。接诊的是个姓吴的老大夫。
病历上写：双下肢凹陷性水肿，建议查心功能，患者拒绝，签字。我打过去，
吴大夫还记得她。他说，那种腿，停药两个月就走不动道了。我说，要是两个月一直不吃呢。
他说，水肿往上走，走到肺里就是喘，喘不上来会摔。我说，那还能活吗。他说，
怎么不能活，慢慢熬。我在本子上把这句记下来，写完在「慢慢熬」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
我又调了她家的缴费记录。这是人家私事，本来不该我管，
可我们系统里有水电气三个口的数据做实者比对，我点开就能看。去年十一月，
电费翻了一倍。去年十二月，又翻。水费反过来，比前年同期少一半。北方冬天水费降，
只有一个原因：人不洗东西了。可四楼阳台上天天晾着东西。我把三个数抄在本子上，
抄完在中间画了一个圈。一个人不出门，电费在涨，水费在跌，药一片不买。
垃圾里只有纸尿裤和一次性手套，连个药盒都没有。我跟王丽华要了她上门的记录。
去年十月十一号，她去一次，门没开。十一月二十五号，又去一次，门开一条缝，
李红说妈睡了。十二月十九号，她在楼下按了对讲机，李红接的，说妈好着呢。三次，四次，
一次都没进门。我给王丽华打电话，问，纸尿裤是谁买的。她说，啊？我说，
赵桂兰家的垃圾，我看见有成人纸尿裤，还有一次性手套，白的那种。是谁买的。她想了想，
说，可能她闺女吧。我说，那手套是干嘛的。那头停了几秒。
我听见她把手机从一只耳朵换到另一只，衣料蹭着话筒。她说，小陈，我陪你去一趟吧。
我说，不用。你去不合适。她问，为什么。我说，你要去了，有些话就没法问了。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桌前头，把赵桂兰的认证照片又调出来。零点八七的相似度。系统要求是零点八。
但这个数不该这么低。去年她自己做的认证是零点九六，
她的手、她的脸、她这两样东西在系统里比亲闺女还稳。零点八七。我把她左耳放大。
耳朵垂上有褶子，两道。系统认得这把褶子。闭着眼也能认出这张脸啊。我把照片放大，
一直放到一格一格的地步。蓝围裙左肩那根线头翘着，翘得非常清楚。然后我看见，
那根线头的影子在动。我又看了一遍。照片里没有影子，是我眼花。我把页面关了，
坐在那儿，听暖气片里的水咕噜一声。第8章九月十六老赵第二天跑了。我下午再去找他，
三楼东户的门锁着，门口那点烟头扫得干干净净。张婶说他回乡下看他姑娘了，得三四天。
我说，他姑娘在哪个乡。张婶说，好像是双河那边。她说她也不清楚，又说，小伙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他跟我说九月十六见过赵桂兰。张婶的脸立刻有了变化。
她把手在棉裤上擦了擦，说，他又喝多了。我说，他记得很清楚，白棉袄，站在三楼拐角。
张婶没说话，进屋去翻东西，翻了一会儿出来给我一包热的花生，说你拿着，我烧的。
我接了。她站在门口，说，那阵子。我说，那阵子。她说，九月，十月那阵子。她说，
我也听见过响声。我说，什么响声。她说，晚上九点多，十点多，楼梯有响动。我说，
什么响动。她说，脚步。往下走的脚步。我说，那她这是想下楼。张婶摇头，说，她下不去。
她穿着拖鞋出来的，那种棉的，怎么下楼。她说，我听过三四回，每回都是响到三楼拐角，
停了，回去。我问，这楼里要是有人走了，你们知不知道。她说，知道。她说，老规矩，
人走了要停灵，屋里点长明灯，门口挂白纸，楼道里摆一张桌子收份子。
这楼三十年走了七个，谁家走人，第二天整楼都知道。她说，402没停过灵。我说，
一次都没有。她说，一次都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块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
擦得桌面都发白了。我把花生揣在兜里，一上午没吃。她在楼上站着的时候，
我在工作本上写：九月十六，晚上九点到十点，三楼拐角，三次，穿棉拖鞋下楼到拐角，停，
回。我写了一行，笔尖在纸上顿住。我在这行字后面又加了一句：。她没下楼，
她每次只走到拐角。拐角那个位置正对着三楼西户的猫眼。
第9章下班点我先在超市里转了一圈。理货的有个大姐，四十多，姓孙。
我问她李红在哪个区。她说在后面仓库。我说，她这人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不爱说话。
她说，中午不吃饭，就喝点水。我们叫她去食堂她不去。我说，为什么不去。她说，
她说家里有人等着。我说，她中午不是回家吗。孙大姐说，回。十一点半走，
十二点四十回来，骑车来回二十分钟。她说她妈一个人在家，饭得喂。我说，
喂一顿饭得一个小时。她说，她还给擦身。我说，你见过她妈吗。她说，没有。
她说过她妈不爱见人。她说到这儿自己愣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啥。我说，随便问问。
她把手里的货往外推了推，说，她那人挺硬的，去年她儿子要交资料费，她一天没吃饭，
把钱交了。我在超市门口等到六点四十。李红推着一车货架从里面出来，
红马甲外头套了件羽绒服，马甲都没脱，冻得嘶嘶哈哈的，走到门口把马甲一脱，
卷起来塞进车筐。她瘦，颧骨很高，头发是黑的，太黑了，跟她脸上的肤色不搭。
鬓角那儿有一圈浅褐色的边，是新胶的印子。我走过去说，李红。她抬头，看见是我，
脸上一动都没动。她说，你怎么来这儿。我说，我等了你四十分钟。她说，我上班呢。我说，
我说两句就走。她把手里的饭盒换了个手。两个饭盒，一个是铁的，一个是塑料的，铁的沉，
她的手往下一坠，脚就跟着往外挪了半步，重心全落在左脚上。右腿不好。我说，
你腿怎么了。她说，摔的。我说，什么时候。她说，去年冬天。我说，你妈今天吃什么。
她看着我，说，米饭，鸡蛋羹。我说，她吃得下吗。她说，能吃半碗。我说，八月的药，
到十二月，你妈一盒都没开。她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个动很轻微，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下头。
她说，她不吃了，她嫌苦。我说，氨氯地平不苦，那个是糖衣的。李红把两个饭盒换回来，
铁的放上头，塑料的放下头。她说，你想干什么。我说，我明天带医生上去，
做一个上门认证。她说，行啊。她答应得太快了。我说，那明天上午九点。她说，你别来。
我说，为什么。她说，我妈怕生。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明天别来。
等我妈睡醒了我带她下去。」我说，她什么时候睡醒。她说，她睡得久。她转身走了。
走路的姿势有点跛，每走一步，腰往左边塌一下，是那种旧伤，膝关节或者半月板。
我站在超市门口的暖风口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菜市场那排小摊中间。
老太太走路是拖左脚。她走路时右腿不敢吃力。两个人的腿都不好，不是同一条腿。
第10章鞋上的灰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她说了别来，我还是去了。
三楼拐角有一双眼睛在猫眼里看着我，我听见一声轻响，是门链放下的声音。
402的门是虚掩的，留了两指宽。我站在门外，能听见里头有藤椅的声，吱一声，很轻。
我说，李红，我把医生带来了。医生在楼下。里头没声。藤椅又响了一下，
接着是拖鞋在地板上拖的声音。嚓。停了。我抬手要推门，门缝里露出一只脚。棉拖鞋，
暗红色，鞋面上一块洗不掉的油渍。那只脚慢慢地挪，挪到门缝边上，又停下来。
我把手机掏出来。门咔一声，关严了。关门的是另一只手，从里头伸出来的，很白，
指甲剪得很短。我站在门口，听着门里的动静。藤椅又在响，一下，一下，不快。
我低头看地上，那双黑面白底的棉鞋不见了。我下楼。走到二楼，
看见楼道窗台上放着一个纸袋，牛皮纸的，袋口折了一道。我打开。里面是那双棉鞋，
鞋底朝上，还带着灰。灰是干的。楼道里比外头暖和，鞋底在雪里踩过，雪化在鞋底上，
进屋以后会干，干了会掉。可鞋底上那层灰，是干的直的，一点没化。这双鞋今天没出过门。
鞋底干得能拍出灰。它一直放在屋里。
第11章半年没第二个人一楼西户把阳台改成了小卖部，
卖烟、卖酱油、卖五毛钱一包的辣条。老板姓周，六十多，人瘦，脖子细。
他柜台上方装了一个摄像头，对着单元门。小卖部里有个烤肠机，转着两根黑了的肠。
屋里一股油和烟混着的味，进来一分钟，眼镜片上就糊一层。我说我想看看监控。他说，
看呗，我这摄像头就是防偷东西的。他把手机递给我，一个APP，能回看，存七天。
我说，我要看一月的。他说，一个月前的没有。我说，那你帮我查查别的。
我就坐在小卖部那张塑料凳上，一天看七天，看完让他再往前导。他把存卡换了一张，说，
你这是查案子？我说，差不多。第二天导出来的一个月，我从头看。小卖部的摄像头是定焦，
只拍单元门口那一块，能看见进出的人，看不清脸。我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三天的时候，
我数清楚了一件事。李红，每天早七点零五分出门，左手一个袋子，右手一个袋子。
晚上十七点五十回来，还是两个袋子。中午另有一趟，十二点十分进，十二点四十出，
只有一个袋子。除了她和她儿子，一个月里，这个单元门没有第三个人进出。没有老人。
没有男人。没有穿白大褂的。没有外卖，没有快递。我又看了另一件事：她的垃圾。
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手上拎一个黑袋子，就是垃圾。晚上回来，手里那个袋子是菜。
我数了一下她的垃圾袋，一个月三十一个。按人头算，一个人一天能产生半袋子垃圾。
赵桂兰一个人不出门，两个人住，一个月该有六十袋。她只拎出去三十一袋。
有一半的垃圾没出门。那另一半垃圾上哪儿去了。我又去问了物业。物业老刘说，
这楼下水道去年堵过两回，一楼老周家返水，掏出来全是菜叶子。我说，四楼报过修没有。
他说，没有。我说，那楼道里有味吗，一楼说过没有。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
这楼哪年没味。一烧暖气，整个单元一个味儿，酸菜、捂了的白菜、猫尿，什么都有。他说，
你要是闻见甜的，那是耗子药。第12章两份饭晚上六点二十，我在小卖部门口等。
李红回来了。左手拎菜，右手拎一个饭盒袋子，蓝布的，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提手磨出毛。
我叫她。她停下，看见我，把两个袋子往身后挪了挪。我说，你妈今天吃的什么。她说，
面条。我说，中午呢。她说，米饭，鸡蛋羹。我说，你一天回两趟，中午那趟是给你妈做饭，
晚上这趟呢。她说，晚上给她擦身。我说，昨天也擦了。她说，天天擦。我说，天天擦，
水费怎么比去年少一半。她不说话了。楼道里的灯灭了，我们两个人站在那里。
外头雪下起来，雪打在小卖部的铁皮棚上，沙沙的。她开口，说的是别的话：我妈爱干净。
我说，我知道，她收衣服都要叠成方块。她的呼吸停了一下。我说，
我可以今天就把你的待遇停掉，按程序走，不用等核实。停了我可以给你出个单子，
你们自己去跑。她说，你听。我说，你不在乎钱。她说，我在乎。她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楼上的窗户。四楼的窗户里亮着灯，玻璃上带着一层白汽。她说，
人比钱要紧。我说，孙大姐说你中午不吃饭。她没说话。我说，你把饭拎回去，喂完你妈，
你自己吃什么。她说，我不饿。我说，一个人半年不饿？她说，我吃她的剩饭。我说，
她吃剩下的？她说，她吃不了多少。楼道灯灭了一次。她抬手在墙上拍了一下。灯没亮，
她站在那儿，没再拍。我说，那你让我进屋。她说：「你今天别进屋。」我问，
什么时候能进。她说，等我妈好点。我说，她什么病。她说，老毛病。我说，
老毛病需要什么药。她说，她不吃药。我把手**兜里，摸到那张通知单，摸到笔。我说，
李红，你手怎么冻的。她说，洗衣服。我说，洗什么衣服，天天洗？她说，她爱干净。
第13章声控灯张婶打电话叫我上去。她说她想起一件事，说了三遍让我别嫌她烦。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泡好茶了，茶叶梗浮在上面。她给我倒了满满一杯，说，你喝，喝了不冷。
我说，你说吧。她说，这楼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说，嗯。她说，你上来的时候，
四楼那盏灯亮了没有。我说，亮了。三楼那盏坏的，不亮。她说，那你说，
四楼的灯为什么亮。我说，我跺脚。她说，你跺了吗。我想了想，没想清楚。
我上楼的时候一路都在想事情，不记得自己跺过脚。张婶身子往前倾，说，我跟你说，
这灯不光听声音，它认脚步。她说，老太太上楼，左脚拖着走，一步一下，
灯就一下一下地亮，亮，灭，亮，灭。她走完这一趟，灯要在她背后连亮三四回。她说，
她闺女上楼，脚抬得高，落得实，灯亮一下就够她走完一整层。我端着那杯茶没喝。她说，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在屋里听见楼梯响。我说，哪一天。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