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被沈晚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镇住,下意识地就对着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军嫂说:“去,去我家拿纸笔来!”
军嫂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鸡圈里周小满压抑的抽泣声,她似乎也被眼前这超出她理解范围的场面吓到了。
周庭训的心,随着那军嫂远去的脚步声,一点点沉入谷底。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张纸,那支笔,将是钉死他名声的棺材钉!
“沈晚,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
沈晚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很快,纸和笔被拿了过来。那是一叠有些发黄的信纸和一支笔杆上印着“英雄”二字的钢笔。
沈晚接过东西,没有立刻就写,而是走到那张被她掀翻在地的八仙桌旁,用脚将桌子的一角踩住,让翻倒的桌面形成一个倾斜的平面。
她就这么蹲下身,将纸铺在肮脏的桌面上,拧开笔帽,蘸了蘸墨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要写什么?写检举信?还是写保证书?
周庭训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笔尖。
沈晚落笔了。
她的字迹,和众人想象中乡下女人的歪歪扭扭完全不同。虽然算不上书法,但一笔一划,清晰有力,透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决绝。
【离婚协议书】
三个大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周庭训的心上。
“第一,夫妻感情破裂,双方自愿离婚。”
沈晚一边写,一边用一种没有起伏的声调念了出来,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
“第二,婚内财产分割及债务清算如下:”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条目。
“其一,婚姻存续五年零七个月,女方沈晚在男方老家,独立赡养其瘫痪在床的父亲,抚养其未成年的妹妹,承担了全部家务与农活。参照国营工厂一级工薪资标准,每月三十元,扣除基本口粮,每月应付劳务费十五元。总计,一千零五块。”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把儿媳妇当长工算工资?这事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你……你血口喷人!”周老太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沈晚骂道,“赡养公婆那是天经地义,你还想要钱?你怎么不去抢!”
沈晚头也不抬,继续写,继续念:
“其二,代付费用。女方替男方,为其妹周庭芳支付五年大学期间全部学费及生活费,有汇款存根为证,共计三百八十块。”
“其三,女儿周小满抚养费。自出生起,男方周庭训未支付过一分一毫抚养费用。按照城市最低抚养标准每月二十元,五年共计一千二百块。”
“其四,”沈晚的声音冷了下来,“精神损失费、名誉补偿费、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损伤医疗费、以及此次被男方家庭以欺骗手段骗至海岛的误工费、船票费……合计五百六十五块。”
她写完最后一笔,将笔尖重重一点。
“以上四项,合计:三千二百块整。”
她抬起头,将那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展示给所有人看,目光最后定格在周庭训惨无人色的脸上。
“周庭训,签字,画押,拿钱。我们两清。”
三千二百块!
这个数字再一次被清晰地、白纸黑字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周庭训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那张纸,气急败坏地吼道:“沈晚!你这是敲诈!你这是狮子大开口!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我上哪给你弄三千二百块去!你这是要逼死我!”
“姐姐,你不能这样……”林书慧的眼泪又一次恰到好处地流了下来,她哭得梨花带雨,走到沈晚面前,带着哭腔哀求,“庭训哥他真的没有钱……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来这里……我,我这里有几块钱,你先拿着……”
她说着,真的就从身上那个精致的小布包里,掏出了几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镴,楚楚可怜地递过去,仿佛要倾尽所有。
这副圣母一样的姿态,让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年轻军嫂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沈晚看着她表演,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凝重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没有接林书慧递过来的那几毛钱,而是目光一转,落在了林书慧白皙的手腕上。
“几块钱?”
沈晚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她伸出那只粗糙得像砂纸的手,一把抓住了林书慧的手腕!
“啊!”林书慧惊呼一声,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沈晚看也不看她,只是将她的手腕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在那纤细的手腕上,一块银光闪闪的“上海牌”女士手表,正清晰地走着时。
“林**,你这块上海牌坤表,我没看错的话,得一百二十块吧?还得要工业券呢!你这几块钱,是买不了这个的。”
林书慧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沈晚的目光又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脚上那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上。
“还有你这双皮鞋,百货商店里得二十五块。你今天穿的这身‘布拉吉’,料子是顶好的‘的确良’,做这么一身,没十块钱下不来吧?”
她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将林书慧甩得一个踉跄。
沈晚转头,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周庭训,眼神冷得像刀。
“周庭训,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上个月十五号,你在友谊商店给你这位林妹妹买表,发票就在你那件军装外套的内口袋里,我刚才闻到你身上有樟脑丸和墨水味,就多看了一眼。”
她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周庭训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摸自己的口袋。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围的邻居们发出一片恍然大悟的“哦——”声,那眼神里的鄙夷,像刀子一样扎在周庭训和林书慧的身上。
用乡下老婆的血汗钱,给外面的女人买一百多块的手表!
这已经不是作风问题了,这是良心坏透了!
王主任的脸色铁青,她看着林书慧,声音严厉得像是淬了冰:“林同志!请你解释一下,这块表是怎么回事!”
“我……我……”林书慧的眼泪凝固在脸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晚冷眼看着这一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捡起地上的那张离婚协议书,走到林书慧面前,用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这些东西,本就是用我的钱买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沈晚抬起头,看着面如死灰的林书慧,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立刻,把你手上的表,脚上的鞋,身上的裙子,全部脱下来!折价一百五十块,抵一部分债。”
“至于剩下的三千零五十块,”她的目光转向已经摇摇欲坠的周庭训,“周营长,我给你二十四个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看不到钱……”
沈晚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她将那份协议书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份协议,连同我那几麻袋的账本,会准时出现在军区大院,政委的办公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