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七年,大雪封城。我跪在梧桐宫外整整三日,膝盖以下早已没了知觉。雪花落在肩头,
积了厚厚一层,像是一具正在凝结的白色棺椁。宫门紧闭。门内是我的夫君,大梁天子萧衍。
他正拥着我的庶妹沈锦娘,温言软语,红泥火炉,暖帐春宵。而我的女儿,才满三岁的云裳,
正被关在冷宫偏殿里发着高烧,无人问津。“娘娘,回去吧。”身后的小太监看不下去,
低声劝我。我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三天前我得知云裳病重,
从冷宫一路爬到这梧桐宫外,膝盖磨破了皮,血渗进雪里,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守门侍卫嫌我挡路,一脚踹在我腰上,我滚下台阶,折了两根肋骨。疼。可再疼,
也没有心口那道旧伤来得疼。我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萧衍还是不得宠的四皇子,
被太子陷害,贬往北境。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唯有我沈家嫡女沈凤梧,变卖嫁妆,
凑了三千两白银,换了冬衣粮草,亲自押送到北境军营。他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凤梧,
此生我若负你,便叫这天下尽失,万劫不复。”誓言犹在耳畔,可笑的是,先负心的不是他,
是命运——或者说,是命运让他露出了本来面目。登基三年后,
他迎娶了我的庶妹沈锦娘入宫,封贵妃。又两年,废我后位,囚入冷宫。如今,
连我的女儿都要保不住了。“吱呀——”宫门终于开了。出来的却不是萧衍,而是沈锦娘。
她穿着大红色织金凤袍,头戴八宝攒珠凤冠,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靴尖踩在雪地上,
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那张与我三分相似的脸庞上,带着一种温婉到极致的残忍笑意。“姐姐,
陛下说了,你若再跪下去,便让人将云裳带到北境的马场去。”她弯下腰,
伸手替我拂去肩上的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北境苦寒,
那孩子身子弱,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沈锦娘微微一笑,
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姐姐,你还没想明白吗?
当年爹为什么要把我过继到嫡母名下?为什么偏偏是我?因为从你嫁给陛下的那一天起,
他就知道,你这颗棋子,迟早要被弃掉的。”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语气轻飘飘的:“你太刚烈了,刚烈到让陛下觉得刺眼。而我——”她抚了抚鬓角的凤钗,
笑得温柔,“我会让他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宫门重新合拢。我跪在雪地里,
忽然笑了。沈凤梧啊沈凤梧,你聪明一世,却被最亲近的人算计得干干净净。
父亲把你当棋子,庶妹把你当跳板,丈夫把你当弃子。你这一生,活该被人踩在脚下?不。
我撑着断裂的肋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雪还在下,但我不会再跪了。
第一章冷宫冷宫不叫冷宫,叫长秋殿。名字倒是雅致,可住进来才知道,
这里的“长秋”指的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秋天——枯叶永远扫不干净,
阴风永远从墙缝里灌进来,连阳光照到殿前石阶上,都像是掺了冰碴子的凉水。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零三个月。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家嫡女、大梁皇后,
如今学会了用结冰的井水洗衣裳,学会了在漏风的偏殿里生火盆,
学会了把馊掉的饭菜重新煮一遍填饱肚子。唯一没学会的,是低头。“娘娘,该用膳了。
”送饭的是个新来的小宫女,名叫青萝,生得瘦小,一双眼睛倒是清亮。她端着食盒进来,
轻手轻脚地摆在桌上,偷眼看了看我的脸色。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
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今日的比昨日多了半碗粥。”我坐下来,语气平淡。
青萝咬了咬唇,小声道:“是……是奴婢从自己份例里省出来的。娘娘身子不好,
总要吃些东西。”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冷宫待了两年,来来去去十几个宫人,
有来踩一脚的,有来看笑话的,也有像青萝这样,偷偷摸摸接济我的。
但那些人最后都被调走了——沈锦娘不喜欢有人对我好。“你不怕被调走?”我问。
青萝低声道:“奴婢本就是最低等的洒扫宫女,再调也调不到哪儿去。
况且……”她声音更小了,“况且奴婢觉得,娘娘不是坏人。”不是坏人。我垂下眼睫,
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在冷宫这两年里,我听过的最大的一句善意,
居然来自一个十四岁的洒扫宫女。“云裳呢?”我问。青萝脸色微变,
支支吾吾道:“公主……公主今日又被贵妃娘娘叫去训话了。”我手中的筷子顿住了。
云裳今年三岁。从我被打入冷宫那日起,沈锦娘就以“代为抚养”的名义,
把云裳从我和身边带走了。名义上是养在钟粹宫,实际上——不过是一个人质。
每次萧衍想让我做什么事,沈锦娘就会把云裳叫去“训话”。所谓训话,
就是关在一间小黑屋里,不给吃不给喝,直到那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才会放出来。
我见过云裳被送回来时的样子——小脸煞白,嘴唇干裂,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死死抱着我的脖子,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母后,母后,
裳儿乖,裳儿不哭了”。她才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已经被教会了“不哭”才是乖。
我把筷子放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意。“青萝,”我说,
“你去帮我办一件事。”青萝一愣:“什么事?”“去御花园西北角,找一棵歪脖子槐树,
树下埋着一个小坛子。把坛子里的东西取出来,送到兵部侍郎宋怀瑾手上。
”青萝瞪大了眼睛:“宋……宋大人?娘娘,奴婢一个洒扫宫女,怎么能见到兵部侍郎?
”“你见不到他,但你能见到他的夫人。”我说,“宋夫人每月十五都会去大相国寺上香,
你扮成香客,把东西交给她。就说——沈凤梧问宋大人,当年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青萝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我坐在冷冰冰的桌前,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糙米粥,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七年前,
北境军营。那时的萧衍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皇子,穿着破旧的盔甲,
在北境的寒风里冻得嘴唇发紫。我押着粮草赶到时,他站在营门口,看见我的第一眼,
眼眶就红了。他说:“凤梧,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我说:“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笑了,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他握住我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凤梧,
等我当了皇帝,你就是皇后。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沈家嫡女,是我萧衍此生唯一的妻子。
”唯一的妻子。后来他当了皇帝,我也确实成了皇后。可“唯一”这个词,
在他登基后的第三年就被打破了。沈锦娘入宫那天,萧衍亲自到宫门口迎接,十里红妆,
凤冠霞帔,比当初娶我的排场还要大。满朝文武都说,陛下这是真爱贵妃娘娘。真爱?
我见过他在北境冻得发抖的样子,见过他被**羽追杀时狼狈逃窜的样子,
见过他登基前夜紧张得睡不着觉、拉着我的手一遍遍问“凤梧,你说我真的能行吗”的样子。
那个曾经需要我、依赖我、对我毫无保留的男人,在坐上龙椅之后,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也许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他终于有底气做回自己了。沈锦娘入宫后不到半年,
我就被废了。罪名是“善妒”——因为我不同意让沈锦娘协理六宫。可笑。
六宫之权本就是皇后的,我不同意让给别人,就是善妒?那这天下还有哪个皇后是不善妒的?
可萧衍要的不是道理,是顺服。他要我像沈锦娘一样,温婉恭顺,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做什么都是英明的,他宠幸谁我都应该笑着鼓掌。我做不到。所以我就成了废后,
囚禁在这长秋殿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墙角的青苔生了又枯、枯了又生。可萧衍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当年他是怎么从北境杀回京城的。他忘了,那些粮草、兵器、人马,
是谁帮他筹集的。他更忘了,
兵部侍郎宋怀瑾、镇北将军周玄度、还有江南三大船行的掌舵人——这些人,
当初效忠的不是四皇子萧衍,而是沈家嫡女沈凤梧。因为沈家的银子,沈家的人脉,
沈家在江南经营了三代的根基,才是他萧衍夺嫡成功的真正底牌。而现在,
沈家已经彻底倒向了沈锦娘。父亲以为沈锦娘更好控制,
以为把嫡女的名分给她、把沈家的资源给她,就能在新朝继续风光无限。可他不知道,
沈锦娘从来不是棋子——她是执棋的人。而我,
也从来不是弃子——我是那个被所有人低估了的、真正的棋手。青萝去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回来了。她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纸包,
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声音发抖:“娘……娘娘,东西送到了。但奴婢回来的时候被人跟踪,
从御花园的池子里游回来的。”我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宋怀瑾的字迹,
刚劲有力:“凤梧吾友,见字如面。承诺二字,重逾千钧。当年北境风雪中,
若无你倾囊相助,怀瑾早已冻死荒郊。此恩此情,没齿难忘。今上昏聩,宠幸奸妃,
残害忠良,朝野侧目。怀瑾虽位卑,不敢忘忠义之道。你所托之事,怀瑾已暗中筹备,
只待时机。然有一事须告知:周玄度在北境已集结三万精兵,以‘秋猎’为名,
驻扎在距京城三百里外的平谷。他说,只等你一句话。凤梧,你若决意反,这大梁的天,
未必不能变。但有一言相劝:你要想清楚,你反的是萧衍,还是这整个天下?若是前者,
怀瑾愿效犬马之劳;若是后者——这条路,比北境的雪还要冷。珍重。
宋怀瑾”我反复看了三遍,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青萝在旁边瑟瑟发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青萝,”我说,“你去偏殿把火盆烧旺些,然后去睡吧。
”“娘娘……”青萝犹豫了一下,“您……您真的要……”我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星无月,乌云压得很低,像是整个天穹都要塌下来似的。
可我知道,乌云之上,星辰从未熄灭。“青萝,”我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凤梧吗?
”青萝摇头。“凤栖梧桐。”我说,“当年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凤凰一样,
择良木而栖。可他后来才发现,我不是凤凰——我是梧桐本身。”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那扇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木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良木会枯,
凤凰会老。可梧桐的根扎在土里,就算被砍了枝干,来年春天,照样能发出新芽。
”我回过头,看着青萝。“他们要砍的,从来不是我的枝干——是我的根。可他们不知道,
我的根,扎在这片土地最深处,他们砍不断。”青萝怔怔地看着我,忽然跪下来,
重重磕了个头:“娘娘,奴婢什么都不懂,但奴婢知道,娘娘是个了不起的人。
不管娘娘要做什么,奴婢都跟着。”我看着她额头上的红印,心中某个被冻了很久的地方,
忽然有了一丝暖意。“起来吧,”我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识字。”“识字?
”青萝茫然。“对,”我微微一笑,“因为接下来的路,光靠我一个人走不了。我需要帮手,
而你——会是我最好的帮手。”窗外,乌云裂开一道细缝,月光倾泻而下,
落在长秋殿冰冷的石阶上,像是一条白银铺就的路。这条路通往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不会再跪着走了。第二章大相国寺建元十七年,腊月初九,大相国寺。每年腊八过后,
京城的贵妇人们都有到寺里上香祈福的习俗。今年也不例外,天还没亮,
大相国寺的山门外就停满了各府的马车。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
头上裹着粗布头巾,扮作一个寻常的仆妇,跟在青萝身后,从侧门混进了寺院。
青萝今日打扮得倒是齐整,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簪了朵绢花,
看着像是个小门小户的妾室。她在前头走,我垂着头跟在后面,没人多看我一眼。
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诵经声此起彼伏。我在偏殿的角落里找到了宋夫人。
她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斗篷,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她正跪在观音像前低声诵经,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青萝走上前去,
装作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道:“宋夫人,有位故人想见您。”宋夫人抬起头,
目光越过青萝,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我摘下头巾,露出真容。宋夫人瞳孔骤缩。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认出了我——尽管我已经瘦得脱了相,两颊凹陷,颧骨高耸,
与两年前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判若两人。但她还是认出了我,因为那双眼睛没变。
沈凤梧的眼睛,从来都是整个京城最锋利的刀。“娘娘……”宋夫人声音发颤,
下意识就要行礼。我按住她的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宋夫人很快镇定下来,
对丫鬟吩咐了几句,然后带着我们穿过回廊,绕到大雄宝殿后面的一间禅房里。
这是她每年上香时固定的歇脚处,寺里的方丈与宋家有旧,从来不会让旁人进来。门一关,
宋夫人就跪下了。“娘娘,您受苦了。”我扶起她:“夫人不必多礼。宋大人给我写的信,
我收到了。”宋夫人抬起头,眼眶泛红:“我家老爷说,娘娘若是有任何吩咐,只管开口。
当年若不是娘娘,老爷早就……”“过去的事不提了。”我打断她,“今日我来,
是想当面问夫人一句——宋家,可还信得过我沈凤梧?”宋夫人没有丝毫犹豫:“信。
”一个字,掷地有声。我心中涌起一股热流,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点了点头:“好。
那我便直说了。”我在她对面坐下,将沈锦娘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
不是后宫的争风吃醋,不是妃嫔之间的勾心斗角。那些东西上不得台面,
也动摇不了萧衍的皇位。我要说的是真正致命的东西。“沈锦娘入宫四年,
她的人已经渗透了六部中的三部——礼部、户部、工部。”我一根根掰着手指,
“她通过江南沈家的商路,暗中与北境的突厥人做交易,用大梁的茶叶和丝绸,
换取突厥的战马。这些战马名义上是充入朝廷的马场,
实际上大部分被她私养在京城外的庄子里。”宋夫人的脸色变了:“私养战马?
这可是谋逆的大罪!”“不止。”我继续说,“她还通过工部侍郎刘文远,
在京城地底下挖了一条密道,从钟粹宫直通城外。这条密道挖了两年,今年入冬前刚刚完工。
”宋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她……她想做什么?”“她想做的不只是当皇后。”我平静地说,
“她要的是萧衍的命。”宋夫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娘娘,
此事当真?!”“当真。”我说,“但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宋夫人怔住:“那……重点是什么?”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重点是——萧衍知道。
”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宋夫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最后变得像纸一样白。“陛下……知道?”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知道贵妃要谋反,还……”“还纵容她?”我替她把话说完,笑了笑,“宋夫人,
你觉得萧衍是昏君吗?”宋夫人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不是昏君。”我说,
“他登基十一年,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平定南疆叛乱——他做的每一件事,
都算得上是明君所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
偏偏纵容自己的贵妃在眼皮底下私养战马、挖掘密道、结党营私。”“为什么?”宋夫人问。
“因为沈锦娘是他养的蛊。”我说,“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做那些他不想沾手的事。
贪墨、受贿、排除异己——这些脏活累活,他不想自己干,就让沈锦娘去干。等将来有一天,
他觉得沈锦娘这颗棋子用够了,就找个罪名把她一杀,干干净净,
自己仍然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圣君。”宋夫人呆住了。“所以他不是不知道沈锦娘要造反,
”我说,“他是故意让她以为自己能造反。他要的,
就是沈锦娘把所有的乱臣贼子都聚拢到身边,然后一网打尽。”“那……娘娘您呢?
”宋夫人声音发抖,“您在冷宫这两年……”“我也是他的棋子。”我说,
“他把我和沈锦娘放在对立的位置上,让我们姐妹相争,互相制衡。沈锦娘得势,
就让我在冷宫里待着;等哪天沈锦娘太猖狂了,就把我放出来,让她收敛些。
我们两个斗得越狠,他的皇位就越稳。”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这一次,
他不打算放我出来了。”宋夫人抬头看我。“因为云裳。”我说,“云裳是三公主,
按大梁祖制,公主成年后可获封汤沐邑,拥有自己的封地和私兵。
萧衍担心将来云裳长大成人,会替我为她讨个说法。所以他要把云裳送到北境马场去,
让她在那里无声无息地‘病故’。”宋夫人浑身一震。“所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她,“宋夫人,我今日来,不是来求你帮我复位的。”“那娘娘求什么?”我转过身,
看着她的眼睛。“我求你们,帮我杀了萧衍。”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夫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就要去开门,我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温婉、甜腻,像是掺了蜜的毒药。“方丈大师,
听说今日宋夫人也来上香了?本宫与她素来交好,想去见一见,不知方便不方便?
”是沈锦娘。我看向宋夫人,她面如土色。沈锦娘来了,带着她的宫女、太监、侍卫,
一大群人。而我和青萝,只有两个人。如果被沈锦娘撞见我在大相国寺与宋夫人密会,
不仅我要死,宋家满门都要死。宋夫人下意识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
通向后院。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人推开了。“宋夫人,
本宫……”沈锦娘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宋夫人,落在我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沈锦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里面是大红色的织金襦裙,
鬓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的气色很好,面色红润,唇若点朱,
与我的枯槁憔悴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看了我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极了,
温柔到骨子里,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姐姐,”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第三章对峙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宋夫人僵在原地,青萝缩在我身后,
整个人都在发抖。沈锦娘带来的人堵在门口,乌压压一片,把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原地,看着沈锦娘。四目相对。她没有立刻让人抓我,也没有大惊小怪地喊人。
她只是笑着,一步一步走进禅房,像一只优雅的猫走近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老鼠。
“姐姐在冷宫里住得还习惯吗?”她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哎呀,瘦了好多。
陛下要是看见了,怕是要心疼的。”我没说话。“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拍了拍手,“云裳前几日病了,我让人给她熬了药。那孩子嫌苦不肯喝,
我就让嬷嬷哄着她喝下去了。姐姐放心,药是好药,不会毒死她的。
”她在“毒死”两个字上咬得很重。宋夫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沈锦娘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噤了声。“宋夫人,”沈锦娘笑眯眯地说,
“本宫与姐姐有些体己话要说,您能不能先回避一下?”宋夫人看向我,我微微点了点头。
她咬了咬牙,行了个礼,带着丫鬟匆匆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门关上了。禅房里只剩下我、青萝、沈锦娘,
以及沈锦娘身后那个一直垂着眼帘的老嬷嬷。“坐吧,姐姐。”沈锦娘先坐下了,姿态优雅,
像是在自己家一样随意,“站着多累啊,你身子不好,可别在我这儿出了什么事,传出去,
别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你呢。”我坐下了。青萝站在我身后,腿还在抖,但死死咬着嘴唇,
没有退后半步。沈锦娘看了青萝一眼,轻笑道:“哟,这丫头倒是忠心。叫什么名字?
”青萝没回答。“问你话呢。”沈锦娘身后的老嬷嬷抬起头,声音尖厉。青萝浑身一颤,
正要开口,我伸手拦住了她。“她叫青萝,”我说,“是我的人。你别动她。
”沈锦娘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姐姐,你变了。
”我没说话。“以前的你,哪会护着一个宫女啊?”沈锦娘托着腮,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以前的沈家嫡女,眼高于顶,除了陛下,谁都入不了你的眼。现在倒好,
跟一个洒扫宫女姐妹相称了。”“人总是会变的。”我说。“是吗?
”沈锦娘笑盈盈地看着我,“那你今日来大相国寺,是变给我看的,还是变给宋夫人看的?
”我心里一动。她知道。沈锦娘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她是冲着宋夫人来的——不,
是冲着我来的。“姐姐别紧张。”沈锦娘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来大相国寺,
是来替陛下祈福的。碰巧遇到姐姐,是缘分。”“是巧吗?”我问。沈锦娘放下茶杯,
笑容不变:“当然是巧。不然姐姐以为呢?以为我在监视宋夫人?以为我知道姐姐会来找她?
姐姐,你在冷宫待了两年,外面的事你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宋夫人今日会上香?
”她说的没错。宋夫人每月十五上香,这确实是她的习惯,但不是秘密。
京城里的贵妇们都知道,沈锦娘当然也知道。
但我赌的就是沈锦娘不会在意一个兵部侍郎的夫人。可现在看来,她在意。她什么都在意。
“姐姐,”沈锦娘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联络外面的人?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联络谁?”“宋怀瑾?周玄度?
”沈锦娘一个一个数着名字,每念一个,就观察一下我的表情,“还是江南的那些老东西?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姐姐,”沈锦娘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还不明白吗?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你不是皇后,不是沈家嫡女,
你连自己女儿的命都保不住。你觉得宋怀瑾还会听你的?周玄度还会为你卖命?”她站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你知道周玄度现在在做什么吗?
”她回过头看我,“他在北境跟突厥人喝酒。他手下的三万精兵,名义上是朝廷的军队,
实际上早就被他当成了自己的私兵。他凭什么为你一个废后去跟朝廷作对?”我沉默了片刻,
说:“凭我当年救过他的命。”沈锦娘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救命?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姐姐,你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样,记着别人的恩情?
周玄度当年确实是你从北境救回来的,可那又怎样?他现在的荣华富贵,是陛下给的,
不是你给的。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恩’字,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搭进去?”她说的每一句话,
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我心口上。可她说错了一件事。周玄度效忠的不是我,
但也不是萧衍。他效忠的是大梁。而我手里,有大梁最需要的东西。“锦娘,”我忽然开口,
叫了她的小名。沈锦娘愣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从小到大,
我都叫她“锦娘”,直到她入宫成为贵妃,我才改口叫她“贵妃娘娘”。“你记不记得,
”我说,“小时候有一次,父亲罚你跪祠堂,你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是我偷偷给你送了馒头和热汤?”沈锦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如常:“姐姐提这些做什么?”“没什么。”我说,“我只是忽然想起来,
那时候的你,还会跟我说谢谢。”禅房里安静了一瞬。沈锦娘垂下眼睫,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笑容依旧温婉,但眼底多了一层薄冰。
“姐姐,人是会变的。”她把这句话还给了我,“你变了,我也变了。你变得天真了,
我变得——比你聪明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今日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姐姐回冷宫去吧,好好养身子,别到处乱跑。”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云裳的药,我会让嬷嬷按时送去的。姐姐放心,我不会让她死——至少现在不会。
”门开了又关。沈锦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带着她的宫女、太监、侍卫,乌压压一片,
像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青萝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娘娘……她……她会不会……”“不会。”我说,“她不会告诉萧衍。
”青萝茫然地看着我。“因为她不确定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说,
“她不确定我有没有联络上宋怀瑾,不确定周玄度的立场,
不确定江南那些人还听不听我的话。她越不确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她怕——怕万一我真的还有底牌,她贸然动手,会逼得我提前亮牌。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娘娘真的有底牌吗?”我没有回答,
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玉牌,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沈”字,
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这是沈家嫡女的信物。当年父亲把我过继给沈锦娘时,
我以为这块玉牌也被他收走了。可他没有。不是他忘了,而是他不敢。因为这块玉牌,
代表的不是沈家的恩宠,而是江南三代人攒下的根基。沈家可以换一个嫡女,
但这块玉牌认得的主人,永远只有一个。我把玉牌攥在手心里,感受着玉石温润的触感。
“青萝,”我说,“你信不信命?”青萝摇头:“奴婢不信。奴婢觉得,命这东西,
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笑了。“那你就跟着我,我们一起,走出这条路。
”第四章旧部从大相国寺回来后,沈锦娘果然没有动静。她既没有派人来冷宫找我麻烦,
也没有对宋家动手,甚至连青萝都没有被调走。一切如常,
仿佛大相国寺的那场偶遇从未发生过。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沈锦娘在等,
等我露出马脚。我也在等,等我需要的那个时机。腊月十五,青萝又出了一趟宫。
这次不是去大相国寺,而是去城南的春熙楼——京城最大的酒楼,
也是江南商帮在京城的据点之一。春熙楼的老板叫孙三娘,四十来岁,生得珠圆玉润,
见人三分笑,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妇,实际上她是江南沈家商号的大掌柜,
管着沈家一半的银钱流水。更关键的是,她是沈家老家主——我祖父——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我祖父在世时,沈家的商路遍布大江南北,北到突厥,南到南诏,东到东海,西到吐蕃。
丝绸、茶叶、瓷器、盐铁、粮食——只要是大梁能赚钱的买卖,沈家都要插一脚。
祖父去世后,父亲接手沈家,但他不懂经商,只会坐吃山空。
沈家的家业在他手里缩水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全靠孙三娘撑着。
父亲把嫡女的名分给了沈锦娘之后,孙三娘曾找父亲大吵一架。具体吵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那天晚上,孙三娘从沈府出来时,眼眶是红的。从那以后,孙三娘再也没有踏进沈府一步。
但她也没有离开沈家商号。她在等。等一个人来找她。青萝去春熙楼,就是替我去找孙三娘。
“娘娘,”青萝回来后,脸色不太好看,“孙三娘说,她不见任何人。”我一愣:“她不见?
”“她说……”青萝犹豫了一下,“她说,沈家的嫡女有两个,她不知道该听谁的。
除非当年那个给她玉牌的人亲自来,否则她谁也不见。”我沉默了。孙三娘这是在试探我。
她在试探我有没有胆量走出冷宫,有没有胆量亲自去见她,有没有胆量——真的反了。“好,
”我说,“我去。”青萝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出去?冷宫外面有侍卫把守,
您连这道门都出不去!”“谁说我要从门出去?”我走到偏殿的角落里,蹲下来,
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的青砖。咚咚咚——空心的。青萝瞪大了眼睛。我掀开那块青砖,
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冷宫之所以叫冷宫,不是因为它偏,
而是因为这里关过的废后废妃太多了。”我说,“每一任住在这里的人,
都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条地道,是二十年前的一位废后挖的,直通宫外的废弃水渠。
我在冷宫住了两年,花了三个月找到它,又花了半年把它重新疏通。
”青萝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说:“娘娘,
奴婢跟您一起。”“不,”我说,“你留下。如果有人来找我,你就说我病了,在睡觉。
谁也不许进偏殿。”青萝用力点了点头。我换了一身深色的短褐,把头发束起来,
从洞口钻了进去。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潮湿发霉,
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腐臭味。我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留下的脚印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我爬出去,
发现自己已经在宫墙之外,身边是一条干涸的水渠,渠底堆满了枯叶和垃圾。
远处是京城的街巷,炊烟袅袅,人声隐约。我站在水渠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宫外的空气,比宫内的新鲜太多了。春熙楼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挂着一副金字招牌,
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春熙楼。我走进门时,正是饭点,一楼大堂里人声鼎沸,
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店小二穿梭其间,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忙得脚不沾地。
我径直上了三楼。三楼是雅间,不对外人开放。楼梯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看见我上来,伸手一拦:“客官,三楼不对外。”“我找孙三娘。”我说。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冷笑道:“这位客官,
我们东家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我从袖中取出那块碧绿的玉牌,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两个护院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退到两边,让开了路。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
门上挂着竹帘,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煮茶。我推门进去。孙三娘坐在窗边,
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
斜插一支银簪,看起来不像个大掌柜,倒像个寻常人家的主妇。她抬起头,看见我,
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遍,
从我的脸看到我的手,从我的手看到我的脚,最后目光落回我的脸上。“瘦了,”她说,
声音有些哑,“瘦了太多。”我笑了笑:“三娘,好久不见。
”孙三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跪,没有行礼,没有叫“娘娘”,而是直接走过来,
一把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一样。“你这丫头,”她哽咽着说,
“你怎么才来啊!”我被她抱得肋骨生疼,却没有推开她。在冷宫两年,没有人抱过我,
没有人问过我好不好,没有人用这种心疼到心碎的眼神看过我。孙三娘是第一个。“三娘,
”我说,“我来晚了。”孙三娘松开我,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拉着我坐下,
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喝,”她说,“暖暖身子。外面冷。”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入口醇厚,回甘悠长,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像是在冷宫里冻了两年的五脏六腑,终于有了活过来的迹象。“三娘,”我放下茶杯,
看着她,“我需要你帮我。”孙三娘抹了把脸,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干练:“你说。
”“沈家现在有多少银子在我名下?”孙三娘想都没想:“沈家的总资产,折合成白银,
大约八百万两。其中你祖父临终前单独留给你的,有四百万两,存在江南的几家钱庄里,
户头只有你和我能动。剩下四百万两,在你父亲手里,但他不懂经营,这两年亏了不少,
现在大概只剩两百多万两了。”四百万两。足够养五万精兵三年。“还有,
”孙三娘压低声音,“你祖父在世时,在南诏买下了三座银矿,名义上是沈家的产业,
实际上矿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这三座银矿,每年出产白银大约二十万两。
这些年我一直替你打理着,利润一分没动,全部存在钱庄里,连本带利,
现在大概有六十万两。”我深吸一口气。祖父给了我这么多,父亲却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大概以为,一个废后在冷宫里,知道这些也没用。“三娘,”我说,
“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孙三娘正色道:“你说。”“第一,
替我联络江南三大船行的掌舵人,告诉他们,沈凤梧要借他们的船。第二,
替我暗中收购京城的粮店,越多越好,不要让人察觉是同一家买的。第三——”我顿了顿,
“替我找到一个人。”“谁?”“沈家二房的老管家,沈福。”孙三娘一愣:“沈福?
他不是早就被赶出沈家了吗?”“对,”我说,“但我需要他手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看着孙三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锦娘的身世。”孙三娘瞳孔微缩。
沈锦娘是庶出,这谁都知道。但庶出和嫡出之间的区别,在沈家这种百年世家眼里,
是天壤之别。父亲把沈锦娘过继到嫡母名下,给了她嫡女的身份,这在法理上是行得通的。
但有一个前提——沈锦娘必须是沈家的血脉。如果她不是呢?如果她的生母,
不是沈家的妾室,而是外面来的女人呢?“沈福当年负责管二房的账目,二房老爷纳妾的事,
他经手的。”我说,“二房老爷的小妾周氏,就是沈锦娘的生母。但周氏进沈家之前,
已经在外面跟别人生过一个女儿。”孙三娘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沈锦娘不是沈家的血脉。”我平静地说,“她的生父是二房老爷的一个远房亲戚,姓赵。
周氏怀着她嫁进沈家,二房老爷被蒙在鼓里,替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后来沈福发现了这件事,被二房老爷赶出了沈家。”孙三娘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坐回椅子上,
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件事,你父亲知道吗?”“知道。”我说,“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嫡女’,用来巩固他在朝中的地位。沈锦娘是不是沈家的血脉,
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意当他的棋子。
”“可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那沈锦娘的‘嫡女’身份就站不住脚了。”我说,
“一个不是沈家血脉的女人,凭什么当沈家的嫡女?凭什么入宫为妃?
凭什么在后宫兴风作浪?”孙三娘眼睛亮了。“但这还不够。”我说,“光靠身世这点事,
扳不倒她。我需要更多的东西——她跟突厥人做交易的证据,她私养战马的账目,
她挖密道的图纸。这些东西,都在她最信任的人手里。”“谁?”“她身边的那个老嬷嬷。
”孙三娘皱眉:“那个老嬷嬷跟了她几十年,怎么可能出卖她?”“那个老嬷嬷有个儿子,
在江南犯了事,被关在大牢里。”我说,“如果我让人把他救出来,
你觉得老嬷嬷会不会感恩?”孙三娘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算计到骨头里的笑。“凤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