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逆向生长的人陆时晏第一次注意到自己不对劲,是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准确地说,
是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刷牙,
忽然发现自己的下巴上少了一样东西——一颗痣。
一颗他从记事起就长在左侧下巴上的、米粒大小的、浅褐色的痣。它不见了。他凑近镜子,
用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光滑,像从来没有长过任何东西。“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句,
继续刷牙。第二天,他的十八岁生日,父母给他办了一个小型生日宴。蛋糕是双层的,
奶油上插着十八根蜡烛。他吹蜡烛的时候,母亲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
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笑容不对,不是光线不对,
而是——他的脸比昨天年轻了一点。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他把它归结为“生日当天的心理作用”。但荒谬的事情没有停止。十八岁零三个月,
他的身高缩水了一厘米。他从一米七八变成了一米七七。他以为是测量误差。
十八岁零六个月,他手上的一道疤痕——十五岁那年骑自行车摔的——变淡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随着时间推移的变淡,而是像有人用Photoshop的“消退”工具,
把疤痕的透明度一点一点地调高。十八岁零九个月,他的父母离婚了。那天他回到家,
发现父亲搬走了。母亲坐在客厅里,眼睛红肿,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你爸走了。
”母亲说。陆时晏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父母已经吵了很多年了,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正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坐到母亲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母亲靠在他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时晏,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怎么下巴都尖了?”“没有啊,
我吃挺多的。”“不对,你瘦了。脸都小了。”母亲捧着他的脸看,
“而且——你这里的痣呢?你下巴上不是有颗痣吗?”陆时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不知道,它就不见了。”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勉强笑了一下:“可能是褪了。人身上的痣是会变的。”她没有再说这件事。
晏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什么——一种他没有见过的、陌生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的眼神。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变了。不是变瘦了,不是变老了,
而是——变小了。他的脸比九个月前更圆了一些,皮肤更光滑了一些,
下颌线没有那么锋利了。他看起来不像十八岁,像十六岁。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他正在逆向生长。
陆时晏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确认这个事实。十九岁生日那天,他量了身高。一米七五。
比一年前矮了三厘米。他翻出了自己十六岁时的照片,和现在的自己对比。十六岁的他,
脸颊饱满,下巴圆润,眼神里有一种少年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清澈。
而现在的他——和那张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他正在往回走。不是变年轻,是往回走。
他的身体正在以大约每年两到三岁的速度,逆向穿越时间。他去看医生。
看了三个不同的医生,做了**的血液检查、激素水平检测、基因测序。
所有的报告都显示——他的身体完全健康。没有任何已知的疾病可以解释他的症状。
最后一个医生,一个头发花白的内分泌科老教授,看完他的报告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陆时晏,你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见过。医学文献里也没有任何类似的记录。
”老教授看着他,“你的端粒——你知道端粒吗?染色体末端的那一小段DNA,
跟衰老有关——你的端粒没有缩短,它在变长。”“变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细胞不是在衰老,是在——年轻化。”老教授说出这个词的时候,
自己都摇了摇头,“这在生物学上是不可能的。细胞只能从年轻走向衰老,不能反向。
”“但我就在反向。”老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时晏记住了一辈子的话。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科学还无法解释的。你可能是其中一个。”陆时晏走出医院,
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从年轻到年老,从生到死。
只有他,朝着相反的方向。他是一个逆行的人。第二章正常人陆时晏在二十一岁那年,
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不是因为他想骗人,
而是因为——他不忍心让别人承受他的真相。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他的母亲。
在他十九岁那年,母亲终于无法忽视他的变化——他看起来已经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了,
而他的实际年龄是十九岁。母亲带他去了医院,听了老教授的解释,然后在回家的路上,
一句话都没有说。到家之后,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门,
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那个她生下来的、从小养大的、现在正在变得越来越小的儿子——说了一句话:“时晏,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给你一个正常的身体。”陆时晏抱住她,说:“妈,这不是你的错。
”但母亲没有听进去。
她陷入了一种无法摆脱的自责——她觉得是自己怀孕的时候做错了什么,
是自己的基因有问题,是自己害了儿子。她开始疯狂地查阅医学文献,联系国内的各大医院,
甚至去找了算命先生。陆时晏看着母亲一天天地消瘦下去,看着她的头发一天天地变白,
看着她的眼睛里那种“我一定要治好我的孩子”的执念越来越深。他决定离开。二十岁那年,
他从家里搬了出来,在杭州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型互联网公司做UI设计。
他的技能是自学的,他的作品集是他自己做的。面试的时候,HR看着他的简历,
又看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你多大了?”“二十。”“你看起来像——”“我知道。
我娃娃脸。”HR笑了,没有再问。他得到了那份工作。
他开始了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上班、下班、交房租、交社保、周末偶尔和朋友聚餐。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但他的身体不配合。他的身高在缩。他的脸在变。
他的声音——那个在十八岁时已经变得低沉的男中音——开始变高。
有的特征:脸颊上的婴儿肥、眉心的那颗小时候才有的痣、甚至乳牙脱落后已经长好的恒牙,
有一颗开始松动了。他知道,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三四年,
他就会变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然后再过几年,一个儿童。然后再过几年——一个婴儿。
然后消失。他不知道消失之后会去哪里。也许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也许是重新出生一次,也许是变成某种他不理解的存在形式。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因为知道真相的人,
会痛苦。就像他的母亲一样。他们会对一个正在消失的人产生感情,然后在某一天,
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越来越小、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的人。
他不想让任何人承受这种痛苦。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走这条路。
第三章理发师陆时晏遇见温若,是在他二十二岁那年。那时候他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
他的身高已经缩到了一米七二,脸上的婴儿肥又回来了,虎牙也重新长了出来——不,
不是“重新长出来”,是他的牙齿在“倒退”。他十八岁时已经拔掉的那颗智齿,
又长回来了。他走进一家理发店。不是因为需要理发,而是因为他的头发在变短——是的,
他的头发也在逆向生长。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自己的头发短了一截,
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倒流时,顺便把他的头发也倒回了几个月前的长度。但那天他走进理发店,
是因为他的发型变得很奇怪——前半部分是现在的长度,后半部分是一个月前的长度,
中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像一个正在被擦除的画面,擦到一半停住了。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把这个“过渡期”处理好。理发店不大,在杭州的一条小巷子里,
门面很普通,招牌上写着“若理发店”。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
正在给一个假人头做造型。她听到风**,转过头来。陆时晏看到她的第一眼,
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漂亮”的好看,
而是一种“安静”的好看——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深绿色的,沉沉的。“剪头发?
”她问。“嗯。”他坐在椅子上,摘下帽子。她看了他一眼,
没有对他的“奇怪发型”表现出任何惊讶。她只是走过来,用手指捏了捏他的发丝,
感受了一下发质。“你的头发在长回去。”她说。陆时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你的发梢比发根老,”她平静地说,“发根是新长的,发梢是几个月前长的。
中间有一个断层。这种情况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陆时晏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什么人?”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逆行的人。”理发店里的空气凝固了。
陆时晏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她直起身来,表情依然平静。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
大概五六岁,圆脸,大眼睛,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小男孩的左侧下巴上,
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浅褐色痣。“这是我儿子。”温若说,“他叫温亦然。”陆时晏看着照片,
又看着她。“他也是逆行?”他问。温若点了点头。“他从三岁开始倒退。三岁的时候,
他已经像一岁半的孩子了。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她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情,“医生说他的端粒在变长,细胞在年轻化。
没有任何治疗方法。只能等。”“等什么?”“等他变成一个婴儿。然后消失。
”陆时晏沉默了。“他现在几岁?”“按照实际年龄,他应该七岁了。
但现在的他——”她停了一下,“看起来像两岁。”她转身从里屋抱出了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裹在一条浅蓝色的毯子里,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两岁男孩——除了他的眼神。那个眼神不像两岁。
两岁孩子的眼神是好奇的、探索的、对世界充满新鲜感的。
但这个孩子的眼神是安静的、沉着的、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他看着陆时晏,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陆时晏的下巴。“痣。”他说。声音软软的,含糊不清,
但意思很清楚。陆时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颗已经消失的痣,又长回来了。
在他的逆行过程中,那颗痣出现过,又消失过,又出现过。它像一个不稳定的信号,
在时间的逆流中闪烁。“他看得到别人身上的时间痕迹。”温若说,
“他说你身上的痕迹很重。你逆行了很久了。”陆时晏低下头,看着那个两岁大小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温亦然。”男孩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叫陆时晏。”“陆——时——晏。
”温亦然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好听。
”陆时晏的眼眶忽然热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了——不是同情,
不是恐惧,不是“你得了怪病好可怜”。
而是一种纯粹的、简单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理解。温亦然理解他。
不是因为温亦然懂得什么高深的医学知识,
而是因为温亦然和他一样——都是一个正在逆行的人。一个在时间的长河里,
朝着相反的方向漂流的人。温若给他剪了头发。她剪得很好。
不是那种“把断层修平”的简单处理,而是根据他头发生长的速度,
设计了一个可以“过渡”的发型。她说:“你的头发大概每两周会倒退一次,
我帮你设计的这个发型,即使倒退了也不会太难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问。
“因为亦然。”她说,“他的头发也在倒退。我已经给他剪了两年的头发了。
”她收拾剪刀的时候,陆时晏注意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她的手很稳,剪头发的时候没有一丝颤抖。
但他在她的手背上看到了一个东西——一排浅浅的牙印。
小小的、圆圆的、像是被一个很小的孩子咬出来的。他看到那个牙印的时候,
忽然明白了什么。温若不是“平静地接受”了儿子的命运。
她只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了那层平静的皮肤下面。
那些牙印——那是温亦然在疼痛的时候咬的。一个正在倒退的孩子,
他的身体在经历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痛苦——骨骼在缩小,牙齿在松动,皮肤在变薄。
他无法用语言表达这种痛苦,他只能咬。而温若,让他咬。她没有躲开。
她把她的手放在儿子的嘴边,让他咬。因为她知道,这是儿子唯一能表达痛苦的方式。
她不能替他承受痛苦,但她可以让他咬她的手。陆时晏坐在理发椅上,看着她的手背,
沉默了很久。“温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为什么不躲?”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手上的牙印。亦然咬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手抽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在疼。”她说,“他疼的时候,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疼。
”第四章倒计时陆时晏开始经常去温若的理发店。
不是因为需要剪头发——他的头发已经不需要剪了,因为他的逆行速度在加快。
他每隔几天就会发现自己的头发短了一截,像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剪掉了。他去那里,
是因为温亦然。那个两岁大小的男孩,身体在一天天地变小。他的手指变得更短了,
脸蛋变得更圆了,走路的时候越来越不稳。
但他的眼神没有变——依然是那种安静的、沉着的、带着疲惫的温柔。
陆时晏坐在理发店的沙发上,温亦然坐在他的腿上。男孩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的头靠在陆时晏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你的心跳很快。”温亦然说。“是吗?
”“嗯。比上次快。”“你怎么知道?”“我能听到。”温亦然闭上眼睛,
把耳朵贴在陆时晏的胸口上,“你的心跳在变快。因为你在变小。
小孩子的heartbeat比大人快。”陆时晏低下头,看着他圆圆的头顶。
头发很软,很细,像婴儿的胎毛。“亦然,”他轻声问,“你害怕吗?
”温亦然沉默了一会儿。“不怕。”他说。“为什么?”“因为妈妈在。”他睁开眼睛,
看着在柜台后面整理工具的温若,“妈妈在,就不怕。”陆时晏抬起头,看着温若。
她正在把剪刀一把一把地擦干净,放回工具包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注意到,她的手背上又多了一排新的牙印。
温若的理发店生意不太好。不是因为她手艺不好——她的手艺很好,回头客很多。
而是因为她经常要临时关店——温亦然的身体状况不稳定,有时候需要她全天候地照顾。
她没有请帮手。她一个人撑着一家店,一个人照顾着一个正在消失的孩子,
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账单。陆时晏开始帮她。他帮她看店,帮她洗头,帮她打扫卫生。
他不会剪头发,但他可以洗头。他的手很轻,水温控制得刚好,
洗发水的泡沫不会溅到客人的眼睛里。客人有时候会问他:“你是温若的弟弟吗?
”他笑了笑:“不是,我是朋友。”“你看起来好小啊,成年了吗?”“成年了。我二十二。
”“二十二?你看起来像十八。”“娃娃脸。”他说。这是他最熟练的谎言。
他用这个谎言应付了所有好奇的人。但温若知道真相。温若知道他不是“娃娃脸”,
他是“逆行”。他的二十二岁,看起来像十八岁。再过一年,他会看起来像十六岁。
再过一年,像十四岁。然后十二岁。然后十岁。他也在消失。只是比温亦然慢一些。
一天晚上,理发店关门之后,温若在柜台后面算账。陆时晏坐在沙发上,
温亦然已经在他腿上睡着了。“时晏,”温若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逆行会怎么结束?”“想过。”他说,“变成一个婴儿,然后消失。
和亦然一样。”“你怕吗?”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怕。”他说,“现在不太怕了。
”“为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睡着的温亦然。男孩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呼吸很轻很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因为有人陪。”他说。温若的手停在计算器上,
没有按下去。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绿色的、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波动。
“时晏,”她说,“你不应该在这里。”“为什么?”“因为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你也在逆行。你的时间不多了。你不应该把时间花在我们身上。”“那应该花在哪里?
”“花在——你自己身上。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见你想见的人,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做的事就是在这里。”他说,“我想见的人就在这个房间里。
我想去的地方——我已经在了。”温若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按错了好几次。陆时晏站起来,把温亦然轻轻地放在沙发上,盖上一条毯子。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站在温若对面。“温若,”他说,“你也不是一个人。
”温若的手指停住了。“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痛苦。你不累吗?”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你把手伸出来。
”他说。她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地翻开她的手掌。她的掌心有茧,
有剪刀的压痕,有洗发水泡出来的裂纹。她的手背上有温亦然的牙印,有新有旧,层层叠叠。
他把她的手举到嘴边,轻轻地吹了吹那些牙印。“疼吗?”他问。温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滴在柜台的玻璃面上。陆时晏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窗外的杭州,夜色很深。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街道上有偶尔驶过的车,
车灯扫过窗户,在墙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影。温亦然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又睡过去了。第五章时间的样子陆时晏开始在理发店里做一件事。他画温亦然。
他本来就是做设计的,画画是他的基本功。他每天晚上在理发店关门之后,坐在沙发上,
拿出速写本,画温亦然的样子。他画温亦然睡觉的样子——蜷缩成一小团,拇指含在嘴里,
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画温亦然看窗外的样子——趴在窗台上,小手扒着窗沿,
看着外面的街道和行人,眼神安静得像一个老人。
他画温亦然和温若在一起的样子——温若抱着他,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小手抓着她的头发,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他画了很多很多张。因为他知道,
温亦然的时间不多了。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时间不多了——不是衰老,不是疾病,
不是意外。而是——他正在被时间抹去。从一个七岁的男孩,变成一个两岁的幼儿,
再变成一个婴儿,然后消失。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没有治疗方法,没有药物,
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画下温亦然的每一个样子。在他消失之后,
留下一些“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据。温若看到了他的画。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某一天,
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放在他面前。铁盒子里装满了照片。
温亦然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照片——不,不是“到现在”,是“到现在”的逆向顺序。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七岁的男孩,背着书包站在小学门口,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然后是一张六岁的照片,看起来像五岁。然后五岁的照片,看起来像四岁。
然后四岁、三岁、两岁。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