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替嫁沈蘅记得母亲走的那天,下着雨。很小的一场雨,
细细密密地落在沈府后院的青砖上,像谁在低声哭。她跪在床前,握着母亲枯瘦的手,
那手凉得像深秋的井水。“蘅儿……”母亲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对不起你。
”沈蘅摇头,泪一滴一滴砸在母亲的手背上。母亲是老爷酒后胡来被抬上姨娘的,
她被收作姨娘,却连姨娘的体面都没有。正房太太不拿她当人看,丫鬟婆子也敢给她脸色。
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了十几年,像墙角的一株草,无人浇灌,自生自灭。临死前,
母亲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沈蘅。“去找嬷嬷……”母亲最后说,“她……会照顾你。
”嬷嬷姓姜,是母亲当年同为下人时的好姐妹。后来母亲恳求父亲让姜嬷嬷来照顾,
母亲不得宠,姜嬷嬷在府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但她始终守在母亲身边,不离不弃。母亲走后,
沈蘅被挪到了后院最偏僻的一间小屋。姜嬷嬷跟了过来,
还有一个叫阿苓的小丫鬟——说是丫鬟,其实也不过是个被卖进府的孤儿,
从小沈蘅就和沈萱和大哥玩不到一块,他们都瞧不起这个庶出的妹妹,
认为她的出生是对他们娘的侮辱,更是他们的耻辱,阿苓和沈蘅从小就没玩伴,
自从阿苓来了就和阿苓情同姐妹,阿苓比沈蘅还小一岁。三个人挤在一间屋里,日子清苦,
却也有暖意。姜嬷嬷懂得药理,是早年在药铺里学的手艺。
她教沈蘅认草药、辨药性、煎药熬膏。沈蘅学得认真,好像把这些当成了活下去的本事。
“你母亲身子弱,就是亏在根上。”姜嬷嬷常常叹气,“你要好好学,将来不求人,
自己能照顾自己。”阿苓比沈蘅还矮半个头,梳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管沈蘅叫“**”,沈蘅让她叫名字,她不肯。“**就是**。”阿苓说,
“就算别人不认,阿苓认。”沈蘅有时候觉得,阿苓和姜嬷嬷,
比那些流着同样血的亲人更像亲人。至于沈府里那些真正的亲人——正房太太薛氏,
嫡姐沈萱,嫡兄沈桓,
有那个偶尔想起来才问一句“后院那个丫头还活着吧”的父亲——沈蘅从不奢望他们的关心。
她只求别被打、别被骂、别被随意发卖了,安安生生地长大就好。
可命运显然不打算让她安生。那一年秋天,沈蘅十六岁。
消息是从前院传来的——镇南侯府世子顾衍,在边关征战中受了重伤,抬回京城时,
双腿已无知觉。太医轮流诊治后,得出一致的结论:未必不能好,但大概率站不起来了。
整个沈府炸开了锅。因为沈萱与顾衍有婚约。
那桩婚约是老一辈定下的——沈蘅的爷爷和顾衍的爷爷是故交,当年指腹为婚,
定下了沈家嫡女与顾家长孙的姻缘。二十年来,两家虽来往不多,婚约却始终作数。
沈萱原本是满意的。顾衍少年从军,战功赫赫,仪表堂堂,是多少闺中女儿的梦中人。
沈萱每每提起这门亲事,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得意。可现在,顾衍残了。
沈萱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哭了两天。第三日,她红肿着眼睛去了正房太太薛氏的屋里,
母女二人关起门说了许久的话。沈蘅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也没兴趣知道。
她正蹲在后院的小药圃里,跟姜嬷嬷一起侍弄几株刚发新芽的草药。阿苓急匆匆跑进来,
小脸煞白。“**!出大事了!”沈蘅抬头,“怎么了?
”“嫡**……嫡**不肯嫁侯府世子了!”阿苓压低了声音,“太太和老爷商量了一上午,
说是……说是要让**您替嫁!”药锄从沈蘅手中滑落,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替嫁。
她不是没听过这两个字。大户人家常有这种事——嫡女不愿嫁,庶女顶上。嫁过去的人,
往往两头不是人。娘家觉得你占了嫡女的位置,婆家觉得你不是正经嫡出,瞧不上你。
姜嬷嬷的脸色也变了。“不能去。”姜嬷嬷一把抓住沈蘅的手腕,“蘅儿,不能去。
那是火坑。”沈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
这双手在沈府后院洗了十六年的衣裳、煎了十年的药、挖了三年土。
她在这座大宅里活得小心翼翼,像一只蜷缩在墙角的猫,不敢出声,不敢抬头,
不敢有半点奢望。可她也累了。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被所有人当作不存在、随时可以被丢弃的累。“嬷嬷,”沈蘅轻声说,
“你觉得……我留在沈府,会有什么好下场吗?”姜嬷嬷愣住了。沈蘅抬起头,
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嫡姐嫁了人,这个家迟早是嫂嫂当家。
太太不会给我找什么好人家,能随意配个管事就不错了。或许哪一天老爷不高兴了,
把我发卖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嫁去侯府,至少……我还是世子夫人。”阿苓红了眼眶,“**……”沈蘅朝她笑了笑,
“别哭。还没到哭的时候。”三天后,薛氏把她叫去了正房。沈萱也在。
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梳着精致的发髻,看见沈蘅进来,嘴角微微一撇,
带着几分不屑和几分说不清的情绪。薛氏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蘅儿,你今年十六了,我跟你父亲商量过,你的亲事也该定了。”沈蘅垂着眼,不说话。
“侯府那边你知道的,跟你姐姐有婚约。可现在世子伤了腿,你姐姐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薛氏顿了顿,“你是庶出,能嫁进侯府是你的福气。这事你若应了,
我让人给你备一份嫁妆,不会太寒碜。”不会太寒碜——沈蘅听懂了。意思就是,
也就那样了,别指望太多。沈萱在一旁哼了一声,“娘,你跟她说这么多做什么。她不愿意,
多的是人愿意。”沈蘅抬起头,看了沈萱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嫡姐。
沈萱生得漂亮,眉眼间有一股张扬的傲气,像一朵开在枝头的牡丹,高高在上,
俯视着脚边的野草。沈蘅忽然想,如果她是沈萱,她会不会也不愿意嫁一个残了双腿的人?
大概会的。但她不是沈萱。她没有挑拣的资格。“我愿意。”沈蘅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薛氏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沈萱倒是松了口气,
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只有姜嬷嬷站在沈蘅身后,死死攥着拳头,眼眶红红的。
出嫁那日,满城轰动。镇南侯府迎亲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八抬大轿,
朱红缎面绣着金线鸳鸯,轿顶四角垂着拇指大的东珠,风吹过时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吹鼓手整整三十六人,唢呐声震得半条街的屋顶都在颤。
侯府派来的媒婆是个能说会道的妇人,穿着大红绸衫,头上簪了朵碗口大的绢花,
笑得合不拢嘴。她身后跟着四名穿戴齐整的嬷嬷,
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上面是凤冠、霞帔、玉带、绣鞋,件件精美绝伦。
“沈家老爷,侯爷说了,世子虽腿脚不便,但这门亲事,侯府绝不会有半分怠慢。
”媒婆的声音又脆又亮,“这些聘礼只是头一茬,后续还有三十六抬,明日送到。
”沈老爷连连点头,满脸堆笑。薛氏站在一旁,
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她没想到侯府会这么郑重其事。本以为一个瘸子娶亲,
随便应付一下就过去了,谁知侯府竟摆出了这样的排场。沈萱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咬着嘴唇,
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些凤冠霞帔,原本应该是她的。沈蘅坐在妆台前,
由姜嬷嬷和阿苓帮她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庞。沈蘅算不上绝美,
五官却生得耐看——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嘴唇薄而柔软。常年不受宠,
她比同龄人瘦削许多,下巴尖尖的,像一弯新月。姜嬷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抹眼泪。
“嬷嬷,别哭了。”沈蘅轻声说,“今天是好日子。”“好什么好……”姜嬷嬷哽咽着,
“你这一去,就是往火坑里跳。”“不一定。”沈蘅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说,
“也许……是跳出火坑呢。”阿苓捧来凤冠,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那凤冠沉甸甸的,
压得沈蘅脖子一缩。纯金打底,镶嵌着红宝石和翡翠,正中一只金凤展翅欲飞,
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霞帔是上好的云锦,大红色底,
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金线密密匝匝,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沈蘅穿上这一身,
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连薛氏看见她时,都愣了一下。“倒是有几分模样。
”薛氏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转头吩咐管事婆子,“时辰差不多了,准备上轿吧。
”没有哭嫁,没有依依不舍的叮咛。沈蘅被阿苓和姜嬷嬷扶着,一步步走出沈府的大门。
唢呐声骤然拔高,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屑漫天飞舞,
落在她的凤冠上、霞帔上、睫毛上。她上了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刻,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门。黑漆木门,铜环兽首,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灯笼。
她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吃了十六年的苦。如今,她要走了。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
沈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轿队浩浩荡荡穿过长街,引来满城百姓围观。
“这是谁家办喜事?排场这么大!”“镇南侯府世子娶亲!娶的是沈家的姑娘!”“沈家?
哪个沈家?”“就是城东那个沈家,老太爷当年跟老侯爷是故交,指腹为婚定下的!
”“听说世子腿伤了?”“嘘——小声点!不过侯府这排场,
是真给面子啊……”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轿子里的沈蘅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侯府给足了体面。不管顾衍本人愿不愿意娶她,至少侯府明面上没有亏待她。
这已经比她在沈府十六年得到的,多得多。花轿在侯府正门停下——这是极高的礼遇,
寻常新妇只能从侧门进,只有正妻才有资格走正门。阿苓掀开轿帘,姜嬷嬷伸手扶沈蘅下来。
红毯从正门一路铺到礼堂,两侧站满了丫鬟小厮,人人穿戴整齐,手里提着红纱灯笼。
沈蘅蒙着红盖头,看不清周围,只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和喜庆的鼓乐。
她被人搀着走过一道又一道门槛,迈过火盆,跨过马鞍。每一步都走得稳当。礼堂里,
侯爷顾明远和侯夫人周氏端坐在高堂之上。顾明远面色严肃,目光沉稳。
周氏眼圈微红——不是为沈蘅,是为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儿子。顾衍穿着大红喜袍,
坐在特制的轮椅上。他的腿用厚厚的绷带缠着,搁在轮椅的踏板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微陷,薄唇紧抿。常年征战让他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即便身着喜袍,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凌厉。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喜悦,
只有疲惫和漠然。他本不想成亲。太医说他可能永远站不起来的那天,
他就跟父亲说了:“退婚吧,别耽误人家姑娘。”顾明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你是侯府唯一的嫡子。”周氏更是哭得死去活来,绝食三日,
逼他答应成亲。“侯府不能没有后。”周氏哭着说,“你就算不为我想想,
也得为你父亲想想,为顾家的香火想想!”顾衍最终妥协了。但他跟父亲说好:成亲一年,
若他的腿还站不起来,就和离,让那姑娘另嫁。至于娶的是沈家嫡女还是庶女,他无所谓。
反正……都是陌生人。“一拜天地——”司仪高亢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沈蘅被人扶着转过身,对着门外深深一拜。“二拜高堂——”再转身,
对着侯爷和侯夫人拜下去。“夫妻对拜——”沈蘅微微低头,隔着红盖头,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就在咫尺之外。她听见轮椅轻轻转动的声音。他也在拜。拜完这一拜,
她就是他的妻了。“送入洞房——”丫鬟们簇拥着沈蘅往后院走。
姜嬷嬷和阿苓紧紧跟在后面,阿苓手里还抱着那个旧木箱,里面是沈蘅的全部家当。
新房不是之前那间简陋的厢房,而是世子正院的主卧。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拔步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褥,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桌上摆着合卺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沈蘅被扶到床边坐下。
红盖头还蒙在头上,她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丫鬟们退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只剩下她一个人。不,还有他。
她听见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迟疑。然后,声音停了。
停在了门口。很久很久,没有动静。沈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进来。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红烛噼啪作响,烛泪一滴一滴落下。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像极了母亲走的那天。沈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没哭。
她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轮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越来越近。沈蘅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一只手伸过来,
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带着淡淡的药香。那只手捏住红盖头的一角,缓缓掀起。
烛光涌入眼帘。沈蘅抬起头,第一次看见了顾衍的脸。
——那是一张被痛苦和冷漠雕刻过的脸,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可那双眼睛,
却黑得像深潭,仿佛能映出人的影子。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没有嫌弃,没有好奇,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抱歉。“委屈你了。”顾衍说。声音很低,很沉,
像大提琴的尾音。沈蘅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委屈。”她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顾衍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两人对视了片刻。红烛在他们之间静静燃烧,
发出温暖的光。2相敬如宾新婚之夜,顾衍没有在新房留宿。他替沈蘅揭了盖头,
与她饮了合卺酒,说了那句“委屈你了”,便唤来小厮,将他推回了书房。
沈蘅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婚床上,红烛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阿苓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看见沈蘅还穿着嫁衣坐在那里,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世子他……”“他腿伤未愈,需要静养。”沈蘅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这里比沈府大,床也比那边软,挺好的。”阿苓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姜嬷嬷铺好被褥,看了看沈蘅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早点歇着吧,
明日还要去给侯爷和夫人请安。”沈蘅点点头,卸了凤冠,脱了霞帔,钻进被子里。
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蓬松柔软,带着淡淡的熏香。她躺在宽大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帐子是水红色的薄纱,绣着并蒂莲,烛光透过纱帐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碎金。
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她穿上嫁衣,风风光光地嫁人。
“蘅儿,你将来一定要嫁个好人家。”母亲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眼神里有光,
“不用多富贵,只要对你好,疼你,就够了。”沈蘅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无声无息地没入枕头里。娘,我嫁人了。嫁的是侯府世子,穿的是凤冠霞帔,
坐的是八抬大轿。他……应该会对我好吧?至少,他没有嫌弃我。次日清晨,
沈蘅早早起了床。阿苓帮她梳头,姜嬷嬷帮她挑了一件水红色的襦裙——不是正红,
她虽是正妻,却是替嫁而来,不能太张扬。“嬷嬷,把我的药箱带上。”沈蘅说。
姜嬷嬷一愣:“带那个做什么?”“世子腿伤未愈,兴许用得上。”姜嬷嬷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那只旧木箱提上了。沈蘅带着阿苓和姜嬷嬷,穿过侯府的长廊,
往前院正厅去请安。侯府比沈府大了不止三倍。亭台楼阁,曲水回廊,
一草一木都透着百年世家的气派。沈蘅一边走一边记路,
心里默默数着经过的几道门、几个拐角。她不能迷路。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找她。正厅里,
侯爷顾明远和侯夫人周氏已经端坐在上首。顾明远四十出头,面容方正,
眉宇间与顾衍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沉稳和世故。他看见沈蘅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周氏则是一脸憔悴,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
儿子的腿伤让她寝食难安。她上下打量了沈蘅一眼,目光算不上友善,也算不上恶意,
更多的是一种审视。“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沈蘅跪下行礼,动作规矩标准,
是姜嬷嬷提前教过的。“起来吧。”顾明远抬了抬手。周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淡淡道:“既嫁过来了,就是顾家的人。衍儿的腿伤了,你多上心,好好照顾他。”“是。
”沈蘅垂首应道。“府里的事有管事嬷嬷操持,你不用操心。”周氏顿了顿,“照顾好衍儿,
就是你的本分。”沈蘅又应了一声“是”。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寒暄,没有关怀,
甚至没有一句“辛苦了”。沈蘅并不意外。她在沈府十六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冷淡。
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一种默契——你不碍我的事,我也不管你的闲事。请完安,
沈蘅正要退下,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侯爷、夫人,世子他……他不肯吃药。
”周氏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又闹脾气了?”“世子说……说吃了也没用,
反正站不起来了。”丫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周氏的眼眶瞬间红了,转头看向顾明远。
顾明远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沈蘅忽然开口了。“母亲,让我去试试吧。”周氏愣了愣,
看了沈蘅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周氏的语气带着怀疑,“太医都劝不动他,
你能有什么法子?”沈蘅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儿媳略通药理,想试试。
”周氏还要说什么,顾明远摆了摆手:“让她去吧。”沈蘅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正厅,
带着姜嬷嬷和阿苓,快步往后院的书房走去。顾衍的书房在正院东侧,
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窗子开了一半,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书架上堆满了兵书和史册,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用朱笔画满了标记。顾衍坐在轮椅上,
背对着门,望着窗外。一碗黑漆漆的药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他的贴身小厮青竹站在一旁,
满脸为难,看见沈蘅进来,像看见了救星。“少夫人……”沈蘅点了点头,走到桌前,
端起那碗药,低头闻了闻。药味浓烈,带着黄连的苦和川乌的辛。她放下碗,走到顾衍身侧,
轻声道:“世子。”顾衍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你来做什么?”“给世子送药。
”“不用。”顾衍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喝了也没用。”沈蘅没有急着劝。她蹲下来,
与顾衍平视。他坐在轮椅上,她蹲在他面前,两人的视线恰好齐平。“世子怎么知道没用?
”沈蘅问。顾衍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太医说的。”他说,“可能一辈子站不起来了。”“可能。
”沈蘅抓住了这个词,“太医说的是可能,不是一定。”顾衍微微眯了眯眼。沈蘅站起身,
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重新倒进炉子上的药罐里,添了两碗水,点火重新煎。
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顾衍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你在做什么?
”“药凉了,药性会减。”沈蘅头也不回地说,“我加了两味药,一味黄芪,一味当归。
黄芪补气,当归活血,与原来的方子不冲突,反而能增效。”顾衍沉默了片刻。“你懂医?
”“略懂皮毛。”沈蘅用小扇子轻轻扇着火,“嬷嬷教过我一些。”药重新煎好,
沈蘅倒出一碗,端着走到顾衍面前。这一次,药香比之前更浓郁,带着一丝甘甜。“世子,
试试这碗。”沈蘅把药碗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若是还觉得没用,明日我就不煎了。
”顾衍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沈蘅。她的手指纤细,指尖有淡淡的草药渍,
是常年摆弄药材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张扬的光,而是像深秋的湖水,
清澈、安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顾衍接过碗,一口饮尽。药汁入口,比他想象的苦,
但苦过之后,舌根竟泛出一丝回甘。“多谢世子。”沈蘅接过空碗,微微一笑,
“明日我还会来煎。”她端着碗走了,留下顾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她的背影,
若有所思。从那以后,沈蘅每天都会来书房给顾衍煎药。一开始,顾衍只是沉默地喝药,
不与她说多余的话。沈蘅也不多嘴,煎好药,递过去,看着他喝完,收了碗就走。后来,
沈蘅开始在药里加一些她自己采的草药。
她认得山间的各种草木——何首乌、杜仲、牛膝、五加皮,都是对筋骨有益的药材。
侯府药房里的药材虽好,却少了些野生的灵气。“这些是你自己采的?
”顾衍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嗯。”沈蘅低头整理药材,“城外的山上就有,不难找。
”顾衍看着她的手指,上面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荆棘划破的。他心里微微一动,
却没有说什么。再后来,沈蘅开始给顾衍**双腿。起初顾衍是拒绝的。“不用。
”他的声音有些僵硬。“太医说了,腿伤需要**活血,不然肌肉会萎缩。
”沈蘅蹲在他面前,语气平静,“世子若是不习惯,可以先闭上眼睛。”顾衍沉默了很久。
沈蘅没有催促,就那么蹲着,等他的答复。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随你。”顾衍终于说。沈蘅轻轻卷起他的裤腿,露出那两条修长而苍白的腿。
膝盖以下的皮肤有些萎缩,肌肉松软,像失去了支撑。沈蘅倒了一些药油在手心,搓热了,
然后按上他的小腿。她的手很温暖,力道不轻不重,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推,揉捏,
按压。顾衍起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渐渐地,他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沈蘅的手上。
她的动作很专注,像在侍弄一株珍稀的药草,小心翼翼,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
遮住了半张脸,她时不时用胳膊肘蹭一下,继续按。“疼吗?”沈蘅问。“不疼。”顾衍说。
“不疼就好。”沈蘅说,“有感觉说明经络还在,有希望。”有希望。这三个字,
顾衍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太医不敢说,父亲不敢说,母亲只是哭。只有她,
这个替嫁过来的、素不相识的姑娘,蹲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有希望。
顾衍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桂花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碎金。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蘅每天早起,先去给侯爷和夫人请安,然后去书房给顾衍煎药、**。
午后她会在院子里晒草药,阿苓帮她把药材分类、切碎、装袋。傍晚再去给顾衍按一次腿,
看着他喝完药才离开。顾衍依旧话不多,但药一碗没落,**也从不拒绝。
有一次沈蘅按到他的膝盖时,不小心碰到了伤处,顾衍的腿微微抽搐了一下。
沈蘅立刻停了手,抬头看他:“疼了?”顾衍面不改色:“没有。”沈蘅看了他一眼,
没有戳穿他,手上的力道却轻了几分。顾衍注意到了。他发现这个女人很细心,
细心得让人有些不自在。她会记得他喝药时皱眉的频率,下次就会在药里多加一颗蜜枣。
她会发现他看书时离灯太近,下次书案上的烛火就会调亮一些。她会察觉他夜里翻身困难,
第二天就在他的轮椅扶手上缝了一个软枕,让他坐着的时候胳膊有个支撑。这些事,
没有人教她做。她只是默默地做了。顾衍有时候会想,她图什么?一个替嫁过来的庶女,
嫁给一个瘸子,没有前途,没有指望。她完全可以敷衍了事,等着一年后和离,
拿了休书走人。可她偏偏不。她每天忙前忙后,煎药**采药熬膏,比太医还上心。
顾衍想不通。有一天下雨,沈蘅照例来书房煎药。她进门的时候,肩膀湿了一片,
裙角沾着泥点子。阿苓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篮子湿漉漉的草药。“怎么淋湿了?
”顾衍皱眉。“去山上采了一味药。”沈蘅不在意地拍了拍肩膀上的水,
“这味药城里买不到,只有山上有。”顾衍沉默地看着她。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颊上,
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可她浑然不觉,
只顾着把那些草药从篮子里拿出来,铺在宣纸上晾着。“青竹。”顾衍忽然开口。“在。
”青竹连忙应道。“去煮一碗姜汤来。”青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是!
”沈蘅也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顾衍。顾衍已经移开了目光,拿起桌上的兵书,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了一页。沈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姜汤端来的时候,
沈蘅正蹲在地上整理药材。青竹把碗递过去:“少夫人,世子让煮的。”沈蘅接过碗,
捧在手心里,暖意透过碗壁传到指尖。她喝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眼眶微微泛红。
不是因为辣。是因为这是她这辈子,除了母亲和嬷嬷之外,第一次有人为她煮一碗姜汤。
3心动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沈蘅已经连续七日往山上跑了。她要找一味药——透骨草。
嬷嬷说过,这味草生长在背阴的悬崖边上,根茎入药,能透骨通络,对筋骨重伤之人有奇效。
城里药铺卖的都是人工种植的,药性差了一大截。要想顾衍的腿有起色,
必须找到野生的透骨草。“**,不能再往里走了。”阿苓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这山太陡了,万一摔了怎么办?”沈蘅没有停步,手里拄着一根粗树枝,拨开面前的荆棘。
“阿苓,你在这等着,我自己上去。”“不行!”阿苓急了,“嬷嬷说了,
不能让**一个人上山!”“前面太险了,你上不去。”沈蘅回头看了她一眼,
语气不容商量,“听话,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阿苓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还是松了手。沈蘅一个人往上爬。山势越来越陡,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滚落下去,
发出簌簌的声响。她的手被荆棘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血珠渗出来,她也顾不上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