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永夜城。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雪粒打在青石板上,细碎如碎玉,却冷得像冰碴子扎进骨头里。
城中最僻静的一隅,是苏府。
不算大富大贵,却在永夜城立了三代。
苏家不涉朝堂,不入江湖帮派,只守着一间小小的书铺,兼做古董字画鉴定。外人只当苏家是书香门第,温和良善,连街头顽童都知道,苏先生从不大声呵斥人。
只有苏家人自己清楚,平静,是用沉默换来的。
今夜,不同以往。
戌时刚过,苏府内外,灯火只留三两盏,昏昏沉沉。
主院书房。
苏衍坐在灯下,正临着一本旧拓剑谱。
他今年十七,身形尚显清瘦,眉眼干净,指节分明。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
他是苏家独子,苏衍。
从小,父亲苏敬之就教他:
不习武,不结仇,不议政,不窥秘。
苏衍一直以为,这是父亲胆小。
直到今夜。
“衍儿。”
门被轻轻推开,苏敬之走了进来。
他一身素色锦袍,往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如古潭,藏着苏衍从未见过的沉重。
苏衍放下笔,起身行礼:“爹。”
苏敬之走到他面前,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从今夜起,你不再是苏衍。”
苏衍一怔:“爹,孩儿不懂。”
“你不需要懂。”苏敬之伸手,抚过他的头顶,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诀别般的沉重,“你只需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无论今夜看到什么,不准回头,不准冲动,不准报仇。”
“第二,你身上带的东西,死,也不能给第二个人看。”
“第三,从今往后,不要信穿青云衫的人,不要信持念珠的人,不要信穿飞鱼服的人。”
苏衍心口猛地一沉。
青云衫——是青云剑派。
持念珠——是静念禅院。
飞鱼服——是锦衣卫。
正道魁首,佛门圣地,朝廷鹰犬。
父亲竟让他一个都不要信。
“爹,家里到底藏了什么?”苏衍声音微颤,“是不是当年爷爷留下的东西?”
苏敬之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有泪光一闪而逝:
“是能让天下人都疯的东西。也是苏家三代,不得不死的原因。”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苏衍手中。
那是一块寸许见方的铜符,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中央刻着一个古篆字:
“开”。
冰凉,沉重,带着一股久远的死气。
“这是……”
“十二天符之一。”苏敬之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爷爷从玄朝旧都带出来,交给我,我再交给你。苏家守的不是财,是天下的一个口子。”
苏衍还想问,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
“铮”
像是刀出鞘。
只一声,便再无声响。
但苏敬之的脸色,瞬间惨白。
“来了。”
他猛地推了苏衍一把,指向书房后壁:“走!密道在第三块砖,一直往南,出城,入青山,找一个姓谢的瞎子。”
“爹,我跟你一起——”
“闭嘴!”
苏敬之第一次对他厉声呵斥。
他反手抽出藏在书架后的一柄短刀。刀不华丽,甚至有些陈旧,却在灯下闪过一抹幽冷的光。
“苏家欠天下的,今夜还清。
你欠苏家的,好好活着,就是偿还。”
苏衍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他从小读书,学礼,学字,唯独不学武。
父亲说,武功会让人有戾气,有戾气,就会死。
可他现在才明白,没有戾气,也一样会死。
“爹——”
“走!”
苏敬之不再看他,转身推门而出。
雪粒落在他肩头,转瞬即融。
苏衍望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不算高大,却在这一刻,像一堵将要崩塌的墙,硬生生替他挡住漫天风雪。
他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一步一步挪到后壁,颤抖着摸到第三块青砖,用力一按。
砖墙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狭窄的密道。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传来第一声惨叫。
不是护院,是奶娘。
那个从小喂他吃饭、替他缝衣、总笑着叫他“衍少爷”的奶娘。
一声短促的痛呼,之后,便是死寂。
苏衍浑身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
他想冲出去。
他想拿起刀。
他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们家。
可他想起父亲的话:
不准回头,不准报仇。
他攥紧那枚“开”字天符,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铜符捏碎。
密道外,厮杀声开始蔓延。
兵器碰撞,怒喝,痛哼,骨肉割裂的闷响。
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得令人发疯。
都是他熟悉的人。
护院老赵,会教他爬树;
小厮阿石,会偷偷给他带糖;
母亲最信任的丫鬟春桃,总替他藏起父亲禁他看的杂书。
一个个,都在死去。
苏衍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钻进密道,砖墙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他只能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向前爬。
密道不深,却长得像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出口是城外一座废弃山神庙的角落。
雪还在下,更大了。
苏衍从密道爬出,浑身冰冷,双腿发软,一跤跌在雪地里。
他抬起头,望向永夜城的方向。
苏府所在的那一片,没有火光,没有喧嚣,只有一片死寂。
就像那里从来不曾有过一户人家,不曾有过欢声笑语,不曾有过他十七年的人生。
他跪在雪中,浑身颤抖,却不敢哭出声。
他知道,父亲用自己的死,给了他一条活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无声。
苏衍猛地回头,心脏骤然缩紧。
雪幕中,站着一个黑衣人。
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手中一柄长刀,刀身极薄,如雪如霜。
最让苏衍胆寒的是,刀上没有血。
干净得可怕。
“苏家的种?”黑衣人开口,声音平淡,没有杀意,也没有怜悯,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苏衍缓缓站起身,后背紧贴着山神庙的破墙。
他没有武功,没有倚仗,只有一枚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天符,和一身无处发泄的恨。
“是谁派你来的?”苏衍声音沙哑。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刀。
“你爹是条汉子。”黑衣人忽然说,“他没交,我敬重他。所以,我给你一个痛快。”
刀光一动。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气势磅礴,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斩。
快到苏衍根本看不清轨迹。
他闭上眼。
原来父亲拼了命换来的活,也只是多活这片刻。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
“铛——”
一声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一股劲风扫过,雪沫四溅。
苏衍猛地睁眼。
只见一道灰衣身影横在他身前,手持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杖,硬生生架住了那一刀。
“和尚也来多管闲事?”黑衣人语气微冷。
灰衣人缓缓转头。
是个中年僧人,面容普通,左眸有一道浅疤,手中铁杖破旧,身上僧衣打了好几块补丁。
“施主杀得够多了。”僧人声音低沉,“留他一条命,不是放他,是给你自己留一条后路。”
黑衣人冷笑:“我做事,不需要后路。”
“可有人需要。”僧人淡淡道,“你身后的人,未必想让他死。”
黑衣人眼神微变。
两人对峙,风雪呼啸。
苏衍站在僧人身后,心脏狂跳。
他想起父亲的第三句话:
不要信持念珠的人。
眼前这个僧人,手腕上,恰好戴着一串暗色念珠。
僧人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紧握的手心。
苏衍下意识一缩。
僧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小施主。”僧人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趁现在,走。往青山去,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苏衍一怔。
黑衣人趁机发力,长刀下压,僧人闷哼一声,铁杖微弯。
“再不走,谁也护不住你!”僧人大喝。
苏衍咬咬牙。
他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去。
但他知道,留下来,只有死。
他最后看了一眼永夜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僧人与黑衣人缠斗的身影,转身冲进茫茫风雪青山之中。
他没有看见。
在他消失在雪幕后,黑衣人忽然收刀,后退三步。
僧人也收起铁杖。
“任务算完成?”黑衣人开口。
“算。”僧人点头,“他活着,比死有用。”
“你确定,这一步不会引火烧身?”
“不确定。”僧人望着苏衍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但观天阁的意思是,这盘棋,必须让他自己走到底。”
风雪更大了。
永夜城苏府,三十七条人命,一夜散尽。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落下的不是雪,是天下棋局的第一颗子。
也没有人告诉苏衍:
他从出生那一天起,就不是自己。
他是一把钥匙,一个诱饵,一颗,注定要被用到死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