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时寒,今年三十一岁。三年前,我是江城顾氏集团总裁的私人翻译,也是她的未婚夫。
三年后的今天,我是一个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死去的人。而让我“死”的原因,
说起来有些可笑——不是因为仇家追杀,不是因为商业阴谋,而是因为一张体检报告。
那张报告上写着:颅内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也就是脑瘤。拿到报告的那天,是九月初,
我和顾寒笙订婚后的第四十七天。我们刚拍完婚纱照,她难得地笑了一次,
摄影师说这是她拍过的最美的新娘——虽然新娘全程只笑了那一次,但所有人都觉得值了。
我没有告诉她。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她把婚纱照的样片投在客厅的投影幕上,一张一张地翻。
她靠在我肩膀上,手指在遥控器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呼吸轻而缓。“这张不好,
”她忽然指着一张照片说,“你笑得不对。”我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我确实笑得不对。
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够的,但眼睛里没有光。因为拍照那天,我已经拿到了体检报告,
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重拍吧。”她说。“好。”我说。
其实我们都知道,婚纱照不会重拍了。不是因为她挑剔,
而是因为她根本不关心照片拍成什么样。她只是想在我身边多靠一会儿,找一个理由,
把投影幕上那些瞬间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我去了医院。
挂了最好的专家号,做了最全面的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命运就已经替我做了决定。恶性肿瘤,位置不好,手术风险极高。即使成功,
也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偏瘫、失语、认知障碍,变成一个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如果不做手术呢?”我问。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我后来在很多医生脸上都见过,
是同情的、克制的、带点无能为力的。“不做手术的话,大概还有一年到两年。
”一年到两年。我没有哭,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感觉到害怕。我只是觉得荒谬。我二十八岁,
刚订婚,事业刚有起色,未来像一幅刚展开的长卷,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上面画了什么,
就被人一把火烧了。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没有打伞,
沿着医院门口的长街一直走,走了很久,走到了江边。江水在雨夜里黑得像墨,看不见流动,
只有浪拍岸的声音。我站在江边的栏杆前,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只有两年,
我要怎么过?答案是:我不能让顾寒笙知道。不是因为不爱她,恰恰是因为太爱她了。
我很清楚她的性格,如果她知道我生病了,她会放下一切陪我看病。
她会联系全世界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都不在乎。她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
即使我变成一个连她都不认识的人,她也不会放弃。然后呢?然后她会在某个清晨或者深夜,
看着病床上的我慢慢地、彻底地消失。她会亲眼看着她的未婚夫从一个人变成一具空壳,
再从一具空壳变成一把灰。她会崩溃的。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崩溃,
而是那种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里、表面上纹丝不动的崩溃。她是顾寒笙,
她不会在人前掉一滴眼泪,但她会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回想我生病前后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把这辈子所有的遗憾和“如果”都背在身上,直到压垮自己。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我要消失。不是慢慢消失,是剧痛式的、干脆利落的消失。让她来不及反应,
让她来不及悲伤,让她的所有情绪都被“愤怒”和“不解”取代。愤怒比悲伤好,
因为愤怒会让人站起来,而悲伤只会让人倒下去。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策划了那场“意外”。
一辆租来的车,一段没有监控的山路,一个提前布置好的爆炸装置。
我还需要一个替身——一具无人认领的遗体,通过我提前藏在车里的DNA样本,
被鉴定为“陆时寒”。所有环节都经过精密计算,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
我甚至在事发前一周,以“出差”的名义离开了江城,让所有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事发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三。我在两千公里外的一座小城里,
住在一家普通的旅馆里,守着一部临时买的手机,等着看新闻。
新闻在事发后三个小时就出来了。“江城一轿车坠崖爆炸,驾驶员当场身亡,
身份正在核实中。”我把这句话看了五遍。然后关掉了手机,走到旅馆的阳台上,
点了一根烟。我不抽烟的。但那天晚上我抽了整整一包。烟雾在寒夜里散开,
像某种无声的祭奠。第二天,新闻更新了。“警方确认,死者系顾氏集团总裁助理陆时寒。
”“顾氏集团发表声明,对陆时寒先生的不幸离世表示沉痛哀悼。
”“未婚妻顾寒笙暂未公开回应。”我盯着“未婚妻”三个字看了很久。未婚妻。顾寒笙。
那个在订婚宴上被宾客起哄要她笑一个,她冷着脸说“我不会笑”,
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捏了捏我手指的女人。她现在在做什么?她看到新闻了吗?
她哭了没有?她有没有去现场?她是不是一个人?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
啃噬着我的理智和冷静。我差点就要拿起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差一点。但我没有。
我买了去国外的机票。不是因为我多想去,而是因为我要离得够远,远到即使我反悔了,
也来不及回头。接下来的三年,我辗转了三个国家。先是泰国,然后去了德国,
最后在美国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比任何人都预想的成功。肿瘤被完整切除,
没有严重后遗症。我的语言功能、运动功能、认知功能全部正常。除了手术留下的那道疤痕,
我几乎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不,有一点不一样。我的左脸面瘫了。不是那种很严重的面瘫,
只是在笑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抬不起来,右边的嘴角倒是能上扬,导致笑起来像在苦笑,
有些滑稽。医生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也许永远恢复不了。我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怎么笑。
医生不知道的是,我不是“不怎么笑”,而是“没有人需要我对他笑了”。
在美国康复的那半年里,我做的事情只有三件:复健、看书、查顾寒笙的消息。三年里,
她变了。顾氏集团的股价翻了两倍,她的个人财富登上了福布斯榜,
她的照片出现在各种商业杂志的封面上。每一张照片里的她,
都和从前一样清冷、疏离、拒人千里。但我知道不一样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快乐,甚至不是悲伤。是空。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什么都看得见,
但什么都映不出来。我开始在网上搜索“顾寒笙”“未婚夫”“陆时寒”这些关键词。
搜索结果让我脊背发凉。她在找我。不,她在找一个“死人”。
她没有举办过任何形式的追悼会,没有设过灵堂,没有立过墓碑。
当所有人都在劝她“接受现实”的时候,
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情——她悬赏五千万,寻找我“失踪”的线索。
“失踪”。不是“死亡”。她拒绝使用“死亡”这个词。
所有关于“陆时寒已死亡”的新闻报道,都被顾氏集团的法务团队一封律师函撤下了。
媒体不敢再用“死亡”二字,只能用“失踪”或“意外”。市值数千亿的上市公司,
花了三年时间,跟一个“死人”杠上了。我不知道该觉得感动,还是觉得可怕。
后来我又看了一条采访视频。那是顾寒笙三年来唯一一次接受媒体采访,
记者问她:“您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寻找一个已经被警方确认死亡的人?”她看着镜头,
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警方说他死了,他就死了?那我现在说他还活着,
他是不是就该回来了?”记者哑口无言。采访视频的弹幕和评论区炸了。有人说她疯了,
有人说她是痴情,有人说这是炒作。吵来吵去,没有一个人说中真相。真相是,她不信。
她就是不信。因为她是顾寒笙。这个世界上没有她做不到的事,也没有她认输的时刻。
一个车祸,一具烧毁的遗体,一份DNA报告——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不是终点,
而是一个需要解开的谜。她在等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只有我能给她。我做了一个决定。
回国。不是因为她找我,而是因为我欠她一个解释。三年前我欠她的,三年后该还了。
不管她信不信,不管她原谅不原谅,这个解释我必须当面给。回到江城是四月。
春天的江城最美,满城都是樱花,风一吹就下一场粉白色的雨。我站在机场到达口,
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觉得这座城市的味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我。
我瘦了很多,头发长了,左脸面瘫虽然恢复了大半,但笑起来还是不自然。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戴着黑框眼镜和口罩,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归国旅客。
没有人认出我。我也没有联系任何人。我在城北租了一间小公寓,
用了一个假名字——“程实”。程是旅程的程,实是诚实的实。我想做个诚实的人,
哪怕是从一个假名字开始。安顿下来后的第三天,我去了顾氏集团的大楼。不是去找她,
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顾氏集团的总部在江城金融中心,一栋五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
外观像一把利剑直插云霄。三年前我在这里上班的时候,每天都要刷卡进那道旋转门,
和保安老刘打招呼,等那部永远慢吞吞的电梯。现在我没有卡,进不去。我也不想进去。
我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边,假装等公交车,实际上在等一个人。下午五点半,
她出来了。黑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长发披肩,脸上没有表情。
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和一个保镖,一群人脚步匆匆地走向停车场。三年了,她的头发长了,
身形更瘦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背挺得笔直,步伐不快不慢,
像是在用走的每一步来丈量这个世界的冷漠。她在经过旋转门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那个角度,那个方向——她能看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我本能地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但我注意到,她上车之前,又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短到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可我看到了。因为那一眼,
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三年前她看人的目光是清的、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可这一眼里,
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岩浆在冰层下面涌动,随时要破壳而出。她是在找人。
她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找人。
公交站台、咖啡馆的窗边、路过的行人、擦肩而过的背影——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一天之后,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可能经过的地方。不是想见她,是想观察她。我想知道,
三年后的顾寒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她是一个不睡觉的人。
悬赏从五千万加到了一个亿。她在全城最显眼的位置投放了我的照片,
附上那行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雇了三个**团队,满世界搜集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