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我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顶楼,窗外种着一排不知年岁的柳树。此刻风一吹,
满城的柳絮就涌进我的阳台,像一场不会停的雪。十年了。我还是怕柳絮。一川风絮起,
我就想起他。有一个故事,相关于他的故事。
一个我讲了无数遍给自己听、却从没对任何人完整讲过的故事。故事里有个男孩,叫沈辞。
我们是高中同桌。认识他那年,我十八岁,他也十八岁。那年的柳絮,比今年还要多。
1年改天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安静。三十岁,独居,未婚,养一只叫「小絮」的橘猫。
这名字被我闺蜜嘲笑过无数次,说我又在给自己找罪受。我说不,这名字很好,
它是我捡来的,在柳絮天。**写作为生,给杂志供稿,也写一些没人看的散文。稿费不多,
但够活。偶尔接一点软文,维持体面。生活半径很小。楼下便利店、菜市场、地铁站,
三点一线。朋友不多,知心的就一个——大学室友宋也。她总说我活得太封闭了,
应该出去走走,认识新的人。我不是不想。我只是觉得,心里住着一个人的时候,
腾不出位置给别人。这话说出去太矫情,所以我从不跟宋也讲。她骂我的时候我就笑笑,
说:「好好好,改天改天。」这个「改天」,拖了十年。2初遇沈辞我第一次见到沈辞,
是高二分班后的第一天。九月的教室闷热,电风扇转得吱呀响,我抱着书包站在门口找座位。
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人。他低着头在看书,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侧脸线条很清冷,像那种你不会主动去搭话的人。我偏偏被分到他旁边。「你好,我叫林絮。
」我坐下的时候说。他抬起眼看我。那是一双很深很静的眼睛,像冬天没有风的湖面。
「沈辞。」他说。两个字,不多不少。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冷。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冷。
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和沈辞做同桌的第一个月,
我们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他不主动聊天,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看闲书——什么书都看,
小说、诗集、甚至地理杂志。我偷瞄过他的书单,有海子,有北岛,
有一本翻得很旧的《百年孤独》。我开始找话题。「你也看马尔克斯?」他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嗯。」「我家里有《霍乱时期的爱情》,你要不要看?」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好。」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后来宋也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沈辞的?我想了很久。
不是某个具体的时刻。可能是他递给我笔记的时候,可能是他帮我捡起掉落的橡皮的时候,
可能是我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所有人都没笑、只有他轻轻弯了弯嘴角的时候。
喜欢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轰然降临的。它是一点一点渗进去的,等你发现的时候,
已经拔不出来了。3柳絮藏心高二那年秋天,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
我发现自己喜欢沈辞。第二件,柳絮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别奇怪,
柳树不只是春天飘絮。某些品种,秋天也会。只是没有春天那么汹涌。那天放学,
我和沈辞值日。扫完地已经快六点了,十月的天黑得早,走廊里的灯坏了,
只剩教室里的日光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并排走出教学楼,一阵风刮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漫天细小的绒毛在路灯下飞舞,像是谁把一团棉花扯碎了洒向空中。
「柳絮。」沈辞说。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东西,眯着眼睛去看,有几絮飘到我脸上,痒痒的。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挡在我面前。沈辞的手。他比我高半个头,微微侧身,手掌挡在我脸前,
挡住了那些飞絮。「别眯眼,」他说,「容易进眼睛。」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
像是画里才有的那种。我愣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大概也觉得这个动作有些突兀,
很快把手收回去,垂下眼睛说了句:「走吧。」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一开口,心跳声就被他听见。高二下学期的柳絮季,
沈辞成了我的「人肉挡絮板」。说起来很好笑,我自己都没怎么在意柳絮,他却记得。
每次风一起,他就会很自然地走到我上风的方向。有时候是侧身挡,有时候是抬手挡,
有时候只是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然后站在我前面,让我走他身后。
我问他:「你怎么这么怕柳絮进我眼睛?」他说:「因为你眼睛太小了,
进了东西不好弄出来。」我当时气笑了,追着他打。他在前面跑,步子不快不慢,
刚好让我追不上也追不丢。阳光很好,操场上很多人,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聊天,
没人注意我们。但我记得那天。记得他跑起来时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记得他回头看我时,眼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记得那天的柳絮,飘得满天都是。
后来我查过,柳絮是柳树的种子。风一吹,它们就散了,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或者——根本落不到地上,就那么飘着,飘到消失。像极了后来的我们。
4默契深渊我们之间,有很多不成文的默契。比如他会在我的笔记本里夹一片叶子,
枫叶、银杏、或者不知名的草叶,压得平平整整。比如我会在他桌上留一颗糖,大白兔,
或者阿尔卑斯,他吃糖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因为他不太喜欢甜的。比如下雨天他没带伞,
我会「恰好」多带一把。比如我考试没考好,他会「恰好」把笔记借给我,
里面已经画好了重点。我们从不说破。谁都没有说破。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在走一条很窄很窄的路,两边都是深渊,但你知道脚下是实的,所以不害怕。
我天真地以为,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高三那年,我们的关系近了一点,又远了一点。近,
是因为他偶尔会跟我讲一些家里的事。很零碎,像是拼图里随意丢出的几块。
他说他妈妈身体不好,他每个周末都要去医院。他说他爸爸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
他说他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下雨天屋顶会漏水。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心一揪一揪地疼。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十八岁的我,
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父母恩爱,家境尚可,最大的烦恼就是数学考不好。
我甚至不敢说「我懂你」。因为我真的不懂。我只能在他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
偶尔递一颗糖过去。他接过糖,不拆,攥在手心里。「林絮。」他忽然叫我。「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写作吧。你呢?」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说:「不知道。活着就行。」那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我觉得害怕。距离,是因为他开始躲我。不是那种刻意的躲避,
而是一种很微妙的疏离。以前他会等我一起放学,后来他说他要值日,让我先走。
以前他会在我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帮我挡住窗外的光,后来他连上课都不怎么看我。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问了三遍,他回答了三个「没事」。第四遍,我没问。
我不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但我开始失眠。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上铺翻身的声音,
走廊里查寝老师的脚步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我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宋也说,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他有他的问题。我说,我知道。
但知道有什么用呢。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一种不讲道理的自我折磨。
5雨中信笺高三下学期,柳絮又来了。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没去上,
一个人在教室里写题。沈辞也没去。他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走到我面前,
放下。是一个口罩。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柳絮季了,」他说,「戴着。」
我抬头看他。他瘦了很多,眼下有很深的青黑,校服领口有些皱。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快要碎了。但他还是站在我面前,递给我一个口罩。
我把口罩攥在手里,忽然很想哭。「沈辞。」「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沉默。「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说,「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躲我?」教室很安静,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那天放学,我们一起走。谁都没说话。风很大,
柳絮满天。他走在我的左边,替我挡着风。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但我总觉得,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像是——他在跟我告别。高考结束那天,
下了很大的雨。考场外全是人,家长撑着伞等,学生抱着文具袋往外跑,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拥抱。我一个人走出考场。爸妈在外地出差,没能来接我。
我没觉得有什么,反正也习惯了。雨太大了,我站在教学楼门廊下躲雨,想着等小一点再走。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从雨里跑过来。沈辞。他没打伞,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校服湿成了深蓝色。他跑到我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愣住了:「你怎么没打伞?」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白色的,被雨打湿了一角,皱巴巴的。
「林絮,」他的声音有些哑,「这个给你。」我接过信封,还没打开,他就转身跑了。
跑进雨里,跑过操场,跑出校门,跑得很快很快,像怕被什么追上。我站在门廊下,
手里捏着那个湿透的信封。雨越下越大。我没有打开。我把信封贴在胸口,
感觉到里面的东西硌着我。那一刻,我忽然很害怕。不是害怕打开。是害怕打开之后,
看到我不想看到的东西。信封里是一张照片。拍立得的那种,有些泛白,但还能看清。是我。
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阳光打在我脸上,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应该是某个下午,
他**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他的字迹,清瘦好看:「一川风絮,满城烟雨。林絮,等我。
」我拿着那张照片,在校门口站了很久。雨什么时候停的,我不知道。天什么时候黑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他让我等他。
那就等。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暑假过得很快。6别等我了填志愿的时候,
我问沈辞报了哪里。他说:「省城。」我说:「我也是。」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分数比我低了不少,报省城的那所学校,是压着线进去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我才报那里的。我没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那个夏天,
我们见过几次面。不多,三四次。每次都是他约我,去书店,去河边,去学校后面的山坡。
我们走很长的路,说很少的话。有一次,我们走到河边,夕阳正好落在水面上,
整条河都是金色的。他忽然停下来。「林絮。」「嗯。」「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说:「那我就去找你啊,
天涯海角都找。」他没笑。他看着河面,金色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别找。」
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你说什么?」「没什么。」他转过头来看我,
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记了十年。温柔的,克制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碎。
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笑,都在那一个瞬间用完。九月,我们去了省城。两所学校离得不远,
坐公交四十分钟。开学第一个月,他每个周末都来找我。
我们逛遍了大学城附近所有的小吃街,吃过十三块钱的麻辣烫,
也吃过学校门口五块钱的炒面。他会在周五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很低,
说:「明天我来找你。」我会早早起床,洗头,换衣服,在宿舍楼下等他。
看到他从不远处的公交站走过来,穿着卫衣,背着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就觉得,
一切都值得。异地算什么。四十分钟的车程,能隔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能隔开两个人的,
从来不是距离。是命运。大一的冬天,他第一次带我去见他妈妈。那是一个周六,
他说他妈想见我。我很紧张,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那件驼色大衣。
他妈妈住在城南一个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层。
我跟着他爬上六楼,手心全是汗。门开了。一个很瘦的女人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但眼睛很好看,和沈辞一模一样的眼睛。「阿姨好。」我说。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和沈辞也很像,轻轻的,淡淡的。「进来吧。」屋子不大,两室一厅,
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花,是白色的百合。后来我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