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边地之荒,去天万里,黄沙昼卷如涛,断山横空若折戟。其间有墟,名曰天阙。
昔人云,此地本是上古神阙坠落之处,千年以前天裂一隙,灾火自虚空而下,
山河几为之改色,后有异士布阵封之,遂遗残碑断阙,埋没风沙,世人罕至。惟守阙者一脉,
自誓代代不绝,昼巡夜守,不许凡人越雷池半步。到得玄珩这一代,已不知是第几世了。
玄珩居于阙下石室,室无灯烛,惟有风自缝中入,沙随风走,落在青石案上,薄薄一层,
像岁月覆来的霜。他每日卯时起身,佩刀巡阙,按古碑次第检视符钉、石锁与地脉眼口,
若见风蚀处,便以朱砂混黑血补画;若闻砂下有异响,便俯身贴地听其缓急。千百年如一日,
寂寞得只剩阙门前那口铜钟,钟身裂纹如蛛网,钟舌却自古沉重,非逢大警不鸣。
玄珩守它久了,竟也与这片荒原生出一种冷硬的骨血相连:风有多少,沙有几重,
月出于何方,地底虫鸣是盛是衰,他闭着眼都能分明。这一夜,月色却异乎寻常。沙原上方,
云低如压,月光映着断山,竟有一层铁青之色。玄珩巡至东阙残碑处,
忽觉足下地面微微一震,初若远雷,继而如心跳,缓慢而沉闷,自地脉深处一下一下撞上来。
他驻足,按刀不语,眉心却渐渐拧紧。风从碑林间穿过,本该呜咽如鬼号,
今夜却似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发出断续的嘶声。他转身去看那十二根残碑,
只见碑面上原本黯淡的古篆竟一字字浮出赤色,像有人在石上缓缓注血。玄珩心头一凛,
指尖抚过碑文,触手竟有温热之意,仿佛石中藏着一颗尚未冷透的心。他猛地退开半步,
正欲取符,却听阙中心那口铜钟忽地自鸣。“铛——”一声低沉,竟压过了夜风。
玄珩霍然回首。那钟本悬于九丈石梁之下,千年不响,除非封印受震。
今夜它却像被无形之手拂动,先是一声,继而连响三下,声声入骨,
震得残碑上沙粒簌簌坠落。阙外荒原上的枯草也随之伏倒,远处沙丘竟出现一道蜿蜒裂痕,
像有巨兽在地下翻身。“封印松了。”玄珩低声道。他自幼便听族中老人说,
天阙墟下镇着不止一件秘器,而是一座古阵,一座曾引天灾而来、亦能镇天灾而去的阵眼。
守阙者的使命,从来不是看管宝物,而是看管那份足以翻覆生灵的险恶。
只是先祖立誓时语焉不详,后人传承中又多有讳莫如深,久而久之,
守阙之义也只剩“不得放人入墟”四字。玄珩本不喜多思,只守本分,仿佛只要自己在,
阙门便不会开,风沙便不会越界。可今夜这异象,却似把一把冷刃,
生生**他一成不变的岁月里。他正要疾步去往中阙查看,忽有远处马蹄声破风而来。
先是一线微弱,继而渐近,终成一片沉雷。玄珩立于碑下,目光沉冷,只见沙幕之中,
一队人马缓缓现形,约有二十余骑,旌旗低垂,甲衣上缀着朝廷纹样,前列一人高坐马上,
披紫貂大氅,腰悬玉牌,随行者高擎灯笼,照出旗上四字:奉旨勘验。玄珩眼神微变。
这百年来,天阙墟边从未有过官军。边地荒绝,王朝多有更替,
哪一朝也未曾真将此处列入疆土。如今忽有“奉旨”二字,实是可笑。可笑归可笑,
那些人马却来得极稳,马蹄不乱,显是早知路数,恐怕并非误入,而是有人引之而来。
队中领头者勒马于十丈之外,居高临下看向玄珩,声音不高,
却带着几分惯于发号施令的倨傲:“前方可是天阙遗址?我等奉朝命勘验古址,尔是何人,
敢阻官道?”玄珩单手按刀,未答,只将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玉牌上。那玉牌做得极真,
若放在寻常州县,足以骗过不少人。可玄珩在此地守了太久,什么样的伪饰没见过?
他只淡淡道:“此地无官道,只有禁地。来者止步,速退。”领头者冷笑一声,正欲再言,
后方忽有一瘦高文士策马上前,手执一卷黄帛,展开来在灯下晃了晃,高声道:“王命在此,
尔敢不跪?”黄帛上印着朱红大玺,若换常人,见了便要心惊。可玄珩仍不动。他立在风里,
衣袍被沙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尊自古阙中走出的石像,冷硬、沉默、无可动摇。半晌,
他才道:“王命若真,便不该越此碑三步。你们脚下踩的不是荒土,
是封地;你们要看的不是古址,是坟。”那文士面色一僵,旋即强笑:“阁下言重。
如今边陲多有流言,说此处藏有神兵秘宝,能助新主定鼎。朝廷命我等来勘验,
正是为免邪人盗取,祸乱天下。阁下既自称守阙之人,更该知大义所在。”“大义?
”玄珩目光微沉,似笑非笑,“若你们真知大义,便不会带着弩手藏在后队,
也不会在马鞍下挂盗铲。”此言一出,队中数人神色骤变。那领头者脸色也沉了下来,
显然没料到眼前孤身一人竟看得如此分明。他抬手按住刀柄,
冷声道:“看来阁下不是讲理之人。既如此,我便替朝廷问你一句:此地究竟藏了什么?
为何外人不得入?”玄珩尚未开口,风中忽传来一阵极轻的**。那**并非来自官军,
而是自西北荒坡后传来,清脆、空灵,像有人以玉扣石,叮咚作响。众人皆循声望去,
只见一匹白骆驼缓步而出,驼背上悬着一只青铜铃,铃旁系着两卷以油布裹严的古籍。
驼上女子身着素色窄袖长衫,外披一件旧青斗篷,发束高高挽起,眉目清冷,行至灯光下时,
眸中却有一种与此地格外相称的沉静。她翻身下驼,先向玄珩看了一眼,又望向那队官军,
声音清越:“奉旨勘验?如此兴师动众,倒像是要来掘坟。”官军众人一时愕然。
那文士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妄议王命!”女子不慌不忙,抖了抖斗篷上的沙:“澹台瑶,
行走四方,修残卷、辨古文。若论妄议王命,我不及诸位。若论古迹,倒可说上几句。
”她说着,自驼鞍上取下一卷残册,轻轻一拍,卷中纸页哗然散开,露出几行古旧图文。
她抬指一点,目光却落在天阙墟最深处,“此地不是藏宝之穴,而是镇厄之阵。
你们若真要进,进去的不是阙门,是命。”玄珩眉梢微动。澹台瑶似察觉他的视线,
转头与他对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天阙墟外三碑、内九阙,
皆非寻常宫阙。按我手中残卷所载,此地原是‘九重阙锁阵’的外壳,
阵下封着一场上古灾厄。所谓神兵秘器,不过是后世讹传。真正可改易山河气运的,
不是什么器物,而是这阵一旦失衡,必有东西从里头醒来。”此言一出,四下俱静。
连风都似忽然远了。官军中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妖言惑众!”澹台瑶不看他,
只将残卷抛向玄珩。玄珩抬手接住,卷上纸纹脆薄,边角焦黑,显是历经火厄。
其上绘着天阙墟地形,旁注古字,虽残缺不全,却与他世代所守的碑记隐隐相合。
尤其一行:“阙非藏宝,实镇裂隙;守者以血为钥,以命为缄。”字字如针,刺入眼底。
玄珩指节微紧,抬眸看她:“此卷从何而来?”“从一座烧毁的旧学宫里。”澹台瑶道,
“我追查此地七年,见过太多假图假说,直到近日才拼出全貌。有人不想让世人知道,
这里镇的是灾,不是宝;也有人故意散播‘神兵可定天下’的谣言,好引诸侯与贪徒来此。
你守阙多年,想必也早察觉异动。今夜古钟自鸣,碑文渗血,说明封印已到最脆处。
若再有人强闯,恐怕不只是你一人难保,整片边地都要跟着陪葬。”玄珩沉默良久。
他生来便是守阙之人,生平所学不过三件事:辨风、听地、杀人。至于天下大势、王朝更替,
于他本该如云烟过眼,不必挂心。可今夜先有古钟自鸣,后有奉旨车马,
再有这位携残卷而来的女子,三件事像三道绳索,分别勒住他的过往、眼前与未来。
他忽然想到族中最老的守碑人临终前曾说过的话——“守者不可只守门,须守其后果。
”彼时他年少,只当是老人糊涂,如今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自骨头里翻出了旧语。
官军领头者见他神色微变,以为有机可乘,立时喝令左右:“拿下此人,先入阙中!
”弩机方响,玄珩已动。他身形如骤风掠沙,刀未出鞘,先以鞘击断两支弩箭,
反手一掌拍在马颈,骏马长嘶倒退,连带将后方两骑撞翻。沙地瞬间大乱,
铁甲碰撞、呼喝怒骂之声四起。玄珩并不恋战,只身形一闪,已立于碑林前,
刀尖直指众人:“再近一步,死。”那一刻,他不再是荒原上沉默巡行的守门人,
而像一头自古阙阴影中醒来的凶兽,眼中没有多余情绪,只有不可逾越的杀意。
官军众人被他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前逼。澹台瑶站在远处,望着他背影,似也微微出神。
片刻后,她轻声道:“玄珩,你若只当此处是门,今日便会被他们撞开;可若你知道,
这扇门后关着的,是所有人的命,你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守着不让人进。
”玄珩没有回头。风从阙门间穿过,铜钟余音未歇,地底又一次传来沉闷的震动,
比先前更为急促,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正于无尽黑暗中缓缓睁眼。残碑上的赤纹愈发鲜明,
竟似血流蜿蜒。他终于明白,今夜不是寻常的来犯。天阙墟沉睡千年,终究还是被什么东西,
或者什么人,唤醒了。而他,守阙玄珩,必须在这夜风与沙潮之间,
第一次选择走出自己站了半生的阴影。第2部分玄珩立于阙门之前,
听那地底震动一阵急过一阵,便知此非寻常风沙可扰。碑林深处的赤纹如活物般缓缓游走,
似是旧岁封印受了牵动,正自骨缝里渗出一线将醒未醒的厉意。官军虽被他一刀之势震住,
终究人多,稍一迟疑,便又有数骑自后阵绕出,欲从侧道强入。便在这时,澹台瑶抬手,
袖中飞出一卷青绳束着的残纸,纸角焦黑,边缘却以朱砂密密补过。她足尖一点,
身形轻如纸鸢,竟落在一块半坍的石兽背上,扬声道:“诸位若真要寻神兵,
不妨先听我说完。此地不是宝库,是阵眼。你们今日所争,不是财,是死。”此言一出,
众人先是一静,旋即哗然。赫连烬麾下一名校尉厉声喝道:“妖女惑众!玄珩私通外人,
想借鬼话吓退我等,独占遗迹!”他一挥手,百余军士齐齐上弩,箭锋森然,
映着月色如列白牙。玄珩眼神微沉,刀已出半寸。他原本不善言辞,也不惯与人争辩,
只是前有官军,后有地动,若此刻硬拼,纵能杀退一阵,封印松动之机却会被彻底撕开。
正踌躇间,耳畔忽然响起父亲临终前那句低沉的话——“玄珩,记住,守阙不是守一扇门,
是守门后那口气。气断,阙亡;阙亡,荒原下的东西便会醒。”那时他年少,
只当是老辈人的训诫,如今再想,字字都像冷铁敲在心上。澹台瑶见他目光微动,
便趁势道:“若你真想保住这片地脉,便带我入古道。残卷所载,玄魇鼎镇于九重阙下,
鼎一出,疫火便起,凡饮其气者,先生狂心,后焚筋骨。赫连烬想要的并非镇国之器,
他只想借‘神兵’二字收买天下人心。等他军势围山,百姓只会以为守墓者果真藏宝拒献,
到那时,你连一句真话都无人肯信。”玄珩目光落在她掌中残卷上。那卷帛纸薄如蝉翼,
上头绘着断裂的星轨、沉没的阙阶,还有一尊似鼎非鼎、四耳扭曲如兽角的黑影。
黑影周围以密密梵纹锁缚,最下方一行小字几近被烟熏灭,
却仍可辨出“吞心、引疫、开地火”几字。玄珩盯了半晌,面色终于变了一变。
“你从何得来?”他问。“死过一人,换来一页。”澹台瑶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