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热文】《是苏•四谶（侠客行）外传—第五章》主角小弗小说全集免费阅读
夜来幽梦忽还乡是苏在自家的老宅里住了下来。他把正屋收拾干净，
把娘的铺盖叠好收进柜子里，把父亲留下的那张弓擦了三遍，挂在墙上。
然后他開始修房子——西厢的房顶塌了，他一个人爬上房，掀掉烂草，换了新椽，铺了新苇。
村里仅存的几户人家，断腿的、瞎眼的、烧伤了半张脸的，都一瘸一拐地来帮忙。
来帮忙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一部书。瞎了左眼的赵四婶，当年是村里有名的巧手，
如今摸黑也能把草绳搓得又匀又紧；少了半截胳膊的石匠老蔫，用一只手搬砖，一次搬四块，
嘴里还念叨着当年给谁家砌过门楼；还有最年长的高婆婆，九十岁了，拄着拐也要来，
坐在门槛上帮着择菜，一边择一边絮絮地讲古，讲着讲着就讲到了十年前——讲到一半，
忽然停住，浑浊的眼睛望着是苏，叹口气：“不说了。大苏，你娘是好样的。你也好样的。
是家的门楣，立住了。”七天修房的活儿，干出了过年的动静。北地的规矩，谁家修房，
全村帮工，主家管饭。是苏把娘存的三缸小米开了一缸，熬粥、蒸糕，顿顿管够。
村里人十年没吃过这么香的小米了，一个个端着碗，眼圈发红——不是馋的，
是想起自家当年的缸了。高婆婆喝着粥，手直抖：“是这个味儿……十年了，
就是这个味儿……”是苏干活不惜力气。上房掀草，他一个人扛三根椽子；抹墙和泥，
他脱了棉袄，赤着胳膊，大雪天里干得热气腾腾。赵四婶在底下喊：“大苏，歇会儿，
喝口水！”他应一声，接着干。他不是不累，是不敢歇。一歇下来，
这满院子的人声一静下来，他就得一个人面对这间空屋子。他宁可累到沾炕就着，
也不肯让脑子空下来。第七天傍晚，房子修好了。是苏站在院子里，看着修葺一新的老屋，
忽然有点恍惚——十年前他走的时候，这房子就是这个样子的。他把它修回了十年前的样子，
可房子里的十年，再也修不回来了。七天之后，这座在风雪里撑了十年的老宅，
重新有了人烟气。烟囱里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像一根针，把天和地缝在一起。第十天夜里，
是苏睡下了。他这十年很少做梦。闻人先生说过，习武之人气血足，神魂安，夜里睡得沉。
可他心里有事，十年里偶尔做梦，梦见的都是同一片火光——小米乡的火光，
地窖木板缝里看见的火光，小弗后脖颈那块红月牙胎记一闪而过的火光。每次醒来，
他都大汗淋漓，心口像压了一块烧红的石头。这一夜，他做的却是另一个梦。梦里，
他回到了小米乡。不是十年后的小米乡。是十年前的小米乡。村子完好无损，
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村口的沙枣树绿油油的，老井台上的辘轳吱呀吱呀地响。
他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走得很轻，生怕踩碎了什么。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风里有晒谷子的香味。他看见王屠户在院子里磨刀，肥硕的身子一颠一颠，见他来，
笑呵呵地招呼：“是苏！又来买肉骨？给你娘熬汤那个？
”他看见私塾先生在门口摇头晃脑地念书，念一句，底下几个娃子跟一句。
他看见自家院门开着，娘坐在窗根底下，就着光拣小米。娘的头发乌黑，一根白的都没有。
娘抬头看见他，笑了：“是苏，回来啦？锅里有粥。”他喉咙发堵，走过去，蹲在娘身边。
娘的手暖暖的，摸他的脸：“傻小子，蹲这儿干什么？去，看看你弟。”是谨从屋里跑出来，
八岁，虎头虎脑，后脖颈上一块红月牙胎记。是谨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哥！你上哪儿去了？
我等你半天了！”是苏一把把弟弟抱起来，抱得死紧。弟弟咯咯地笑：“哥，你勒疼我了！
”“哥就勒你。”是苏听见自己在梦里说，声音哑的，“哥这辈子都勒着你，
哪儿也不许你去。”他抱着弟弟进屋。屋里灶上坐着锅，粥的香气溢了满屋。
案板上摆着一摞碗，崭新的，白底，描着红鲤鱼——正是后来小弗送还的那一种。
他心里一热，知道她要来了。在等待的那几个呼吸里，
：陇山的雪、洛水边的饿、书谷的灯、漠北的狼群、白狼集的血……全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
他又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了，站在自家堂屋里，等着那个总把碗摆成一排的姑娘。果然，
院门一响，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俞婶！
我来还碗啦——”是苏抱着弟弟转过身。苏小弗站在院门口，十六岁，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两条辫子乌黑油亮，垂在胸前。她逆着光，脸上带着笑，
见了他，眼睛一亮，又飞快地垂下眼帘，耳根红了。“是苏哥。”她小声说。“哎。
”是苏应了一声，脚下像生了根。这一刻，十年里所有的记忆都涌了上来。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春天，他爬到沙枣树上掏鸟蛋，掏了一兜，下来的时候摔破了膝盖，
哭得惊天动地，是小弗从家里拿了干净的布，蘸着井水，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了血，
吹了半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夏天，他教她写字，她学得快，
却死活写不好“永”字的那一笔捺，急得直跺脚，他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
一笔一笔地带着写，她的头发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他当时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一个字也没说。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冬天，两个人蹲在磨盘边上分一块烤红薯，
她把她那一半掰了又掰，把大的一块塞给他，说自己不饿。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拒婚之后，
也是在这棵树下，她问他：“是苏哥，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他当时嘴硬说没有，
她“哦”了一声，低着头走了，走出老远，又回过头冲他笑：“是苏哥，你要是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一定得会熬粥才行。你挑食。”这些画面，一件一件，在这个梦里全活了过来。
娘在窗根底下笑出了声：“小弗来啦？快进来，正好喝粥。”小弗走进来，
把那摞碗轻轻放在案板上，一个挨一个摆好。她摆碗的时候很认真，
指尖在碗沿上轻轻点一点，像在给它们排队。摆完了，她抬起头，冲是苏笑：“是苏哥，
你尝尝我熬的粥。我照着俞婶的法子熬的，不知道火候对不对。”是苏放下弟弟，坐到桌边。
小弗盛了一碗粥，双手递给他。他接过来，粥还是烫的，米油厚得能挂住勺。
他喝了一口——是娘的味道。他抬起头，小弗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
”“好喝。”是苏说，“比娘熬的还好喝。”“你胡说。”小弗的脸一下子红了，
抡起拳头轻轻捶他，“俞婶熬的粥天下第一，你敢说我比她熬得好，让俞婶听见，
不揭你的皮！”娘在窗根底下笑：“揭他的皮！这小子的皮早该揭了！”满屋子的人都笑。
弟弟爬到是苏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小弗站在桌边，笑弯了腰，
辫子一甩一甩的；娘坐在窗根底下，阳光洒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有一天——梦里的有一天，
也是永远的这一天——小弗送还完碗，没有走。她帮着娘收拾碗筷，一边收一边跟娘说闲话，
说村东头的杏树打苞了，说河湾的水退了半尺，说今年春上想试着种一畦豆角。娘说：“种，
种在墙根下，我帮你搭架。”小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还是俞婶疼我。”收完了，
她走到灶前，跟是苏并排站着，一人烧火，一人添柴。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烤得暖烘烘的。
她忽然说：“是苏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你说。”“我昨夜做了个梦。
”她拿火钳拨着灶膛，“梦见我成了仙，住在一座老松树上，下头风大雪大，
可树洞里头暖烘烘的，还有好多小松塔陪我。我想，我这是死了呀。可我一点也不怕。
我就坐在树洞里等着——等谁来呢？我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只大鸟飞过来，落在我洞口，
浑身是火，可那火不烧人，暖得很。我跟它说，你替我去看看小米乡，看看俞婶，
看看是苏哥。它就飞走了。你说，这梦怪不怪？”是苏听着，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敢接话——他怕一开口，声音露了馅。小弗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寻思，
这梦许是个好梦。大鸟浑身是火，那是凤凰吧？凤凰是吉鸟。它飞了，
就是替我去保你们平安了。所以是苏哥，”她转过头，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你去哪儿我都不拦你。有凤凰替我看着你，我放心。”灶膛里的火哔剥一声。是苏低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