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二十二个字。
林昭背了三天。
不是他笨。好吧,他确实笨。苏衍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笨的人,说他要是早生三千年,苏衍宁可再困三千年也不教他。
林昭不吭声。他把天干地支写在手心里,吃饭的时候看,睡觉前看,蹲在墙角拉屎的时候也看。手心的字被汗浸糊了,他就拿树枝在地上再写一遍。写到第三天,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背熟了?”苏衍的声音从书里飘出来,懒洋洋的。
“背熟了。”
“行。九宫飞星。坎一宫,坤二宫,震三宫,巽四宫,中五宫,乾六宫,兑七宫,艮八宫,离九宫。数字和方位对应,记不住就等着饿死。”
林昭在地上画了一个大九宫格,每个格里放一块石头。他蹲在格子里,按照苏衍说的顺序挪石头。坎一在北,放一颗。坤二在西南,放一颗。震三在东,放一颗。
“错了。”苏衍说。
“哪儿错了?”
“震三在东,巽四在东南,你把巽四放到西边去了。西边是兑七。你是猪吗?”
林昭把石头捡起来,重新放。又错了。再放。还是错。
他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石头,额头上全是汗。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晕。他忘了吃早饭。
“饿了?”苏衍问。
“不饿。”
“不饿就继续。”
他把石头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摆。这次他放慢速度,每放一颗,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方位。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兑七、艮八、离九。
放完了。他等着苏衍骂他。
苏衍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苏衍说:“还行。”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衍说“还行”,就是他妈的“很好”。
九宫飞星学完,学八门遁甲。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道门,八个方位,每个时辰都不一样。子时休门在坎,丑时生门在艮,寅时伤门在震,卯时杜门在巽——苏衍念一遍,林昭记一遍。念到第十遍的时候,林昭的头像要炸开一样。
“记不住?”苏衍问。
“记不住。”
“那就抄。抄一百遍。”
林昭找了一根烧过的木炭,在地上抄。休门坎、生门艮、伤门震、杜门巽、景门离、死门坤、惊门兑、开门乾。抄到第五十遍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炭。
“手疼?”苏衍问。
“不疼。”
“不疼就继续。”
他咬着牙,继续抄。炭笔磨秃了,他就换一根。地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的,可他没停。
抄到第九十七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些字不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了。它们在脑子里排成了队,整整齐齐,一个挨一个。
第一百遍抄完,他扔下炭笔,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记住了?”苏衍问。
“记住了。”
“那你背。”
“子时休门坎,丑时生门艮,寅时伤门震,卯时杜门巽,辰时景门离,巳时死门坤,午时惊门兑,未时开门乾。申时休门坎,酉时生门艮,戌时伤门震,亥时杜门巽——”
“行了。”苏衍打断他,“勉强。”
林昭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破屋顶。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墙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四十天。
苏衍开始教他画符。
“六丁六甲符,”苏衍说,“三十六道符,每一道都要一笔画成,不能断,不能错。断一笔,废一张。错一笔,废一张。废到第三十六张,你就不用学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连当废物的资格都没有。”
林昭把朱砂倒进破碗里,兑了点水,搅匀。他找了一根细树枝,削尖了当笔。没有符纸,他用的是包干粮的油纸。油纸不多,他只有十二张。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
第一笔下去,手抖了一下,朱砂洇开了,油纸上糊了一团黑。第一张,废了。
他看了一眼,没叹气。把油纸放到一边,拿第二张。
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的时候,手又抖了。第二张,废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他画了一下午,断了无数次,朱砂蹭得满手都是,油纸一张一张废掉,堆在脚边,像一摊烂叶子。
第十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树枝握不住,朱砂滴在纸上,洇成一个圆。他把树枝放下,甩了甩手。手指头磨破了,血和朱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歇会儿。”苏衍说。
“不歇。”
他把最后一张油纸铺好,重新蘸朱砂。手还在抖,他把左手握成拳,使劲攥了攥,攥到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手不抖了。
他提笔。
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钉在纸上一样。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停了。符成了。歪歪扭扭,像虫子爬的,可它没断。
他把符贴在墙上,看了半天,笑了。
“笑什么笑,”苏衍说,“丑成这样,能有用?”
林昭把符揭下来,叠好,揣进怀里。“有用没用,试过才知道。”
苏衍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明天教你布阵。”
林昭应了一声,躺回地铺上。月亮又升起来了,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硬邦邦的,硌着他的胸口。
和那袋灵石挨在一起。
他想起林若曦。想起她偷偷塞给他灵石的时候,手指很凉,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像冰碴子掉在上面。他想起她站在廊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别过头去。
她是不是也想说什么?是不是也觉得,他走了,这个家就真的空了?
他不知道。
他把那袋灵石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多,二十几颗下品灵石,够他在祖宅活三个月。三个月后呢?他不知道。可他不想用这些灵石。
他姐姐给的。他舍不得。
他把灵石塞回怀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苏衍,”他忽然开口,“你活着的时候,有家人吗?”
书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苏衍说。
“他们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我害死的。”
林昭没再问。他听见苏衍叹了口气,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小子,”苏衍说,“别问了。睡觉。”
林昭闭上眼睛。
月光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没睡着。他在想,苏衍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人骂过废物?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跪在地上求过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深夜里抱着唯一的东西,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苏衍应该不是废物。
苏衍只是走错了路。
就像他一样。
第六十三天。
苏衍教他布阵。
“阵法不是画个圈就行,”苏衍说,“要合天时、地利、人和。时辰、方位、气运,缺一不可。”
林昭在地上画了九宫格,把之前画的符一张一张贴上去。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八道门,八张符。中间留一个阵眼,放他画的第一张符——那张歪歪扭扭的六丁六甲符。
他站进阵眼里,深吸一口气。
“启。”他低喝一声。
符亮了。金光从符纸上溢出来,像水一样漫过九宫格。可只亮了一瞬,就灭了。
“再来。”苏衍说。
林昭重新贴符,重新站进去。“启。”
亮了,又灭了。
再来。亮了,灭了。
再来。亮了,灭了。
他试了整整一天。试到天黑,试到月亮升起来,试到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试到他的眼睛睁不开了。
最后一次。
他把符重新贴了一遍,站进阵眼里。月亮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落在他头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忽然想起苏衍说的话——要合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现在是亥时,杜门在巽。他把杜门那张符挪到巽位。
地利。他的阵画在祖宅的堂屋里,祖宅坐北朝南,坎位是北,离位是南。他把阵眼挪到正中间,坎离之间。
人和。他站在阵眼里,闭上眼睛,把所有的力气都沉到丹田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灵力,没有真气,只有一团空。可他站得很稳。
“启。”
金光炸开。
这一次,没有灭。
九道符同时亮起来,金光流转,把整个堂屋都照得通明。光从破墙缝里溢出去,照在院子里的荒草上,照在塌了半边的院墙上,照在门口歪歪斜斜的木门上。
林昭站在阵眼里,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他扶住膝盖,撑住了。
“成了。”苏衍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昭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怕把这金光笑灭了一样。
他站在金光里,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地铺。他就站在阵眼里,站了一夜。
月亮从洞口移过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可他不觉得冷。阵法里的金光裹着他,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抱着一个火炉。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冬天,他冻得睡不着,偷偷跑到厨房灶台边上,把灶灰扒开,趴在余温上面。那天夜里他也是这么暖和的。
那是他记忆里最暖的一个冬天。
后来被管事的发现了,骂他偷东西,罚他在祠堂里跪了一夜。他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膝盖下面就是“天道酬勤”那四个字。
他跪了一夜,没哭。
现在他站在金光里,也没哭。可他觉得鼻子有点酸。
“苏衍,”他说,“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我以后能变成什么样的人?”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你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林昭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苏衍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三千年的等待没那么无聊的人。”
林昭没说话。他抬头看着屋顶的洞。月亮已经移走了,只剩几颗星星,亮亮的,像碎银子。
“苏衍。”
“嗯。”
“谢谢你。”
苏衍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睡着了,书里才飘出一句话。
“别谢我。路是你自己走的。”
林昭把书从怀里掏出来,举起来,对着星光看了一眼。封面上那几个字——《金函玉镜奇门遁甲秘笈全书》——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把书揣回怀里,闭上眼睛。
金光还亮着。风还吹着。
他站在阵眼里,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