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一中,高三教学楼。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刚刚响过,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沈清辞按照原主的记忆,找到了高三(七)班的教室。
她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原本嗡嗡作响的教室突然安静了一秒。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然后——
“哦,是沈清辞啊。”
“假千金来了假千金来了。”
“听说昨天在食堂晕倒了?真可怜哈哈哈。”
“可怜什么呀,装的吧。想博同情呗。”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压低声音,仿佛她根本不配得到尊重。
沈清辞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
她看到——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上光秃秃的,连本书都没有。
那是原主的座位。
倒数第二排,几个女生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的女生嚼着口香糖,上下扫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哟,假千金回来了?晕倒之后有没有被送去医院啊?可别死在路上了,晦气。”
“就是就是,”旁边的女生附和道,“真千金苏晚晚在隔壁重点班,人又漂亮又温柔,成绩还好。再看看这个——啧啧,同一个家庭养出来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什么同一个家庭,人家苏晚晚才是真千金,这个是假的,骨子里就是低劣的基因。”
笑声刺耳。
沈清辞没有理会。
她穿过过道,走向自己的座位,步伐不急不缓。
有人注意到她的走姿,愣了一下——
这个沈清辞,走路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贴着墙根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隐形。
但现在——
她脊背挺直,肩线展开,步伐从容而优雅,每一步的跨度都恰到好处,像是在丈量什么尺度。
明明穿着同样的校服,却走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宫廷剧里那些训练有素的贵人。
不,比那还要自然。不是“演”出来的仪态,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气度。
“切,装什么装。”卷发女生翻了个白眼,提高了音量,“沈清辞,你是不是被赶出豪门之后精神出问题了?走路都开始装了?”
沈清辞在座位上坐下,这才缓缓抬眼,看向那个卷发女生。
只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下暗流涌动。
卷发女生被她看得莫名一怵,嘴里的口香糖都忘了嚼。
“你、你看什么看!”
沈清辞收回目光,不疾不徐地说:“看你口舌生疮、面色潮红、眼白泛黄,肝火旺盛,脾虚湿热,少说也有半个月没睡过好觉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卷发女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清辞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医书,“你最近是不是夜里两三点才能入睡,睡着了也多梦易醒,早上起来口苦口干,脾气暴躁,月经不调——”
“你闭嘴!!!”卷发女生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全班哗然。
不是因为卷发女生发怒,而是因为——
沈清辞说的,全对。
卷发女生最近确实失眠严重,脾气暴躁,脸色差得要命,她自己都在偷偷吃褪黑素。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你、你怎么知道的?”卷发女生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整理桌面,手指轻轻拂过光秃秃的桌面。
她怎么知道的?
望闻问切,中医四诊。她前世师从太医院院正,十岁就能给人诊脉开方。这种写在脸上的毛病,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在这个世界,似乎“中医”已经没落了。原主的记忆里,大家生病都去看“西医”,就是那种打针吃药片、用仪器检查的方式。
有趣。
“我猜的。”她淡淡地说。
卷发女生气得浑身发抖,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沈清辞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愣是不敢再骂下去。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王建国夹着课本走进教室。
老王头,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出了名的严厉,说话刻薄,但教学水平确实高。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
“沈清辞,你昨天晕倒了?没事吧?”
语气谈不上关心,更像是例行公事。
“无碍。”沈清辞简短地回答。
老王头“嗯”了一声,翻开课本:“那行,上课。今天讲上次月考的试卷。沈清辞,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来着?”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27分。”有人替她回答了。
老王头面无表情:“27分。满分150。你这个分数,连蒙带猜都不止吧?”
笑声更大了。
沈清辞面色不变。
原主的数学确实差得一塌糊涂,但这不能怪原主——沈家虽然养了她十八年,但从来没有在学业上真正关心过她。小学初中上的都是普通学校,高中虽然是沈家花钱塞进临城一中的,但基础太差,根本跟不上。
再加上原主性格懦弱,不敢问老师,也不敢问同学,成绩自然一落千丈。
“把试卷拿出来。”老王头不再看她,开始讲题。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桌面——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原主的试卷呢?哦,昨天晕倒的时候,连同书包一起落在食堂了。
她想了想,偏头看向同桌。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叫林小舟,是班里唯一一个不怎么嘲笑原主的人。不过也不怎么说话,存在感极低。
“可否借我一看?”沈清辞指了指他桌上的试卷。
林小舟愣了一下——他注意到沈清辞的用词很奇怪,“可否借我一看”,这什么古风发言?
但他没多想,把试卷推了过去。
沈清辞接过试卷,低头看了起来。
试卷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题目,旁边是林小舟的答案和批改痕迹——93分,中等偏上。
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第一题:选择题,**与函数。
她看着题目,脑海中原主残存的数学知识碎片开始拼凑——
不对,光靠原主的记忆不够。原主的数学基础太差了,很多概念都是模糊的。
但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前世的她,能在一天之内背完整本《大曜律法》,能在三天之内学会一门西域语言。这个本事,跟着她的灵魂一起穿过来了。
她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大脑飞速运转——
每看到一个不熟悉的概念,她就从原主的记忆深处调取相关的课堂笔记和课本内容(原主虽然成绩差,但上课笔记还是记了的),迅速理解、消化、融会贯通。
这个过程,就像一个顶级棋手在复盘一盘棋。
她不是在“学习”,而是在“梳理”。
因为这些知识,对于前世能推演周易、精通术数的她来说,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逻辑,推演,归纳,演绎——这些都是她玩烂了的东西。
五分钟后,她看完了整张试卷。
“函数、几何、数列……”她轻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套符号化的逻辑推演系统。一旦掌握了符号的规则和运算的方法,剩下的就是纯粹的思维训练。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思维训练。
老王头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这道导数大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了。难度确实大,超纲了,你们不会做也正常。我讲一遍,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完整的解题步骤,洋洋洒洒一大板。
“好了,就这样。下一题。”
“老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
老王头抬头,看到沈清辞举起了手。
“什么事?”
“方才那道导数题,”沈清辞站起来,声音不疾不徐,“有更简便的法子。”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她说什么?更简便的法子?”
“一个考27分的人教老王头做题?”
“假千金是不是脑子真的摔坏了?”
老王头也皱了皱眉,语气不善:“沈清辞,你数学27分,你教我做题?”
沈清辞面色不变,拿起林小舟的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然后走上讲台。
她把纸递给老王头。
“您看看。”
老王头半信半疑地接过来,低头一看——
然后,他愣住了。
纸上写着一套完整的解题步骤,和他在黑板上写的完全不同。但每一步都严谨、简洁、逻辑自洽。
更重要的是——
真的更简便。
他用了十二步才解出来的题,沈清辞只用了六步。
而且这六步里用到了一个巧妙的参数变换技巧,连他都没想到。
“这……”老王头推了推眼镜,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逻辑漏洞之后,抬头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是你自己想的?”
“是。”
“你在哪儿学的这个方法?”
沈清辞想了想,淡定地说:“方才看您写在黑板上的步骤,觉得有些绕了,便自己琢磨了一个更直白的。”
方才?
方才她不是才拿到试卷吗?
也就是说——她花了几分钟看懂题目,然后就想出了一个比老王头更优的解法?
老王头的表情像是吞了一个鸡蛋。
全班同学看着老王头的表情变化,笑声渐渐停了。
“老师,她写的对不对啊?”前排有人忍不住问。
老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对。而且,确实比我的方法好。”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向沈清辞的眼神,从嘲笑变成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吧?她不是考27分吗?”
“是不是蒙的?”
“这种大题怎么蒙?步骤都在那儿写着呢。”
沈清辞已经回到了座位上,面色平静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确实微不足道。
这种程度的推演,在她前世处理过的那些复杂的朝堂博弈、军事战略面前,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老王头清了清嗓子:“沈清辞,你留一下,下课后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数学课,你可以坐在前排。”
这句话的分量,全班都听懂了。
老王头从不轻易让人坐前排。能坐前排的,要么是成绩最好的,要么是他认为“有潜力”的。
而一个考27分的人,被他亲口允许坐前排——这意味着,在老王头眼里,这个27分的学生,数学天赋可能远超班里的所有人。
卷发女生咬着嘴唇,脸色铁青。
林小舟推了推眼镜,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清辞。
她的侧脸线条清冷而利落,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明明还是那张脸,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
像换了一个人。
下课后,沈清辞跟着老王头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不在,老王头让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试卷。
“这套题是上个月竞赛班的选拔题,你做做看。不要求全做完,能做多少做多少。”
沈清辞接过试卷,低头看了看。
题目比她刚才在课堂上看到的要难得多,涉及的知识面也更广。有些符号和概念,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
“有些概念我尚未学过。”她实话实说。
老王头点头:“没关系,能做多少做多少。把你会做的做了。”
沈清辞拿起笔,开始答题。
她先把所有题目浏览了一遍,在心中分了类——哪些是已经掌握的知识可以解决的,哪些是需要现场学习新知识才能解决的。
然后,她开始在脑海中“调取”原主记忆里所有相关的数学知识,同时结合试卷上题目本身的提示和逻辑结构,进行推演。
这个过程,就像是在拼一幅拼图。她手里只有一小部分碎片,但通过观察整幅图的轮廓和逻辑,她可以推断出其他碎片的位置。
四十分钟后,她放下了笔。
老王头拿起试卷,开始批阅。
越批,他的手越抖。
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全对。
大题——前面几道基础大题,全对。最后两道超纲的大题,她没有完全做出来,但写出来的步骤和思路,方向完全正确,甚至有一些想法让他眼前一亮。
“你……”老王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真的只考了27分?”
沈清辞平静地说:“以前没认真学。”
老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几本数学竞赛的教材,推到她面前。
“拿回去看。有不懂的来问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你这个天赋,不学数学,可惜了。”
沈清辞接过教材,点了点头:“多谢。”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和沈清辞同样的校服,但气质截然不同——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校服被改得收腰显瘦,脚上踩着一双**版运动鞋。
她的五官确实漂亮,杏眼桃腮,笑起来温柔可人。
苏晚晚。
真千金。
两人在走廊上相遇,四目相对。
苏晚晚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微笑。
“清辞姐姐,你还好吗?我听说你昨天晕倒了,好担心你。”
声音柔柔的,温温软软的,任谁听了都觉得这是个善良的好女孩。
但沈清辞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与嘲讽。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苏晚晚在人前永远是一副温柔善良的模样,但人后,她对原主的打压和羞辱从未停止。
认亲宴上,她挽着沈建国的手,笑着对原主说:“姐姐,谢谢你替我活了十八年。不过现在,我要把我的东西拿回来了。”
“我的东西”——包括父母、家庭、身份,以及所有属于“沈家千金”的一切。
在她眼里,原主就是一个窃取了她的生活的贼。
沈清辞看着苏晚晚,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多谢关心,无碍。”
苏晚晚微微一愣——她注意到沈清辞的用词和语气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沈清辞,看到她就会低下头,眼神闪躲,说话结结巴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但现在的沈清辞——
直视着她,目光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像是在看一个……不值一提的人。
苏晚晚心中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但她很快压了下去,笑容更加温柔。
“那就好。对了,周末家里有个宴会,爸爸请了很多长辈和朋友来。妈妈让我给你也发了邀请函……你要来吗?”
她刻意咬重了“妈妈”两个字,提醒沈清辞——那是她的妈妈,不是沈清辞的。
“我会去的。”沈清辞淡淡地说。
苏晚晚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那太好了!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必。”
沈清辞从她身边走过,步伐从容,带起一阵淡淡的风。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她的目光变得阴沉。
“装什么装。”她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一个假千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拿出手机,给沈母李玉芬发了一条消息:
“妈妈,我碰到清辞姐姐了。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我好心疼。周末宴会她也说要来,我想给她准备一套漂亮的礼服,可以吗?”
三秒后,李玉芬回复:
“晚晚你太善良了。那个野丫头不用你操心,她爱来不来,穿什么也是她自己的事。你别管她,好好准备你的钢琴表演,妈妈请了好多人来看你弹琴。”
苏晚晚看着消息,嘴角缓缓上扬。
周末的宴会——
是她回到沈家后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谁才是真正的沈家千金。
而沈清辞——
不过是衬托她的背景板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