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个下午,把整个林家沟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到傍晚也没有停的意思。刘德厚就是在雨最大的时候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
我正坐在堂屋里陪我爸下棋。我妈在厨房里炒菜准备晚餐。院门被推开,我们都听见了,
那不是风刮的,是有人进来了。我放下棋子,走到门口。刘德厚站在院子中间,
他全身湿透了。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散在额头上。
他身后跟着他老婆王桂兰,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后面是他女儿刘婷婷,穿着一身校服,
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和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刚要开口让他们走,刘德厚忽然两腿一弯,
直直地跪了下去。王桂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跪下了。她跪得没那么利索,
有点不敢相信还是在犹豫不知道,先是一只膝盖着地,另一只犹豫了一下才落下去,
像是在做一件让她极度难堪的事情。刘婷婷站在原地没动,被她妈拽了一下裤腿,
才慢慢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林野”刘德厚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上火,
扁桃体发炎。“小野,求你了,把二楼盖起来吧。”我妈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院子里的场景,整个人愣住了。我爸也走到了门口,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只是默默的抽着烟。“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刘德厚说着额头磕在地上,沾满了泥水混着淤泥。
“五万,十万,二十万都行,只要你说个数。我再把那五万块退给你。
”王桂兰在旁边哭出了声,那哭声又尖又细,像蚊子叫,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一边哭一边说:“林野啊,嫂子也给你跪下了,你就可怜可怜我们一家吧。
你德厚哥的工作没了,厂子也封了,我们家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我平静的站在屋檐下,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我脚边汇成一条小溪。我看着跪在泥水里的这三个人,
心里没有**,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刘哥,”我说,“你起来说话。
”“不起来!”刘德厚猛地抬起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看了一眼跪在最后面的刘婷婷。那小姑娘的校服全湿透了,膝盖在泥水里泡着,
嘴唇冻得发紫。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重的绝望。
“婷婷,你起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回家去吧。”刘婷婷没动,看了她爸一眼。
刘德厚连忙说:“听你小野叔的,你起来,到家去。”小姑娘慢慢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
又回过头来看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院子。王桂兰还在哭,哭声越来越大,像是在故意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果然,巷子里开始有人探头探脑了。先是隔壁的张婶,撑着伞站在门口往这边看,
然后是斜对门的李大爷,披着雨衣走过来,站在院门外头抽烟。不到十分钟,
院门口就围了十几个人,还有人拿着手机在拍,也有人在窃窃私语。
王德利就是在这时候来的。他推开人群走进院子,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跟地上跪着的刘德厚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看了一眼跪在泥地里的表弟,又看了看站在屋檐下的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野,这是怎么了?德厚,你跪这儿干啥?快起来!”刘德厚没动,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王德利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小野,差不多得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德厚是你哥,我也是你哥,咱都是乡里乡亲,
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我看着王德利,冷笑了一下。“王村长啊,你来得正好。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正想问你呢。当初你说帮我办手续,
带着我去镇上建委,让我给建委主任买烟买酒,说这样好办事。我买了,两条中华,
两瓶五粮液,花了三千多。建委主任把我材料收了,说章不在,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等了半个月,没消息。后来我自己去建委问,你猜怎么着?
我的材料还在那个主任的抽屉里,动都没动过。他根本就没给我办,
因为有人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让他扣下我的材料。”王德利的脸色都变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王德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
挤出几个字:“小野,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个给建委主任打招呼的人,不就是你吗?”王德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据?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起来让他看,“这是那天你带我去建委,
在走廊里跟建委主任说话的照片。你们以为我没看见,但我看见了。我不仅看见了,
我还拍了。”照片里,王德利和建委主任站在走廊尽头,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
王德利的手搭在主任的肩膀上,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王德利的脸色彻底白了。
人群里的嗡嗡声更大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我就说嘛,德利怎么可能真心帮小野办事?
那是他表弟德厚要的钱,他肯定向着自己人。”王德利猛地转身,
朝人群吼了一声:“谁说的?谁在那儿放屁?”没有人承认,但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针一样扎在王德利身上。刘德厚还跪在地上,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他大概没想到,以为我不知道的事,我全都知道。我不仅知道,我还留了证据。
我蹲下来,跟跪在地上的刘德厚平视。“刘叔,你跟你表哥王德利合起伙来搞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今天?”刘德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要五万块遮阴费、隐私费,我给了。你拿了钱,转头就跟你表哥继续搞我。
你表哥在镇里卡我的手续,你在村里打举报电话,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让所有人都看清上面的字。
那是一份通话记录清单,是从镇里朋友那里拿到的。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个举报我家违建的电话号码、通话时间、通话时长。
其中有七个电话,是从王德利家的座机打出去的。还有四个,是从刘德厚的手机打出去的。
“王村长,你家的座机,打了七个举报电话。刘德厚,你的手机,打了四个。你们两个人,
加起来十一个举报电话,把我家的施工队撵走了三次,把我家砌起来的墙推倒了两次。
”我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现在你们跪在我面前,让我把二楼盖起来。
我问你们一句——凭什么?”雨越下越大,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王桂兰压抑的抽泣声。
刘德厚忽然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泥水里,一下,两下,三下,磕得泥水四溅。“林野,
我错了,我不是人,我畜生!我不该要你的钱,不该举报你,不该跟我表哥合起伙来害你!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你放我一马......”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王德利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你报警了?”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雨水打在脸上,
凉丝丝的。“刘叔敲诈勒索我五万块钱,我有字据,有录音,有转账记录。
村长你跟建委主任串通一气卡我手续,我有照片,有通话记录。
你们两个配合举报我违规建房,我有举报电话清单。你们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
”警笛声在院门口停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德厚,
又看了看我:“谁报的警?”“我!”我说,“我举报刘德厚敲诈勒索。
”刘德厚瘫坐在泥水里,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王桂兰嚎啕大哭,这一次不是演的,
是真的怕了。王德利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手里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雨水浇在他头上,把他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浇得一塌糊涂。警察问了几个问题,
看了我提供的字据和录音,当场把刘德厚带走了。临走的时候,
一个警察回头看了王德利一眼:“你是王德利?林沟村的村长?”王德利点了点头,
嘴唇动了动。“纪律委员会的人也来了,正在村部等你。”王德利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走了,一辆闪着警灯,一辆没有。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但那些窃窃私语还留在空气里,像雨后的雾气一样散不去。我妈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眶红红的。我爸站在堂屋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小野,
”我妈说,“饭好了。”我走进屋,坐到饭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我端起碗,
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又香又糯,是我妈做了三十年的味道。“妈,您这手艺,
比省城那些馆子强多了。”我妈没笑,在我对面坐下来,看着我,欲言又止。“妈,
您想说什么就说。”我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小野,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德厚毕竟是你叔,你们做了二十多年邻居……”“妈,”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您还记得当初咱们家盖了房子,稽查队过来要拆掉,您挡在房子前的无助吗?
您还记得村里人看到我们家没盖起来二层小楼说三道四吗?
您还记得当初以为二十多年的邻居不会做这事最后的失望吗?”我妈的眼圈红了。
“您气得高血压犯了,在床上躺了三天。我爸去找王德利说理,
被王德利阴阳怪气地挤兑了一顿,回来一句话不说,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这些事,
您都忘了?”我妈低下头,不说话了。“您没忘,我也没忘。”我重新拿起筷子,“妈,
有些人不配当邻居。您心善,您觉得抬头不见低头见,差不多就行了。但您想过没有,
当初他们搞咱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差不多就行了?”我爸在门口抽完了那根烟,
走进来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闷声说了一句:“小野说得对。”我妈看了看我爸,
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北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倒塌。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是村北头林二狗家的方向,尘土飞扬,
很快就被雨水盖下去了。林二狗家的二层小楼,正在被拆。那是国土部门的人,
今天下午来的。他们拿着卫星图斑和土地规划图,确认林二狗家的房子占用了基本农田。
他爹当年当村长的时候,以权谋私,把公家的地圈进了自家院子,盖了这栋楼。二十多年了,
没人敢说,没人敢查。但今天,推土机来了。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林家沟还不像现在这样,村里人互相帮忙盖房,不要钱,
只管饭就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全村人都来帮忙。那时候的王德利还是个普通的庄稼人,
刘德厚也还是个老老实实的司机,林二狗虽然游手好闲,但见了面也会叫一声“小野弟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王德利当上村长那天开始的。
大概是从刘德厚去城里给单位开车、见了世面那天开始的。
大概是从林二狗发现巴结村长比踏踏实实干活更划算那天开始的。钱、权、面子,
什么都比情分重要了。我妈在身后喊了一声:“小野,饭要凉了,快吃吧。”我应了一声,
转身回到饭桌前。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我妈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妈,够了,
我吃不了那么多。”“吃不了也得吃,你看你瘦的。”我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慢慢地嚼着......2.回想这三个月,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天真的三个月。
那天我从省城回来,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妈在电话里说得急,
只说房子出问题了,让我赶紧回来看看,具体什么问题也没说清楚。我以为是什么小毛病,
漏个雨啊、掉块墙皮什么的,没太当回事。等我把车停在院门口,推开门走进院子的时候,
我才知道我错了。堂屋的灯亮着,地上摆了三四个脸盆,有的在接水,有的已经满了。
屋顶在漏水,水珠从瓦片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脸盆里砸出清脆的响声。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面的墙皮鼓起了一个大包,里面全是水,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站起来,指了指后墙。我走过去一看,
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后墙从地基往上裂了一条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两根手指。
整面墙往外鼓了至少五公分,像是一个快要撑破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炸开。
裂缝旁边的墙皮已经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砖头,用手一摸,砖头都是酥的,
轻轻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来。“这房子住了三十多年了,”我爸说,声音很平静,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平静,“你爷爷盖的,那时候的砖不行,地基也没打好,
这些年一直将就着住。今年雨水多,后墙扛不住了。”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一边擦手一边说:“小野,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下碗面。”“妈,我不饿。”我说,
“这房子不能再住了,明天你们就去镇上租房子,要不搬到省城跟我一起住。
”“租房子干啥?”我爸说,“修修就行,花那个冤枉钱。去城里我们也住不习惯,
再说了家里还一摊子事呢。”“爸,这墙都这样了,怎么修?”我指着那条裂缝,
“这不是修的问题,是这房子根本就不能再住了。万一哪天塌了,您跟我妈怎么办?
”我爸不说话了,又点了一根烟。我妈在旁边急了:“你还说不盖?上次下大雨你忘了?
后墙那缝子,要不是你儿子正好在家,咱俩死屋里都没人知道!”我爸闷声抽着烟,
一根接一根,不吭声。我知道我爸的心思。他和我妈在镇上做小生意,开了个杂货店,
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糖茶,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供我读完大学又读了研究生,
家里能攒下的钱都花在我身上了。翻盖房子少说也要二三十万,
这笔钱在他们眼里是天大的数字。“爸,”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钱的事您别操心,
我来解决。我在省城干了这些年,攒了些钱,盖个房子够了。”我爸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
终于点了头:“那就盖吧。”第二天,我开始张罗盖房的事。先找了镇上口碑最好的施工队,
包工头姓马,人送外号马大拿,干了二十多年的农村建房,手艺没得说。
我又找了设计院的同事帮忙出了一套完整的自建房图纸,从地基到屋顶,从水电到防水,
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马大拿拿到图纸的时候都惊了,说他在林家沟盖了二十年房,
头一回见这么正规的图纸。一切准备就绪,我去了村长王德利家。他在林家沟当了六年村长,
房子是村里最气派的,三间两层的小洋楼,外立面贴了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SUV。
他老婆在镇上的超市上班,儿子在县城读高中,一家人在村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进门的时候,王德利正在客厅里喝茶。见我来了,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哎呀,小野来了?
快坐快坐,咱哥俩好久没喝了,今天整两盅?”我把带来的烟酒放在茶几上,
开门见山:“哥,我这次回来,是想把老家的房子翻盖一下。老房子实在住不成了,
后墙都裂了,再不盖怕出事儿。”王德利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变:“应该的应该的,
你爸妈那房子确实太旧了,早就该盖了。你放心,手续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帮你跑。
你该盖就盖,谁敢拦着,我第一个不答应!”他说得斩钉截铁,拍着胸脯保证。
我当时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个哥虽然当了村长,
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小时候带我上山抓野兔、下河摸泥鳅的大哥。“那就麻烦哥了,
盖房的手续您帮我盯着点,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说。”“没问题!咱哥俩谁跟谁?
”王德利给我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不过小野,哥得提醒你一句,你后面那家,刘德厚,
你注意点。”刘德厚是我北边的邻居,跟我们家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他跟我爸年纪差不多,
两家一直处得不错。逢年过节,他家杀猪会端一碗红烧肉过来,
我家包了饺子也会送一盘过去。我爸生病住院那次,他开车送到县医院,连油钱都没要。
“德厚哥怎么了?”我问。王德利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德厚这个人吧,心眼不坏,
就是有点……那个,虽然我是他表哥,但是我得实话实说。他家的房子在北边,
你要是盖二楼,他可能会有想法。不过你也别担心,有我在,出不了事。”我当时没太在意。
二十多年的老邻居,能有什么想法?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提前找了刘德厚。
“放心盖就行,咱们多少年的感情了!”老房子拆得很顺利。挖掘机半天就推平了,
施工队进场,放线、挖地基、绑钢筋,一切按部就班。我爸天天守在工地上,
看着自家新房的轮廓一天天成形,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我妈在村里逢人就讲:“等房子盖好了,你们都来家里坐坐,二楼阳台宽着呢,
能摆两桌麻将!”可就在地基浇完的那天晚上,刘德厚来了。他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
我正在院子里跟我爸商量二楼的设计方案。刘德厚推开院门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院子中间,半天没说话。我递了根烟过去:“哥,来,抽根我的。
”刘德厚没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开口了:“林野,你家这二楼,能不能不盖?”我一愣,
以为他在开玩笑:“哥,您说什么呢?我家盖房,图纸都出了,地基都浇了,现在说不盖了?
”“我不是不让你盖房,”刘德厚吸了口烟,吐出一团浓雾,“我是说,你别盖二楼,
盖一层就行了。”我爸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德厚,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家盖房碍着你什么了?”刘德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你们家盖二楼,站阳台上能看见我家院子,
我老婆在院子里洗个衣服、晒个被子,全让你们家看光了。这侵犯隐私,你们知道吗?还有,
你家二楼一盖,正好挡了我家南边的阳光,冬天我家里从早到晚见不到太阳,这叫遮阴。
”我爸气得脸都红了:“德厚,咱两家做了二十多年邻居,你跟我说这些?
”刘德厚冷笑一声,没说什么。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二十年的邻居,
说翻脸就翻脸,连个缓冲都没有。“德厚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您到底想怎么样?您直说。”刘德厚看了我一眼,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
才慢悠悠地说:“遮阴费,三万。隐私费,两万。一共五万。给了,你家爱怎么盖怎么盖,
我绝不说半个不字。”五万块。我妈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德厚,
你……你怎么能这样?咱两家这么多年邻居,你开口就要五万?你这不是敲诈吗?
”刘德厚没理我妈,眼睛一直盯着我。“林野,你在省城当工程师,一年挣几十万,
五万块对你来说算什么?就当给邻居发个红包,图个吉利呗。”我盯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问:“德厚叔,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找我帮忙画厂房图纸的事吗?
你那个钢结构厂房,图纸是我免费给你画的,一分钱没收你的。你现在跟我提五万块?
”刘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一码归一码。
你帮我画图,我谢谢你。但你盖房挡我家的光、侵犯我家的隐私,这是两回事。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抄起墙角的铁锹就要冲过去,我一把按住了他。“爸,您进屋去,
我来处理。”我爸瞪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动手,铁青着脸进了屋。我转向刘德厚,
点了点头:“五万,我给。但我要写字据,一手交钱一手签字,清清楚楚。不过话说回来,
你家的隐私还挺不值钱的,是不是给你二十万,都能够去镇里裸跑一圈?
”刘德厚没听见后面的话,听到给钱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行,写字据就写字据。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夏天的林家沟很安静,
能听见稻田里的蛙鸣和远处山上的猫头鹰叫。我仰头看着满天星星,
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刘德厚一个开车的单位人员,哪来的底气这么嚣张?
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我想到了王德利。但又觉得不太可能,他明明那天那么热情帮助我。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找了我的高中同学赵志远。他在镇规划所当副所长,
对农村建房的事门清。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凉的话。“林野,你们那个村长王德利,前几天来镇里找过建委的主任,
两个人关起门谈了半个多小时。谈的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建委主任就交代下面的人,
说林家沟的建房审批要从严。”我看着赵志远,手心开始出汗。“你的意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