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衿今夜睡得很不安稳。
夜宴上一波三折,没进多少食,回到月泉宫后,更是没什么胃口,看着哥苏勒担忧的脸,李长衿笑着安慰,说她没事。
二人早早睡下,同榻而眠,却分外规矩。
李长衿呼吸清浅,许是今日奔波,心神疲惫,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天窗,撒满一室轻盈的纱。西州的月比大周的更亮,星星也更加璀璨,薄薄云层挡不住它们的光。
今夜似乎格外漫长,李长衿在这漫长的夜里,久违地梦到了从前的二三事。
她同裴肃,年少相识,裴肃是中宫嫡出,生下来就是太子。可他不受宠爱,他出生后便丢给嬷嬷照顾,先帝和太后从不过问,夫妻二人针锋相对,却把怨气撒向了年幼的裴肃。
父皇漠视,母后冷淡,还有恶奴欺主,其他皇子的羞辱。
自幼年起,裴肃便知道,他除了太子这个头衔,什么都没有。
李长衿是在路边遇到裴肃的,她被觊觎她已久的表兄拦住,当时的她顾及到母亲在外祖家的处境,选择慢慢周旋,忍受表兄的出言不逊。
那日偷跑出宫的裴肃就在二人不远处,在表兄恶狠狠的威胁李长衿时,掷来一把油纸伞,打在表兄胸前,直教他倒地不起。
李长衿还记得,当时表兄是这样威胁她的。
“你清高个什么东西,爷给你机会是抬举你,你一个女子,真以为你那爹娘不会放弃你?信不信老子一句话,你爹娘就乖乖将你当作物件儿送出。”
表兄狰狞的脸在看到裴肃腰间的玉坠之后瞬间变得惨白,嚣张的气焰尽数熄灭。
太子殿下再不受宠,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李长衿,表兄便匆匆逃走。
李长衿正想向裴肃道谢,就听见裴肃莫名问了一句:“你爹娘不喜爱你吗?”
当时她呆住,先是点头,后反应过来又及时摇头,解释她爹娘都是极好的人。
裴肃却没了听的兴趣,沉下眼离开。
后来二人在宫宴上又见过几次,李长衿便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位传闻中不受宠的太子殿下,也后知后觉,初见那日,为何裴肃会问出那句话。
她有意靠近,二人逐渐相熟。
那几年,裴肃带着李长衿将上京城能吃的能玩的都玩了一遍,挣脱出宫墙的枷锁,竟也在墙外的世界嗅到了几分自由和快乐。
直到一次意外,李长衿为他挡箭,他守了两天两夜,在李长衿醒来那一刻,又哭又笑,紧紧抱着她,让她发誓以后不能为任何人把自己置入险境。
及笄那年,裴肃身上的玉坠送给李长衿,带她到月老桥,亲手为两人系上同心结,对着月亮许下生死不离的誓言。
直到十七岁那年,温丞相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的罪证被呈上。温家被抄家,被斩首。
好在皇恩浩荡,娘亲虽是温家庶女,却早已外嫁,平日也同温家并不亲厚,这才免受牵连。
李长衿快乐的梦在那一年戛然而止。
自温家倒台,父亲逐渐露出本性,他将娘亲关在后院,不许出门,不许探望,堂而皇之将他的青梅接入府中,让人没想到的是,还有一位只小李长衿几月的妹妹。
“娶你已是我行差踏错,原以为你能为我在温家说几句话,让我官场顺畅,谁曾娶了你之后半点用都没有。原本还顾及着温家的权势,对你有几分好脸色,谁曾想世事难料,温家倒台,你就是罪臣之女,我能留你在李府,已经是格外开恩。”
“姝儿是我此生挚爱,这么些年养在外面已是亏待,如今回来,抬为平妻,你若识相,就安安分分待在府里,不要惹姝儿不快,我不休妻,给你一口饭吃,你要懂得记好。”
柳姝和庶妹站在李隆身边,眼眶通红,好似这些年受了天大的委屈,可看过来的眼里却是明晃晃的得意和挑衅。
娘亲气急攻心,又无可奈何,最终在院中病逝。
死之前,她紧紧抓着李长衿的手。
“我的长衿,我的孩子。离开这儿,这里会吃人,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开始说胡话。
“我要回家,我要回去。爸妈!救救我。”
温明意说起奇怪的话,什么“封建社会”、“毫无平权”,什么“渣男”。李长衿听不懂,却能从声声泣血中读懂娘亲的恨与悔。
咽气之前,温明意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她一下下抚摸着李长衿的头,眼里都是不舍和担忧。
“我可怜的孩子,这里的人,无亲情无恩情,昨日夫妻今日仇敌,他们都是一帮吃人的怪物,你迟早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的。”
“若是有机会,答应娘,一定要远离这里,永远不回来。”
......
她走后,李长衿过的艰难,恰逢先帝病重,几位皇子为了夺储斗得头破血流。
裴肃很久没有出现了。
外面的消息她也打探不到,不知发生了何事,原本为了官途焦头烂额的父亲一改往日愁容,变得春风满面。
她找到机会跑去找裴肃,却撞见他同沈灵越相拥的一幕。
那时她被饿了许久,面容憔悴,衣衫破烂,发髻凌乱,站在雍容华贵的沈灵越面前,不自觉矮了半个头。
沈灵越巧笑嫣然,询问她去何方逃难了,竟弄成这副样子。
李长衿指甲掐进肉里,对此充耳不闻,只看着裴肃,誓要同他讨个答案。
裴肃挡在沈灵越面前,再不见从前的柔情蜜意,那双平日里充满笑意的眼睛,变得冷漠疏离。
“你不该出现,回去。”
“如此行事莽撞,冲撞了沈**,你可担得起责任?”
说完,不再看他一眼,甚至不屑给一个解释,命人将她赶出府,下令不许她再靠近。
回府后,李隆神情嘲讽,把她关到柴房,轻描淡写一句:“圣上看重李家,封你为昭阳公主,代沈**和亲西州。”
李长衿犹如当头棒喝,耳中嗡鸣。
想到这几日父亲的变化,李长衿自嘲出声,“这世间,竟真有卖女求荣之人。辜负发妻,出卖女儿,不择手段往上爬。你这样的人,怎配为官。”
一双眼睛恨恨地看着她的亲生父亲,眼里露出的鄙夷,嘲讽,同温明意一模一样。
许是这眼神刺痛了她爹。
他竟恼羞成怒,指着她骂道:“你外祖家获罪,你便是罪臣之后,如今你安分些,代替沈家女和亲,也算是你的造化。”
“你去和亲,也不枉你我父女一场,全了这场父女情分。”
“别同你娘一样,做个活在梦中的蠢货。”
许是想到她和裴肃的那些事,李隆嘲弄更甚。
“裴肃是何等人物?当朝太子,未来的储君,你还真以为他会娶你?出去打听打听,太子和沈家女的婚期已定,只待半年之后入主东宫,人家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他絮絮叨叨不知骂了多久,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的话都说出来。
李长衿脑中空白,心痛得像是被千刀万剐。
待到李隆走后,她被锁在柴房,房中受了潮,腐味刺鼻。
昏昏欲睡之际,有人从窗子翻进。
李长衿艰难抬起眼皮,看清了眼前人。
黑色劲装,面容冷肃,是裴肃身边的暗卫,惊鲵。
他似乎没想到李长衿会成这样,眼中闪过讶异,随即道:“主子让我来带姑娘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