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肯把心捐给阮霁,因为她救过我的命。父母遇害的雪夜,是她将我从街边带回去。
供我读书,教我握枪,还顶着所有人的反对,说要为我生一个孩子。我做了她的丈夫,
却仍想报那一份恩。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警戒,盼有一天也能替她挡一次险。
连这颗心,她若需要,我也愿意给。手术前一晚,又落了初雪。我守在门外,
听见律师压着声音问,她替季泊宁害了我父母,还要再用我的心救他吗?
原来有病的不是阮霁。她要救的,是她一直藏着的另一个爱人。律师追问,我又该怎么办。
阮霁安静了一阵,给出的答案却只有三个字。「不重要。」我咬住嘴唇,直到尝见血腥味,
才发现自己还站着。她可以不爱我。可她不能杀了我父母,再让我把余生也赔进去。
1门内的人没有察觉。周桓还在劝,问她季先生若知道这些,会怎样看她。
阮霁语气竟柔下来。「六年前他还在读书,父亲的公司又快保不住了。」
「陆家若把季家吞下去,他往后怎么过?」我抵在墙边,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替季泊宁想过往后。怎么就没人问过,我父母还想不想活?我没有敢再往前靠,
眼前却全是那场雪。那年,我刚过十八岁。父亲迁了新住处,平日往来的人,
也没几个知道地址。凶徒却径直找上门,父亲先倒在厅里。母亲把我推入衣柜,
掌心压住我的嘴,一遍遍叫我不要出声。从柜门缝里,我看见她倒下去。那个人走得很快,
连我捂着嘴在里面发抖都不知道。等外面再没有脚步,我才爬出来,跑到街边喊人。
鞋没顾上穿,雪黏在脚上,后来连冷也感觉不到了。阮霁就是那时来的。她蹲下来,
用大衣裹住我,又带着我去报警。有人说,已经迟了。我捧着她递来的热水,
杯子忽然从手里滑下去。后来那一小段,我一直不敢细想。我绝望得想伤害自己,
是她拦了下来,手臂为此留了一道疤。她让人先别管自己,抓着我的肩,说陆见山,
你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找出是谁害了他们。」我把这句话记了六年。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母亲望向衣柜的最后一眼。我学着分辨枪械,练到手掌磨出水泡,
仍不肯停。她出门,我有时便远远跟着,悄悄看路口有没有可疑的人。我想,总有一天,
我既能保护她,也能找到害我父母的凶手。她是我那时唯一能依靠的人。
真要为了她挡在前面,我连自己也能不管。连她说想为我生一个孩子时,我都先问,
真的肯吗。我以为,这辈子再没什么能还她的情。却不知道父亲那么谨慎换过的住址,
是她亲手递出去的。她先把我推到什么都不剩,再走过来,叫我不要怕。门里,周桓问,
那手术之后,陆先生怎么办。阮霁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把他最后这段日子照顾好。」
「人走了,也就不用总想着父母。他们可以团圆。」我抵在墙上的手猛地一滑。
她竟连我怎么死,死了该怎样,都已经替我想好。周桓没出声。阮霁又说,
绝不能让陆见山知道。我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哭出声音。迟了,阮霁。我已经听见了。
我退出走廊,给唐稚发消息,让她查六年前陆家的案子。发完,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才将眼泪擦干净。阮霁回家以前,我已经坐在原来的位置。钥匙响,她从外面进来,
俯身抱了我一下。我闻见她衣领上惯有的清淡香味,喉咙却一阵阵发紧。2她先问我,
药有没有按时吃。那是她带回来的,说照医生吩咐,手术前要养好。我低着头,说吃过了。
她便将一个小锡盒放到我手上。里面是从海外带来的栗子酥,才几枚,边上沾着碎屑。
我从前总舍不得一口吃完。以为她忙成那样,还能记着我喜欢吃什么,已是难得。
「今天很听话。」阮霁说完,把我的脸转过来,目光忽然沉了一下。她问我为什么哭。
我将手里的盒子握紧,半晌,才说想爸妈了。她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唇角。「见山长大了。
他们若能看见,会放心的。」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从前做噩梦,她也是这样坐到床边,
牵着手,等我一点点平静。我竟靠着那些话,熬过了无数个晚上。现在听来,
只觉得自己可笑。说别难过的人,亲手做成了让我夜夜惊醒的那件事。她又能分出多少真心,
来为我难过?手机响起,阮霁看了一眼,神色缓下来。她说临时有个会,让我先睡,不必等。
我仍照旧点头。她走后,我从另一条路出去,跟上她的车。不是公司,是长澜酒店。
我借了侍应生的衣服,端着托盘,站到隔着一道花格的餐区。季泊宁很年轻,穿件白色上衣,
见她便迎过去搂住了腰。他问她,是不是他不低头,两人便要一直不说话。
阮霁笑着由他捏了捏自己的脸。临港没人敢这样待她。我同她做了夫妻,
也总要先看她的神色,才敢靠近一些。她却将脸朝他手边偏了偏,低声哄了两句。
季泊宁这才松开,去翻她提来的点心盒。「今天怎么又买?不是跟你说腻了?」阮霁说,
店里新做的,让他挑。他拿着盒子,忽然问,前一回的呢。她手指一顿,答,给见山了。
「你可真会省事。」季泊宁笑了一声,却没再生气。他叫她把袋子里那只小锡盒也拿出来。
我看着熟悉的花纹,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季泊宁将一枚枚完整的栗子酥拣到自己面前,
余下磕碎的、形状不齐的,慢慢倒进小盒。盖子按合时,发出一声轻响。「这个你再带回去。
他肯听话,就给一点。」阮霁接了过来。她问,这么几块,会不会太少。季泊宁靠在椅背上,
笑着反问,陆见山还会同她挑剔多少吗。她便也笑了,将那只盒子放回手袋。
我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歪。玻璃杯跌到脚边,惊起几道目光,我连忙压下帽檐,退了出去。
洗手间门合上,周围终于安静。我望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很想笑。
我以为那是她单独记着我的好。原来,连要分给我多少,都该先问另一个人的意思。手机上,
唐稚的消息来了。她只先提醒我一句,别冲动,她们随时能过来。
随后是一份份整理过的文件,与几段视频。我点开,屏幕的光映得手指一片苍白。第一张,
是我无名指上的戒指。原来的设计图旁,写着季泊宁的名字。他嫌不好看,没收,
阮霁才拿来给我。婚礼上那套西装,也早有人穿过。视频里,同样的款式,同样的暗纹,
季泊宁站在海岛的花架前,侧过头同她接吻。他们先办过仪式。我看着看着,
胸口便一阵发疼。难怪她最有耐心的时候,总是在我哭的时候。她说过,难过伤的是心脏,
不肯让我这样熬。我以为她心疼我。她怕伤到的,是准备留给季泊宁的那颗心。
另一个视频里,季泊宁将我家的合照撕了,纸片撒在脚边。他说,陆家怎么什么都要抢,
生意一次次赢还不够,如今还要吞掉他父亲的公司。「爸被气得住院,我也有病。
凭什么好事都是他们的?」3季泊宁哭得很厉害,问为什么躺在医院的不是陆见山。
阮霁将他抱紧,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有她在,谁也不能再欺负季家。「你不想看见的人,
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心脏的事,也交给我。」我看着那双拥住他的手,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最后一段,光线很暗。阮霁将一张地址推过桌面,对面的人用手按住。
我一眼便认出了他。那晚,母亲倒下以前,他曾弯下身,在衣柜前停过。我记着他的脸,
六年,一天也没有忘。有人在旁边笑,夸阮总待季家那位真上心。她没否认。袖子挽上去,
露出一截手臂,旧疤还在。那是她拦下我时留下的。救我是真的。将我家人的住址交出去,
也是真的。我关掉视频,双手撑着洗手台,直到指节都泛白,仍控制不住发抖。
门在这时开了。我抬头,同镜子里的季泊宁对上眼睛。他像刚看见一个还算熟悉的人,
先有些惊讶,随后便笑了。「原来是你。」我没有转身。他走过来,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
问我是不是都看见了。「要不是她怕你多想,舍不得你这颗心,我早该来同你打招呼。」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季泊宁笑得更得意了。「你爸妈争不过季家,你也一样。」
「她只肯给我生孩子。你占个名分,又有什么用?」他停了一下,故作失言地捂住嘴。
「忘了,叔叔阿姨已经不能再争了。」我猛地转过身。镜子照着我们两个人,一个笑着,
一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半个钟头后,我换好衣服,坐到了阮霁面前。她看见我,
立刻站起来,目光在我脸上来回了一遍。我替她拉了拉椅子,问不是去开会,怎么到了这里。
阮霁将视线移开。她说客户喝多,顺路送到酒店,让我别多想。「你怎么也来了?」
我没有答,只在她身边坐下。手指碰到她的小臂,沿着那道旧疤,慢慢停住。
「明天要做手术,我害怕。」阮霁的手微微一僵。她说不用怕,
已经替我联系最好的人工心脏,我会活着。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她倾身靠过来,
叫我一定好好活下去。我说好。这回是真心的。我会活着,也会看着该付代价的人,
一个都别躲。阮霁说话时,仍在频频看手机。我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机也跟着振动。我问,
她在等季先生?阮霁终于停住,目光落到我脸上。「你见过他了?」我说见过,聊得很投机,
让她放心,他很快会回来。她的肩慢慢松下来,接着却又露出难以解释的迟疑。
「我同泊宁的事,不是……」「先吃饭吧。」我抬手,叫侍应生将最后一道菜送来。
阮霁却伸手拦了一下。「还有位客人,等他到了再上。」我看着她挡在餐车前的手,
亲自将那只盖着巨大银罩的餐盘接过来,放到她面前。盘底磕在桌面上,
她的手机又响了两声。她没有看,问我,季泊宁究竟去了哪里。我将盘子朝她推近一点。
「你等的人,不是已经到了?」4阮霁的手几乎立刻伸向餐罩。盖子提起来,
里面只有一盘素菜。她盯着看了片刻,才转过头,问我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回椅背,
说开个玩笑。「季先生有急事,先回去了,叫我转告你。」阮霁显然没信。她看着我的脸,
像想从上面找出一点自己熟悉的模样。「见山,你从前不这样。」「这些事,
回去我会同你说。现在先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她又像从前哄我那样,补了一句,乖。
我打了个哈欠,望着她。「很晚了,医生不是说,得早点睡,对心脏才好?」
她眼神动了一下。我把手伸过去,没催,也没收回来。阮霁看了看手机,又看我,
最后还是将我的手握住。「我送你回去。」车停在门外,我趁她同司机说话,
将季泊宁的手机拿出来。上面都是她刚发来的消息。问他还在不在酒店,
怎么一声不吭便走了。我替他回,有急事,先到家了。发送完,抬眼看去。阮霁站在车边,
看着屏幕,紧绷的肩终于松开。我没有再替他回答。最后一条跳出来时,屏幕还亮着。
【明天就不用再难受了。给你换好心脏。】后面还跟着一句爱你。我按灭手机,望向车窗外,
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天亮以后,阮霁又先出了门。她给我留话,说有点事,
让我自己先去医院。消息开头,照样亲昵地叫着我。我看了一眼,将手机放回口袋。另一边,
季泊宁的电话始终打不通。阮霁问过司机,问过酒店,也去过他平日落脚的地方。
谁都说没见人。医生再打来催她,问患者到底什么时候到,她才忽然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