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这双手,现在只配搬货工装扔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霉味。“沈总监,
哦不——”陈曼如站在仓库门口,逆着光,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
“现在该叫你沈库管了。”我看了一眼怀里的衣服。灰色,化纤面料,
左胸口印着“后勤”两个字。袖口磨得起毛边,拉链坏了一半。
“这身才配你手上那道恶心的疤。”她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来,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让门口的人听见。仓库外,七八个同事挤在一起。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在笑。
有人小声说“拍清楚点”。我没说话。弯腰,把工装抖开。
对面那双RV高跟鞋往前迈了一步。陈曼如伸出食指,点在我肩上,指甲涂着豆沙色甲油,
一下,两下,三下。“这间仓库,十年库存,什么时候盘点清楚,什么时候下班。
”她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线手套,灰扑扑的,破了两个洞。丢在我脚边。“手套。
”“戴手套。”“你那道疤——”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只让我一个人听见:“恶心。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我认识那些声音。设计部的周琳,去年我亲手改过她的图纸,
凌晨三点,她说沈姐谢谢你。市场部的方悦,升职加薪的推荐信是我写的,
她说鸢姐你是我恩人。现在她们站在门口。看着手机摄像头。不发一言。我弯腰,
捡起那双破手套。左手手背上的疤痕,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蜈蚣,
从虎口一直爬到手腕。我把它套进去。工装裤腰太肥,我用一根扎带束紧。布鞋底薄,
地面的凉气透上来。膝盖跪在水泥地上。凉。陈曼如转头,
对门外的人笑了笑:“都看见了吧?这就是江郎才尽的下场。”手机快门声响了好几下。
然后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门被带上,砰的一声,仓库陷入安静。我站起身,看向四周。
十年库存。样衣、布料、辅料、残次品、过季款。堆成山。有些纸箱已经烂了,
蕾丝从破洞里露出来,发了黄。我走过去,扶正一个歪倒的纸箱。
上面贴着标签:2016秋冬系列·首席设计师沈鸢。里面的样衣,是我亲手画的稿。苏绣,
云纹,滚边宽三分。那件真丝旗袍的领口,我缝了整整两天。现在被塞在角落里,
压在一箱五金件下面。抽出来。真丝已经皱了,盘扣松了一颗,领口有霉斑。
我拿手背擦了擦。没擦掉。继续干活。按年份分。按品类分。按保存状态分。织锦缎一箱,
香云纱三匹,手推绣样衣十二件。我一样一样登记,写在笔记本上。笔是陈曼如给的,
圆珠笔,油墨断断续续。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左手开始疼。那道疤下面,骨头的旧伤,
天一冷,一用力,就隐隐地疼。没停。纸箱从东搬到西,从地上摞到货架。灰扬起来,
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落在工装领口里。到第六排货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部门群。
我点开。陈曼如发了一张照片。我跪在地上,工装皱巴巴,头发散下来,正在搬一箱货。
配了一行字:“看,这就是江郎才尽的下场。@所有人”下面一连串的回复。
周琳:「哈哈哈陈经理说得对」方悦:「以前多风光啊,现在也就这样了」
陈曼如:「大家引以为戒,跟不上公司节奏的,就是这个下场」我关掉屏幕。手机黑了。
屏幕上映出我的脸,灰扑扑的,看不出表情。站起来。膝盖咯吱一声。仓库最里面,
隔出一块区域,用塑料布遮着。我走过去。掀开塑料布一角。
里面是“沈氏百年历程展”的筹备区。陈列架、展柜、灯光设备,都还没组装。
最重要的展品搁在正中间的工作台上——一件1970年代的刺绣旗袍。真丝底,手工苏绣,
盘金绣云纹。左肩处,有一段七八厘米的撕裂。丝线断裂,露出底衬。旁边摆着急救箱,
大概是有人修过,但没修成。针线散在桌上。我站了一会儿。拿起针。穿线。
左手按住裂口两侧的真丝,右手下针。一针,两针,三针。缝合线沿着布料纹理走,
针脚藏在盘金绣的金线之下。七厘米,六分钟。打结,剪线。缝过的地方,
肉眼几乎看不出痕迹。我把针线放回原处。塑料布重新遮好。转身。仓库的灯管闪了两下,
发出电流嗡嗡响。窗外,集团大楼灯火通明。我那间曾经的设计总监办公室,灯也亮着。
陈曼如大概还在里面。没关系。展览还有十七天。那件旗袍上的金线,
是我奶奶当年亲手绣的。这个秘密,连老爷子都不知道。我拉开工装口袋,
把那副破手套又往上拽了拽,遮住手背上盘踞的疤。然后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身后,
仓库的灯光灭了。那件缝好的旗袍,安静地躺在黑暗里。等着见光。
第2章废墟上的微光第二天早上八点,仓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不是陈曼如。
是总裁办的人。三个人,黑西装,工牌挂在胸口。为首的女助理我认识,叫林薇,
去年年会给我递过话筒。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开门的会是前设计总监。“沈……沈姐?
”她声音压低,眼神快速扫过我身上的灰色工装。我往旁边让了让:“找什么?
”“那件七零年代的旗袍,”她身后一个男人开口,“苏绣盘金那件。外聘的修复专家到了,
我们来提展品。”我指向仓库尽头那片塑料布:“在里面,还没正式装柜。
”林薇带了人进去。我继续清点。第三排货架,2008年的羊毛混纺面料,一共二十三匹,
霉了六匹。笔尖在纸上划过。“这谁弄的?”林薇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我抬起头。
她站在工作台前,手里举着那件旗袍,左肩的裂口正好对着灯光。她身后的男人凑过去看,
眼镜都快贴到布料上了。“昨天我来核查的时候,这里还是裂开的。”林薇转头看同事,
“你记不记得?裂了七八厘米,丝线全断了。”“记得,”同事也懵了,
“当时还说必须外聘专家才能修。”“这走线——”林薇把裂口翻过来,对着光。
缝合线沿着真丝纹理走,一针压着一针,针脚完全藏在盘金绣的金线之下。从正面看,
根本看不出缝过的痕迹。“这缝线跟布料肌理走向完全一致,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不是补,这是……”他没说完。
仓库门口传来高跟鞋声。咯噔。咯噔。咯噔。陈曼如端着咖啡走进来,
脸上挂着她标配的微笑:“哟,林助理这么早就来了?”她看见林薇手里的旗袍。
笑容僵了半秒。然后放下咖啡杯,伸出手:“给我吧,我昨晚加班做的初步固定,
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林薇回头看她。眼神微妙。“陈经理做的?”“对啊,
”陈曼如接过旗袍,叠好,动作轻得像捧一件瓷器,“我昨晚专门过来弄的。
这展品这么重要,外聘专家来之前总得先固定一下,不然真丝继续撕裂怎么办?
”她叹了一口气,表情真诚得恰到好处:“熬到十一点多呢。”林薇没接话。她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清点第八排货架,背对着她们,线手套上全是灰。“陈经理,”林薇收回目光,
语气平静,“专家还在会议室等,我们先拿过去。”“好,我跟你一起去,
”陈曼如理了理衣领,“正好跟专家当面汇报一下修复思路。”脚步声远了。门关上。
仓库重新安静。我继续写。羊毛混纺,霉六匹。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写。
陈曼如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没了。她推开仓库门,站在门口,胸脯起伏了好几下。“沈鸢。
”我没抬头。“你是不是很得意?”她把一个纸箱踢到一边,走到我面前,
高跟鞋尖几乎踩到我的布鞋。“缝了几针了不起?嗯?”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你还有人撑腰?沈董在海外治病,沈副总说了,
你这辈子别想再碰设计。”我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她被我这副表情激怒了。“好,
你有本事是吧?”她转身走到仓库门口,指着外面一辆刚停稳的厢式货车。“建材到了,
布展用的。一车龙骨、石材样片,全搬进来。”“搬完,再盘点。
”“搬不完——”她顿了顿。“就住仓库。”然后走了。高跟鞋声消失在大楼方向。
我走到货车后面,打开厢门。里面堆满了货。金属龙骨,铝合金边框,大理石样片,
每块二十公斤,一共四箱。还有八箱不锈钢构件。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
上下打量我一眼:“就你一个?”“嗯。”他弹了一下烟灰:“够呛。
”我戴上那双破洞线手套。左手抓住第一箱龙骨的边缘。抬起来。左手手背的疤被箱沿压住,
皮肉挤在一起。骨头深处,钝痛顺着筋脉往上爬。搬到第三趟,手套里开始发潮。不是汗。
我低头看了一眼。淡红色从虎口的破洞里渗出来,一线,沿着大拇指根往下淌。没停。
继续搬。大理石样片比龙骨重,纸箱没有把手,只能手臂兜底抱着走。箱角硌在左边小臂上,
伤口被压得发麻。第四趟。第五趟。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我留下一串布鞋印。到第十一趟的时候,还剩最后两箱不锈钢构件。我把箱子摞好,直起腰。
然后听见一个声音。仓库侧面的消防通道,离货车的卸货区不到五米。铁栏杆后面,
有人打电话。“沈副总。”是陈曼如的声音。我停住动作,贴在货车的阴影里。
“……您放心,沈鸢现在被我按在仓库里,每天搬货,手废了更好,永无翻身之日。
”那边说了什么。陈曼如笑了,声音谄媚又得意:“展览的事您放心,
我都按您说的安排好了。方案用的全是她旧稿里被我改过的,品类混乱,动线也有问题,
外聘专家今天都摇头了。”“到时候老爷子一看,设计部就这水平,
保证对公司未来彻底失望。”“您那边……董事会改选的事,应该稳了。”她顿了一下。
“沈副总,我帮您除掉沈鸢,您答应我的设计总监的位子……”那边似乎给了承诺。
陈曼如的声音轻快起来:“您放心,剩下的我来办。”电话挂断。
高跟鞋声朝办公楼方向远去。我从货车阴影里站直。把手套脱下来。左手手背上,
旧伤疤的边缘被磨破了,渗出的血沾在线手套的内侧,殷红一片。我垂下手。
抬头看向集团大门。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无声无息地驶入闸口。
车头悬挂的牌照——沈A00001。没有人通报。没有人迎接。那辆车没有驶向主楼,
而是沿着辅路,缓缓地,朝后勤仓库的方向开来。车窗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整个沈氏集团,只有一个人坐这辆车。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曼如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今日总裁办核查展览筹备,
外聘专家对设计部方案评价消极。相关人员要有心理准备。」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没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重新戴上那双沾血的破手套。然后弯下腰,
搬起最后两箱不锈钢构件。身后,那辆劳斯莱斯的黑色车漆映着早晨的阳光,
缓缓停在了仓库卸货区的入口处。车窗慢慢降下来。
第3章手套下的秘密黑色劳斯莱斯的车门没有打开。沈鹤亭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
司机老赵回头看他,正要开口,被他抬手制止。他的目光落在卸货区。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身影,正从货车上往下搬东西。卫浴五金,纸箱方正,一箱至少十五公斤。
那人搬得慢,但每一箱都码得整整齐齐,四角对齐。背影单薄。站姿却很直。
像一棵被风吹着、但没断的竹子。“这是后勤的人?”老爷子的声音很轻。
老赵看了一眼:“好像是仓库那边的。”沈鹤亭没再问。他看见那人的工装袖口磨破了,
露出一截线手套。手套是破的,虎口处有两个洞。卸货区旁边,撑着一把遮阳伞。
伞下坐着个女人。豆沙色指甲,RV高跟鞋,手里拿着把小电扇对着脸吹。“快点!
”那女人尖声开口,扇子指向搬货的身影。“磨磨蹭蹭的,几箱东西搬这么久?
你以为你还是坐办公室的那个设计总监吗?”搬货的人脚步顿了一下。直起腰,
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平静的,淡然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鹤亭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个人,他认得。沈鸢。集团首席设计总监。
去年“香云纱”系列拿了国际大奖的那一个。他亲手给她颁过奖杯。
“沈副总说了——”遮阳伞下的女人站起来,高跟鞋踩得咯噔响,走到沈鸢面前,
扇子戳在她肩上,“你这样的人,就该在仓库里发霉!手废了更好,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沈鸢没躲。也没回嘴。她把肩上的扇子拿下来,放在旁边的货箱上,转身继续搬。
那女人愣了一秒。然后脸涨红了。“你给我站住!”她伸手去拽沈鸢的左臂。动作很快。
沈鸢没来得及避开。线手套被扯下来一半。露出手背。手背上,一道疤痕从虎口开始,
往手腕方向延伸,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纹路。皮肤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比周围深两个度,
是烧伤。疤痕的边缘,被上午的建材磨破了,渗着血。沈鹤亭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那道疤。
那个位置。五年前,纺织厂家属楼。火。浓烟。一个年轻女孩背着他从三楼往下冲,
横梁塌下来,砸在她左手上。她哼都没哼一声。把他放在救护车上,转身去救邻居家的小孩。
他问她的名字。她没说。后来他查了所有医院的烧伤科记录。没有这个人。现在,
这道疤出现了。在他自己的公司里。在他的仓库卸货区。在一个被他孙子使唤的女人,
尖声呵斥的身影上。沈鸢把手套重新戴上。动作不快,一个一个指头套进去,
最后把虎口那两个破洞捋平。全程没有表情。陈曼如愣在原地。不是因为沈鸢的反应。
是因为她刚才看见了那道疤。恶心的,盘踞的,毁了那只手的疤。而她还想再骂点什么,
却发现自己竟然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她恼羞成怒。“你看什么看?”她上前一步,
伸手又要去拽沈鸢的左手。这一次,动作更狠。“你那道疤,恶——”“住手。”两个字。
不重。但所有人都停住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陈曼如的手僵在半空,她转头。
卸货区的入口,一个老人拄着黑色拐杖,正朝这边走来。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却像踩在每个人心脏上。老赵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陈曼如的脑子只用了一秒就认出了这个人。沈鹤亭。董事局主席。
她在公司内刊封面上见过他的照片。每年年会,只有副总以上级别的人才能靠近他。
他现在站在仓库卸货区的水泥地上,站在她面前。
“沈……沈董……”陈曼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迅速堆出笑容,“您、您怎么来这边了?
这里脏,我带您去展厅——”沈鹤亭没有看她。他的眼睛,死死盯在沈鸢的左手上。
那只戴破旧线手套的手,正垂在灰色工装裤腿旁边。手套虎口处,两个破洞。里面的疤,
露出一小截边缘。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威严的。是颤抖的。“丫头。”沈鸢抬起头,
对上他的眼睛。那双七十岁老人浑浊的眼,此刻全是水光。“五年前。”他的拐杖点在地上,
笃,笃,两声。“纺织厂家属楼。”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场火灾。”又一步。“是不是你?
”卸货区安静了。遮阳伞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陈曼如手里的小电扇掉在地上,啪嗒。
沈鸢站在那里,左手垂着,手套上的破洞朝外。她没说话。沈鹤亭也没等她说话。
他已经不需要答案。那道疤,那个背影,那双永远挺直的肩膀——他找了五年,
在她身上全对上了。第4章失态的董事长没人敢出声。卸货区的水泥地上,
遮阳伞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陈曼如的小电扇掉在地上,扇叶还在转,嗡嗡地打着地面。
我缓缓抽回手。把手套从陈曼如僵在半空的手指里拽出来,指头一个一个套回去,
虎口破洞捋平。然后抬起眼。“沈董,”声音很平,“您认错了。
”沈鹤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我认错?”他往前迈了一步,七十岁的人,
这一步踩得水泥地都在震。“我认错我自己,也不会认错这道疤!”他的手指向我左手。
“那天火那么大,三楼,浓烟滚滚的,你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背着我往下冲。
二楼拐角横梁塌了,砸在你左手上——你哼都没哼一声!”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的。
“你把我放上救护车,转头又冲回去救隔壁老陈家的孙子。我连你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我找了你五年。”“五年。”他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陈曼如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气音:“沈、沈董……”沈鹤亭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陈曼如身上,
像一把刀,从她脸上,剜到她脚上那双RV高跟鞋上。“你。”一个字。
陈曼如往后退了一步。“谁给你的胆子。”老赵从后面跟上来,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敢这么对待集团的功臣?”他的拐杖指向地上的小电扇,指向遮阳伞,
指向那堆还没搬完的卫浴五金。“谁让你把她调到这里来的?”“说。
”陈曼如的膝盖弯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货箱才没瘫下去。“沈董,不是,
是沈副总——沈承宇副总,他说沈鸢她、她业务能力跟不上……”“跟不上?”沈鹤亭笑了。
冷笑。“去年香云纱系列拿国际大奖,奖杯是我亲手颁的。”“她跟不上?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最后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在木板上。
陈曼如彻底站不住了,后背撞在货箱上,哗啦一声。这时候,主楼方向跑过来一群人。
总裁苏秉文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个副总裁,总裁办的林薇,还有七八个部门负责人。
有人西装扣子都没系好,有人手里还攥着咖啡杯。他们跑到卸货区入口,集体刹车。
苏秉文看见沈鹤亭的脸色,喉结滚了一下:“董事长,您怎么提前回来了?
怎么没通知我们……”“通知你们?”沈鹤亭没回头。“通知你们,好让你们把戏做足?
”他的声音在卸货区的铁皮棚顶下回荡。“苏秉文。”“在。”“沈鸢,你认不认识?
”苏秉文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来,看见我身上的灰色工装,
瞳孔缩了一下:“认识……前设计总监,上个月,调岗了。”“谁批的?
”苏秉文的额头开始冒汗。“人事调动归沈承宇副总分管,具体文件,我……”他没说完。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声:“那不是沈总监吗?”声音很快被瞪回去。但已经够了。
越来越多人认出我。周琳站在人群最后面,手机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沈鹤亭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苏秉文。”“在。”“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办三件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比暴怒更可怕的平静。“第一,恢复沈鸢设计总监的职位,
即刻生效。”“第二,所有参与这次人事调动的人,从经办人到审批人,一个不漏,
给我一查到底。”“第三——”他转过头,看向瘫在货箱上的陈曼如。“这个人的劳动合同,
今天之内解除。以滥用职权、欺辱员工的名义。”陈曼如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高跟鞋崴了一只,豆沙色指甲抠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沈董、沈董,
您听我解释——是沈副总——”“苏秉文。”沈鹤亭打断她,
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法务部跟进一下。这位陈经理经手的作品,
有没有抄袭的,有没有剽窃的,一并查。”“查清楚,该起诉起诉。
”苏秉文点头的动作快得像啄米:“明白。”沈鹤亭这才转过身,面向我。他的表情变了。
雷霆怒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丫头,
”他的声音放低了,“跟我走。”他伸出手。那只手布满老年斑,骨节粗大,
曾经签过无数改变行业格局的文件。此刻微微发颤。我没动。他等了三秒。然后自己走过来,
亲自推开挡在路上的破椅子,推开一箱歪倒的五金件。“这仓库,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牵起我的右手。没碰左手。大概是怕碰到那道疤。“从今天起,沈鸢直接向我汇报。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洪亮得像年轻时在千人经销商大会上讲话,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这沈氏集团,
只要我在一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扫过苏秉文,扫过瘫在地上的陈曼如,
扫过站在人群后面、面色如土的周琳和方悦。“就没人能动你。”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
遮阳伞终于倒了,啪一声,砸在陈曼如脚边。她缩了一下。
老赵已经拉开了劳斯莱斯的后车门。沈鹤亭牵着我走过去。我低头坐进后排,真皮座椅,
车内是淡淡的雪松木香。车门没关。沈鹤亭站在车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那个我搬了两天货的地方。灰色水泥地,破纸箱,歪倒的遮阳伞。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上车。车门关上。隔音玻璃把外面的世界变成无声默片。车缓缓启动。我偏过头,
透过车窗往后看。陈曼如坐在地上,高跟鞋掉了一只,她正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滑了一下,
又跌回去。苏秉文正对着手机吼什么,嘴一张一合。几个部门负责人在互相推搡。
周琳捂着脸。而主楼,十二层。一扇落地窗后面,有个人影站在那里。西装,高个子,
一动不动地俯视着楼下发生的一切。玻璃反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是谁。
沈承宇。车拐了个弯,大楼消失在视野之外。我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左手。
破洞线手套还在。手背上那道疤,隐隐发着热。不疼了。“丫头,
”沈鹤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没看我,看着前方,“去哪儿?办公室还是家?
”我看着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集团大楼。心里想的是——反击,开始了。第5章清算,
从这一刻开始一小时后。我的手机震了。不是部门群。是集团全员邮件。标题加粗,
红色优先级标记——《关于原设计部经理陈曼如的处分决定》。“经查,
设计部原经理陈曼如,在任职期间滥用职权、欺辱员工、抄袭他人作品,事实清楚,
证据确凿。经集团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陈曼如一切职务,立即执行。
集团法务部已就其抄袭设计师作品一事提起法律诉讼,依法追究其侵权责任。
”下面配了一张图。陈曼如的“代表作”——去年秋冬系列的云纹刺绣大衣,
旁边贴着我三年前的旧手稿,构图、纹样走向、甚至配色比例,叠在一起,几乎完全重合。
群聊炸了。但不是设计部那个群。是集团大群。消息刷得飞快,我扫了一眼。「**,抄袭?
??」「她不是说自己原创吗」「之前她还在部门群发沈总监跪地上的照片……这人品……」
「撤回了吧?来不及了吧」「法务部起诉?这还是集团第一次告自己前员工吧」我没再看。
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走廊里两个人正端着咖啡小声议论,看见我从电梯里走出来,
两个人同时闭嘴。咖啡差点洒了。“沈、沈总监……”我没停。设计部的玻璃门推开。
格子间里,十几个人齐刷刷抬头。键盘声停了。电话被按了静音。周琳坐在第三排,
手里攥着手机,那个之前拍我跪地搬货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集团大群的消息界面。
她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我没看她。走向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牌还没来得及换,
上面还是“设计部经理”五个字。我伸手,把它摘下来。搁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然后推开玻璃门。落地窗,大办公桌,文件柜。陈曼如的咖啡杯还在桌上,
杯沿沾着豆沙色口红印。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在椅子上坐下来。电脑屏幕亮着,密码没关。
她的微信电脑版开着,最后一条对话框还停在——「沈副总,劳斯莱斯到了,怎么办怎么办」
对方没回。消息时间是两个小时前。我关掉对话框。桌面上,展览文件夹摊开。翻开。
“沈氏百年历程展”设计方案。陈曼如经手的。第一页,展品分类。1970年代旗袍,
归类写的是“近代成衣”。我皱眉。那件旗袍是苏绣盘金,手工绣,配了香云纱滚边,
应该归入“非遗工艺代表作”,不是“近代成衣”。继续翻。展区动线图。
她把“传统手工艺区”放在场馆最深处,入口第一展区摆的全是近三年的快时尚联名款。
观众一进场,先看快时尚。然后才是非遗。老爷子的心头好,那件香云纱,
排面被压到了最后。再翻。预算表。“非遗展品修复”——预算写了五千块。五千。
那件旗袍光真丝底料成本都不止这个数。旁边放着一份外聘专家的评估意见,我拿起来,
往下翻。专家建议修复预算至少二十万,明明白白写在附件里。但陈曼如的正式方案里,
二十万预算被她挪到了“现场LED大屏”和“声光电装置”上。
外聘专家批语只有一行字:“方案偏离展览主题,展品分类有严重错误。”附件最后一页。
陈曼如的手写批注,大概是不小心夹进去的——“沈副总指示:重点不在真品,
在沉浸式声光电效果。反正老爷子年纪大了,也分不**品和仿品。”我停在这一页。
很久没有翻。然后拉开抽屉。里面是陈曼如的私人笔记本。不是公司的,是她自己记的。
翻开。第三页。「沈承宇:将沈鸢调离设计部,理由:业务能力不足,
左手残疾影响工作效率。处理方式:转岗后勤。」下面一行小字,
陈曼如自己的笔迹——「她在仓库待不了多久就会自己辞职,永绝后患。」再翻。第八页。
「沈承宇:展览方案做烂,让老爷子对设计部失去信心,董事会改选时方便操作。
陈曼如:明白,预算全砸LED大屏,真品修复敷衍了事。」
后面夹着一张打印的银行转账记录。沈承宇的私人账户,
分三次向陈曼如表姐名下的文化公司转了四十七万。我把所有页面拍照,原文件收进抽屉,
锁好。然后打开自己的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证据。子文件夹:陈曼如-抄袭记录。
陈曼如-展览方案漏洞。沈承宇-授意记录。沈承宇-资金往来。一张一张,一页一页,
整理归档。窗外,天光从正午挪到午后,又变成傍晚的金色。有人敲门,送了一杯咖啡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