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替嫁那日,他穿着粉色朝服来接亲大婚当日,京城万人空巷——不是来看热闹,
是来看笑话的。沈昭宁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却遮不住外面的声音。
那些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像京戏台上的丑角谢幕,满堂彩里全是刻薄。“听说了吗?
九皇叔娶的是沈家那个替嫁的庶女!沈家嫡女死活不嫁,临上轿前装病,
硬把个没娘疼的塞了过来。”“废物配庶女,倒也般配!
哈哈哈——”“你们看见王爷那身衣裳没?粉色!大婚穿粉色!先帝在时他就这德行,
如今更是没边了。”沈昭宁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攥住了袖中那柄匕首。刀柄冰凉,
是她临出门前从沈家祠堂里偷出来的——那是父亲生前用过的匕首,
刀鞘上还刻着一个“沈”字。她不是替嫁。她是自己求来的。三天前,
沈家嫡女沈昭华摔了茶杯,指着她鼻子骂:“要嫁你嫁!谁不知道九皇叔是个痨病鬼,
嫁过去就是守活寡!沈昭宁,你在府里白吃了十年饭,也该还了。
”继母假惺惺地抹泪:“昭宁啊,不是母亲狠心,实在是你姐姐命苦,
她自幼订了亲的……”沈昭宁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跪下来,
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我嫁。”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认命了。没人知道,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十年前,沈家三百口一夜之间死于大火,
她的父亲、兄长、嫂嫂、尚在襒褓中的小侄儿,全没了。朝廷说是“意外失火”,
可她在废墟里爬出来时,看见的是箭孔——密密麻麻的箭孔,从背后射入,
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年她七岁,抱着父亲烧焦的匕首,在乱葬岗上被继母的人找到,
拖回沈家,从此成了“庶女”,成了整个京城最卑微的存在。她练了十年刀,藏在袖中,
藏在夜里,藏在每一个假装温顺的笑容底下。她要查**相。
而九皇叔——这个朝堂上公认的废物、笑柄、粉面王爷——是她唯一的敲门砖。他再无用,
也是皇族,是能接触到朝堂机密的人。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身份。
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废物的妻子。花轿停下了。唢呐声歇,鞭炮的硝烟味钻进轿帘。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拖沓,像是走快了就会喘不上气。
脚步声在轿帘外停住,有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笑意,懒洋洋的,
像三月里晒够了太阳的猫。“夫人,到了。”那声音实在好听,
好听到沈昭宁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轿帘被掀开,光涌进来,
她隔着红盖头看见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指尖微微泛着凉意,伸到她面前。她没接。
外面的哄笑声更大了。“新娘子不乐意了!”“哈哈哈王爷被嫌弃了!”那只手却没有收回。
萧衍的声音又响起来,压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连涟漪都是轻的:“沈姑娘,听说你在闺中练了十年刀?”沈昭宁浑身僵住。那一瞬间,
她几乎要拔出袖中的匕首。冷汗沿着脊背滑下来,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练刀的事,
连继母都不知道——她每天夜里在柴房后的枯井里练,井口盖着石板,
从外面听不见一丝声响。他是怎么知道的?萧衍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等她回应,而是直接掀开了她的红盖头。满街的喧哗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不是因为新娘子有多美——虽然沈昭宁确实生得好看,眉目凌厉,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而是因为萧衍的动作太不合礼数了。新郎亲手掀盖头,这是在戏台上才会有的轻佻举动。
沈昭宁抬头,第一次看清了这位九皇叔的脸。确实生得极好看。肤白如瓷,唇色嫣红,
一双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含着一汪春水。
粉色朝服衬得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像一幅工笔仕女图里不小心画进去的男人——美则美矣,全无骨头。
可他的眼睛不是在看新娘。他的眼睛在看她的袖子。准确地说,
是在看她袖中匕首顶出的那一道细微的凸起。沈昭宁瞳孔骤缩,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萧衍却笑了。他从袖中掏出一方粉色帕子,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俯下身,将帕子轻轻按在她握刀的手背上,指尖从她手背上拂过,凉得像深秋的井水。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怕,本王这粉色,最不显血。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她盯着他,试图从那双桃花眼里看出什么——威胁?试探?
还是别的什么?可她什么也没看见。那双眼睛笑眯眯的,干净的像什么都没说过。
萧衍已经直起身,退后一步,朝她伸出手,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大得满街都能听见:“夫人,下轿吧。本王腿脚不好,站久了要晕的。”满街又笑成一片。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搭上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脉搏跳得又细又弱,
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可他的手指收拢时,力道却意外地稳。她踩着小凳下了花轿,
站在他身边。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粉色朝服的衣摆被风吹起来,拂过她的裙角。
沈昭宁低着头,看着那抹粉色和自己的大红嫁衣绞在一起,
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将门之女,不看人说了什么,看人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萧衍是什么路数。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废物。一个废物,
不会在掀盖头的瞬间精准锁定她袖中的匕首。一个废物,不会用“最不显血”这种话,
来试探一个将门之女的反应。一个废物,更不会在满城哄笑中,
把一个素未谋面的替嫁新娘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萧衍牵着她往府门里走,一路走一路咳,
咳得弯了腰,帕子上隐约可见血丝。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有人递药,有人扶腰,
有人扇扇子,场面混乱得像一出闹剧。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一群仆从簇拥着往里走,
粉色背影摇摇晃晃的,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她攥紧了袖中的匕首。——她嫁入王府,
本是想借这个废物的身份做掩护。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到底是谁在掩护谁?
2满城芍药开,他在花下咳血婚后第三日,沈昭宁就摸清了九皇叔府里的底细。说是王府,
不如说是个漏风的筛子。库房里没有存银,账上倒欠了商户三千两。
厨房送来的药膳缺了三味药材——最贵的那三味。院子里洒扫的仆从只有两个,
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走路都喘。而她的夫君、当朝九皇叔萧衍,
此刻正歪在书房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的抄本,看了两眼就丢到一边,
红着眼眶对她伸出手:“夫人,抱抱。”沈昭宁:“……”她站在书房门口,
手里还端着一碗熬糊了的粥——厨房说药材不够,她自己去街上买的,顺便熬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榻上那个伸着两只手、活像只讨食的猫的男人,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王爷,”她声音平静,“您方才看的奏折,是御史弹劾您的。说您‘尸位素餐,
有辱皇家颜面’。”“嗯。”萧衍眨了眨眼,眼尾泛红,
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滴水光——不知道是真哭过还是刚打了个哈欠,
“他们每个月都要弹劾我一回,我都习惯了。夫人,抱抱。”沈昭宁把粥碗放在桌上,
发出“咚”的一声响。“您不生气?”“生气?”萧衍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摇摇头,“生气多累啊。夫人,你到底抱不抱?”沈昭宁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像是把整颗心都要咳出来。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可那天晚上,她去柴房后的枯井里练刀回来,路过书房时,
看见灯还亮着。她悄悄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萧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标记。他的侧脸映在烛光里,没有白天的娇气和慵懒,
眉目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手里捏着一支笔,在舆图的一个位置上画了个圈。
沈昭宁眯起眼睛看过去——那是沈家旧宅的位置。她心跳漏了一拍。萧衍忽然抬起头,
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昭宁迅速矮下身,贴着墙根退开,心跳如鼓。等她回到房里,
冷静下来一想——不对。萧衍那个角度看过来,窗纸上有她的影子,他一定看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就像大婚那日,他明明知道了她的秘密,却只是递了一方粉色帕子,
然后若无其事地牵她进门。沈昭宁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忽然觉得这个王府比她想得要深。
转折发生在她嫁入王府的第十七天。那天早朝,萧衍又被羞辱了。这次不是御史,是二皇子。
二皇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萧衍面前的案几一脚踹翻,文书撒了一地,冷笑着说:“九弟,
你这身子骨,还不如回家绣花去。朝堂是议事的地方,不是给你养病的病房。
”萧衍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书,半晌没说话。然后他弯下腰,慢吞吞地一张一张捡起来,
动作笨拙得像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有大臣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也有大臣掩着嘴偷笑。
沈昭宁站在殿外的廊柱后——她是借着“给王爷送药”的名义来的,
实际是想观察朝堂上的势力分布。她看着萧衍弯腰捡文书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不是心疼。她是将门之女,见惯了刀光剑影,心肠硬得很。可她的手比她的心诚实。
当天下午,二皇子府上的马就被割了鞍带,二皇子从马上摔下来,跌进了一坨新鲜的马粪里。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只有沈昭宁的袖口上,多了一道不起眼的泥痕。萧衍知道。那天晚上,
他歪在榻上,一边咳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夫人,二皇子那匹马……是你干的吧?
”沈昭宁面不改色地磨刀:“王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好好好,听不懂。
”萧衍笑得肩膀直抖,然后又咳了起来,帕子上又是一片红。他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她,
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了腥的猫,“夫人,你对我真好。”沈昭宁磨刀的手顿了顿。
“我不是对你好,”她说,声音很冷,“我是见不得有人仗势欺人。
”“那你怎么不去欺别人,专欺欺负我的人?”沈昭宁不说话了。萧衍也不追问,
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顶有趣的玩意儿。真正让沈昭宁开始动摇的,
是第二十三天。那天,她查到了一条线索——沈家灭门案发生前三天,
有一批军火从京城运出,押运的令牌上刻着东宫的印记。太子。当朝太子,她的灭门仇人。
沈昭宁盯着那条线索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决定夜探太子府。她没有告诉萧衍。
这是她的事,沈家的血仇,不该把一个外人牵扯进来。更何况,萧衍在她眼里,
始终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一个爱哭、娇气、只会撒娇的废物王爷,
哪怕他偶尔会露出一些让她看不透的瞬间,她也固执地认为,那些瞬间只是她的错觉。
夜探太子府那晚,月黑风高。沈昭宁的轻功是在枯井里练出来的,十年如一日,
早已炉火纯青。她翻过太子府的围墙,避开巡逻的侍卫,摸进了东宫的书房。
她在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军火的流向、数量、以及买家的名字。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账本上写着的买家,是北狄。太子私造军火,
卖给敌国,而沈家军——那支守卫北境三十年的铁骑——正是在追查这件事时,被灭了口。
三百条人命,换来一本账本上的四字批注:“沈氏已清。”沈昭宁的眼眶烧得通红。
她把账本塞进怀中,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的侍卫,
是太子的声音,带着怒意:“搜!府里进了耗子,一只都不要放过!”她暴露了。
沈昭宁贴在房梁上,看着下面的火把越来越多,侍卫们举着刀在院子里来回搜索。
她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书房到后墙有二十丈,中间有三道关卡,她的轻功再好,
也不可能在完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突围。她握紧了匕首,准备拼命。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太子府的正门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气喘,
像刚走了很远的路:“皇兄,这么晚了,府上怎么还亮着灯?”沈昭宁浑身一震。
她趴在房梁上,透过窗缝往外看——萧衍站在太子府前院的月光下,穿着一身粉色寝衣,
头发散着,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鞋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
冻得脚趾微微蜷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的在梦游的人——眼神迷蒙,面色苍白,
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好像随时会倒下去。太子显然也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愣了一下,
随即脸色铁青:“萧衍?你来这里做什么?”萧衍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声音含含糊糊的:“本王梦游,走错了路。皇兄你们继续,本王先回去了。”他说完,
真的转身就走。太子盯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半晌,他一挥手:“追!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侍卫们涌出去,沈昭宁趁这个空档,从房梁上翻下来,
从后窗钻出,沿着墙根的阴影飞速撤离。她翻出太子府围墙的那一刻,
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萧衍的方向。她咬紧了牙,没有回头。回府后,
她直接冲进了萧衍的卧室。萧衍正靠在榻上,披着一件外袍,面前的铜盆里泡着一方帕子,
水被血染成了淡淡的粉色。他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
笑容虚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回来了?”沈昭宁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质问他为什么去太子府,想问他是不是一直在跟踪她,
想问他是怎么知道她今晚会行动——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他脚上的伤。他赤着的那只脚,脚底被石子割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
脏兮兮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一个王爷,为了赶在她出事之前到达太子府,连鞋都来不及穿。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萧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沈昭宁沉默。萧衍笑了,
从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她。沈昭宁接过来,只看了一眼,
手指就开始发抖——是沈家军的布防图。不,不只是布防图。图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父亲的字迹,她认得。那封信上写着:“衍殿下,臣已查清军火案幕后主使为太子。
若臣遭遇不测,请殿下保全臣之血脉。臣膝下有一女,名昭宁,自幼习武,性烈如火。
臣此生最愧对者,唯此女。殿下若肯庇护,臣九泉之下亦感大恩。”信的最后一行字,
墨迹有些晕开了,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时,手在发抖:“殿下,臣以三十年为国效忠之赤诚,
恳求一事——若昭宁有朝一日查到真相,请殿下务必拦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