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战老太太激动得差点背过气去。
战司寒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了两个小时早已发麻,但他浑然不觉。
他走到纪遇男面前,拿过手机,盯着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
双活胎。
宫内早孕,约5周。
"时间确认过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纪遇男立刻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确认过了。从你们那一夜到今天,刚好五周。期间我让人查了她所有的出行记录、社交记录、消费记录——干净。别说男朋友了,她唯一的异性社交就是学校食堂打饭时跟男厨师师傅说了句麻烦多打点饭。"
战司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纪遇男继续说:"司寒,她就是个穷学生。A市医科大学大一在读,每个月靠**养自己,银行卡余额四百多块。今天她去医院查出来怀孕以后,问了手术费用就坐在医院门口哭。"
四百多块。
战司寒垂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那天早晨她离开酒店时慌张的背影突然闪过他脑海。她光着脚,脚底有伤,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起了毛球的薄外套。
当时他没在意。
"查她家庭。"战司寒把手机还给纪遇男,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纪遇男太了解他了,越是平静,说明情绪越深。
"已经查了。"纪遇男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司寒,这姑娘的身世……"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温润润,非亲生。父亲温建国,继母赵金花。她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温超,大她五岁。"
纪遇男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去。
"这个家庭对她……说好听点是不上心,说难听点就是当免费劳工使。温超读私立学校,她读的是村里的小学、镇上的中学,全靠自己考上了A市医科大。高考那年她考了全省前十名,家里一分钱学费没出过,全是助学贷款和奖学金。"
战司寒手指慢慢收紧。
"继续。"
"一个月前那天晚上,”纪遇男的牙齿咬了一下,"她养母把她带到了酒店,卖给了一个姓王的地产商。那个姓王的,五十七岁,已婚,有三段婚姻记录,圈内出了名的好这口。据说出价二十万。"
安静了三秒。
祠堂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战司寒的瞳孔里翻涌着暗沉的风暴,面部肌肉却纹丝不动。
这种反差,纪遇男看了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战司寒是愤怒地拍桌子、摔东西,纪遇男反而不怕。
他怕的就是这种,安静的、压得极低的、像台风眼一样的平静。
"二十万……"战司寒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把那个姓王的,和她养母的资料都发给我。"
"收到。"
这时候,战老太太已经从灵位前爬了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一把抓住战司寒的手臂。
"孙子!那个叫温润润的女孩人呢?她现在在哪?"
"你赶紧给我去找她!把人带回来!听到没有!"老太太的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声音洪亮得不像八十岁的人,"战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那都是我们战家的命根子!"
"奶奶,我会安排好。"战司寒握了握老太太的手。
"安排好?光安排好不行!"老太太瞪大了眼睛,"你给我把人带回来,立刻跟她结婚!"
战司寒微怔。
"奶奶……"
"别奶奶了!你今年二十八了,你要是自己能找我催你了吗!人家姑娘给你怀了双胞胎,还是你把人家肚子搞大的,你要是不负责你还是不是人?"
战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转头朝灵位又鞠了一躬:"老头子你放心,这个叫温润润的丫头,就是咱们战家的孙媳妇!我说的!板上钉钉的!谁都别想改!"
纪遇男在旁边使劲憋着笑。
战司寒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结婚……他倒是没有排斥。
脑海里闪过那个女孩的脸,小小的一张,眼睛又圆又亮,皮肤白得像牛奶,哭起来的时候鼻尖红红的。
那天她说她叫温润润。
名字跟人一样,软软的。
战司寒收回思绪,掏出手机拨给了特助。
"查温润润现在的住址、课程表、所有**的排班。今晚之前给我。"
同一时间。
A市医科大学,女生宿舍楼,403室。
温润润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
她不敢哭出声。
室友们都在。
宿舍四个人,除了她,其余三个家境都不错。尤其是上铺的林欣儿,父亲做建材生意,穿戴用度全是品牌。
温润润知道她们看不起自己。
从她搬进这间宿舍的第一天起,这种若有若无的排斥就开始了。
"咱宿舍有人一天吃两顿馒头还能长那么白。"林欣儿坐在上铺涂指甲油,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节食减肥呢。"
另一个室友李佳佳在旁边捂着嘴笑:"欣儿你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夸她能省呢。"林欣儿吹了吹指甲,"不过有些人真的别太省了,宿舍费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交的。上周那个洗衣液是我买的,用了一大半了,有人连AA的钱也不转。"
温润润咬着枕头,指甲几乎戳进了掌心。
那瓶洗衣液她确实用了,39块钱AA下来每人不到10块。但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见底了,**工资还差三天才发——她不是不想转,她是真的没有。
"对了,"林欣儿像是想起了什么,拿着手机晃了晃,"你们看这条新闻没?说现在大学生未婚先孕的越来越多了。啧啧,真不知道这种人怎么好意思继续读书。"
温润润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知道林欣儿不是针对她,她不可能知道自己怀孕了。
但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最疼的地方。
温润润把被子蒙到头顶,咬住被角,让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到平坦的小腹上,轻轻贴着。
那里面有两条生命。
两条她完全无力承担的小生命。
等到室友们陆续入睡,宿舍陷入黑暗和寂静。
温润润悄悄爬起来,穿上外套,一个人走出了宿舍楼。
深夜的校园没有人。
温润润沿着安静的教学楼一圈圈地走着。
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她一阵阵地打寒颤。但她不想回去,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宿舍。
她走累了,就蹲在操场中央的草坪上。
双手捂着肚子,低下头。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对不起,宝宝……妈妈养不起你们……"
泪珠大颗大颗地掉在草地上。
"妈妈还在读书,妈妈连自己都养不活……如果妈妈有能力,妈妈一定会把你们生下来……可是妈妈真的……真的不行……"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明天……妈妈就去医院。"温润润抽噎着,抹了一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你们别怪妈妈好不好……下辈子……下辈子你们投个好人家……"
教学楼的步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她的哭声被风吹散。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战家书房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电子屏上,温润润这一个月的全部轨迹被事无巨细地呈现出来。
出行记录、消费记录、通话记录、社交软件聊天记录、监控截图。
纪遇男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确认完了,一个月以来她没有和任何男人发生过接触。身心清白。肚子里的双胞胎……"
他抬眼看向书桌后面的战司寒。
"百分之百是你的种。"
战司寒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背后,他看到的是一个女孩竭尽全力活着的样子。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学校食堂帮工,换两顿免费饭。白天上课,晚上去奶茶店做**,做到十一点。周末去家教,一个小时七十块。
一个月总收入,两千四。
刨去宿舍费、水电费、生活必需品,结余不到五百。
五百块钱。
连打掉她肚子里孩子的手术费,都付不起。
战司寒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安排人明天早上盯着A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温润润只要出现,第一时间通知我。"
挂断电话,他站了起来。
纪遇男看着他的表情,试探着问:"你打算怎么办?"
战司寒没说话,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繁华如锦。
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女孩,此刻可能正蜷缩在某个角落里,为了八千块钱的手术费而绝望地哭。
而她肚子里的两条命,是战家九代单传、几乎要绝嗣的血脉。
战司寒攥了攥拳头。
"我不会让战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更不会让她一个人扛这些。"
纪遇男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认识战司寒二十多年了。
这个男人冷心冷肺、铁石心肠、六亲不认。
但今天,他的眼神里有东西不一样了。
那不只是对血脉延续的重视。
"行了兄弟,"纪遇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明天准备好去见你的小媳妇。"
战司寒斜了他一眼。
纪遇男识趣地秒速滑走。
与此同时,战家老太太的卧室灯也亮着。
八十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捧着平板电脑,打开了购物软件。
搜索栏里赫然显示着:婴儿推车双胞胎款。
老太太一边滑动屏幕,一边乐得合不拢嘴。
"这个好看,粉色的……不对,万一是男孩呢,买蓝色的。算了,粉的蓝的都买!"
旁边的管家大姐哭笑不得:"老太太,孩子才五周……"
"五周怎么了?五周也是我的曾孙!要用最好的!来来来!"老太太翻出另一个页面,"这个婴儿床好不好?纯实木的,进口的。再买两个,两个孩子一人一张!"
管家大姐在旁边默默记着,心想:这一晚上怕是要花出去小几十万……
"对了,"老太太突然放下平板,严肃地问,"那个叫温润润的丫头,吃的好不好?营养跟不跟得上?怀双胞胎最辛苦了,不能亏了身子。"
管家大姐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老太太立刻拿起手机打给战司寒:"你明天去找那个丫头的时候,给我好好看看!她要是瘦了,你就给我把人拎回家来养!饿着我的曾孙,我跟你没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奶奶。"
"还有!"老太太嗓门又高了一度,"你对人家姑娘态度好一点!别摆你那个臭脸!人家才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被你吓着了怎么办!"
"……嗯。"
"嗯什么嗯!跟你说话呢!你给我记住!温润润就是我战家的孙媳妇!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要是敢亏待她!"
"奶奶,"战司寒终于开口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说了我会安顿好她。"
老太太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挂了电话,继续兴致勃勃地购物。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期盼。
战家的香火,终于要延续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