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冲攥着诊断报告往许志高办公室走。报告上的字已经被汗洇花了。
“肺癌晚期”四个字糊成一团,但他不用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医生说的话还在耳朵里响——“何先生,最乐观的估计,三到六个月。
治疗费用大概在八十到一百万。”走廊很长。何冲走几步,停下来咳一阵。手掌捂着嘴,
咳完摊开一看,掌心有血丝。他攥紧拳头继续走。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来声音。
何冲推开门。许志高和田静在他那张进口老板椅上缠在一起。椅子是真皮的,
许志高花八万块钱买的,何冲记得那个数字,因为买椅子那天他正在直播间喊得嗓子冒烟,
那场直播卖了四十万。两个人停住了。许志高抬起头,手从田静腰上放下来。
他脸上浮出一层笑,那种标准的、直播间里的笑。“哟,何冲!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医院吗?
”何冲站在门口。他把诊断报告递过去。“许总。医生说是晚期。这是最后的治疗窗口。
我要我的直播分红。现在。”许志高接过报告,没看。他把它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
“何冲啊,你也知道,公司最近资金紧张。”他叹了口气,
表情真诚得像在直播间里喊“家人们”。“刚签了几个新人,培养要成本的。你再等等,
等公司这轮融资进来——”“我等不了了。”何冲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许总,
我真的等不了了。”许志高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味道变了。他把手**裤兜里,
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田静从老板椅上站起来,拉了拉裙摆。她看了何冲一眼,
眼神像在看一件过季的衣服。何冲全都看见了。但他压住了。他想到方晴。
昨天晚上她在病房里给他削苹果,削着削着突然说要去打热水,拎着暖壶出去了二十分钟。
他后来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找到她,她蹲在地上,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想到女儿。
三岁,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前天视频的时候她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很快,
挂掉之后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他不能死。他把诊断报告从茶杯底下抽出来,展开,
举到许志高面前。“你看看这个。晚期。扩散了。再拖下去,我连治疗的机会都没有了。
”许志高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又抬起头看何冲。他脸上的笑终于收起来了。
但不是变成了愧疚。是冷笑。“行。”许志高说。“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能不管。这样,
我个人先把分成垫给你,先让你看病。行不行?”何冲愣住了。
他没想到许志高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那块压了三个月的石头突然松了一点。“谢谢许总。
谢谢。”许志高转身,走向墙角那个保险箱。他蹲下去,输入密码,柜门弹开。
何冲看不见保险箱里面,但他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可能是存折,可能是现金,
可能是银行卡。他想好了,拿到钱先交住院费。剩下的给方晴存着,万一他治不好,
她们娘俩还有个着落。女儿明年该上幼儿园了,他得把学费留出来。许志高站起来,转身,
走回来。手伸着。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何冲低头看。一张纸币。皱巴巴的。颜色发灰。
10块钱。何冲没接。他盯着那10块钱。许志高的手就伸在半空中,
两根手指捏着纸币的一角,像捏着一片垃圾。“拿着啊。”许志高说。
“我个人垫给你的分成。”田静在后面笑了一声。很短促的一声。像针扎了一下。
何冲抬起头。他看见许志高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淡的、居高临下的兴趣。像在看一只被掀了壳的乌龟还能不能爬。
“你不是要分成吗?”许志高晃了晃手里的10块钱。“财务算过了,扣除个税,
扣除违约金,扣除公司为你垫付的宣传费用,这是你应得的。拿着。”何冲没动。
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起来。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五年前。乐享购刚成立的时候,
全公司只有五个人。他每天播十二个小时,嗓子哑了就含着润喉糖继续喊。
许志高蹲在直播间门口吃盒饭,看见他下播,递过来一瓶水,说兄弟辛苦了。想起三年前。
平台第一次破百万在线。许志高开了瓶香槟,搂着他的肩膀,满身酒气地说,
何冲是我的亲兄弟,以后乐享购有你一半。想起三个月前。他在直播间咳出血。弹幕炸了,
让他下播。他看见许志高发的微信:再撑半小时,数据在冲新高。他擦了擦嘴角,
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们继续。那半小时卖了一千七百万。想起昨天。他躺在病床上,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田静的直播间里,他的病历被放大成背景板。
肺癌晚期四个字加粗标红。旁边打着两行字——“何冲老师亲测有效。”“抗癌套餐,
最后一批。”弹幕在刷何老师加油。每一条加油,都把转化率往上推一个点。
现在许志高站在他面前,两根手指捏着10块钱,等着他接。何冲的手伸出去。他没有拿钱。
他一把攥住了许志高的手腕。许志高的笑僵住了。
“你——”何冲的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箍住许志高的腕子。他把那只手慢慢举起来,
举到两个人中间。那10块钱在许志高指尖晃荡。“五年。”何冲说。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我给你播了五年。一千三百场。总销售额超过五十个亿。
”许志高想抽手。抽不动。“我查出癌症那天,咳着血播完了最后一场。卖了两千三百万。
”何冲的手指收紧。许志高的脸白了。“你们用我的病历做背景板,卖抗癌保健品,
卖了三亿。”何冲往前迈了一步。许志高往后退,后腰撞在桌沿上。“现在你给我10块钱。
”何冲盯着许志高的眼睛。“许志高。我的命,在你眼里就值10块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田静开口了。“何老师,你别激动嘛。公司又不是慈善机构。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呢,你的直播形象归公司永久所有。公司用你的形象做营销,
合情合理合法。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告啊。”她靠在老板椅的扶手上,手里转着手机。
屏幕上还亮着明天的直播策划案——“何冲抗癌专场第二季:最后的倒计时”。“不过呢,
”她笑了一下,“我怕你等不到开庭那天。”这句话落进何冲的耳朵里。然后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血管。不是骨头。是五年以来,他对自己说的所有谎话。公司会管我的。兄弟不会坑我。
我再撑一撑就好了。他们会看到我的付出的。全都断了。何冲笑了。他松开许志高的手腕。
许志高立刻缩回去,揉着手腕往后退了两步。何冲弯下腰,把那10块钱捡起来。
纸币贴在他掌心里。沾了汗,颜色变深了。他把钱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
他的脸上在笑。嘴角往上翘着。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许志高。
”他叫了一声名字。许志高看着他。“你记住今天。”何冲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他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不是从肺里,是从更深的地方。
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被榨了五年的骨髓里。他咳了一声。手掌接住。不是血丝。
是一大口血。深红色的,发黑,浸透了他的手掌,从指缝里往下淌。何冲看着掌心里那滩血。
然后他回过头。许志高和田静都站着没动。许志高的手还揉着手腕,
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嫌弃。何冲把那只沾满血的手举起来。对着许志高。对着田静。
对着这个他用五年命盖起来的地方。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流进袖口里。然后他笑了。
满嘴的血,牙齿是红的。“这10块钱——”他的声音从血里穿过来,又轻又清楚。
“我记着。”然后他倒下去。脸朝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
田静的尖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许志高的声音,
在喊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何冲听着这些声音。它们越来越远。他的视野开始变窄。
边缘变暗,往中间收缩。像有人在慢慢关上一扇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
他看见了最后一个画面。方晴。她蹲在病房门口,背对着他。走廊的灯照在她后背上,
衣服皱巴巴的。她在哭,不敢哭出声,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女儿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小脸压着她的脖子,嘴巴微微张着。她不知道他醒着。他想叫她们。嘴张不开。门关上了。
黑暗。然后——白光。何冲猛地睁开眼。空气冲进肺里。凉的。带着烟味和泡面味。
他趴在桌上。键盘硌着脸。屏幕亮着,右上角有个数字。36。弹幕在飘。
“主播说话啊”“到底播不播了”“浪费老子时间”何冲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血。没有针眼。指节分明,干干净净的,三十岁的手。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是空的。
但他能感觉到。那枚10块钱的纹路还烙在那里。一圈,一圈。烙进肉里,烙进骨头里。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的。何冲对着屏幕笑了一下。36个观众看见这个笑容。
弹幕突然安静了。两秒钟后,一条弹幕飘过去。
“操这主播笑起来怎么让人发毛”何冲没看那条弹幕。他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放在桌上。空的。但他在那枚不存在的硬币上刻了一行字。他的命,不止这个价。门外,
许志高的声音传过来,正在打电话。“李总你放心,何冲是我们头牌,
下个月GMV绝对破千万——”何冲没有回头。他看着屏幕上那36个人。
上辈子也是36个人开始的。不同的是,上辈子他不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这辈子他知道。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在线人数跳了一下。36变成35,
又跳回36,然后变成37。多了一个人。何冲开口。“大家好。”声音很平静。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海面。“我叫何冲。从今天开始——”他停了一下。
掌心那枚不存在的硬币在发烫。“我带你们看点不一样的东西。”弹幕没有反应。
37个人在线。一个重活一次的人,和三十六个不知道自己在见证什么的观众。
何冲开始直播。何冲说完那句话,直播间里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弹幕又开始飘。
“这主播是不是有病”“到底卖不卖货啊”“走了走了”在线人数从37掉回36。
又掉到34。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主播你卖什么的?”何冲看着那条弹幕。
上辈子他第一次直播,面对这个问题,他慌了。磕磕巴巴说了五分钟,越说越乱,
最后那34个人也走光了,直播间只剩下2个人。那2个人是他自己开的小号。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今天不卖货。”何冲说。弹幕又开始骂。
“不卖货你开什么直播”“神经病”“取关”何冲没理。他把摄像头往上调了一点,
让画面里的光更均匀。上辈子他练了五年,知道什么角度最上镜,
什么光线让面部轮廓最清晰。“今天只聊天。你们有什么想听的,我讲给你们听。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说:“讲什么都行?”“什么都行。”“那你讲讲怎么赚钱。
”何冲看见这条弹幕,停了一下。他想起上辈子许志高第一次给他画饼的时候。
那是在出租屋里,许志高啃着煎饼果子,嘴角沾着酱,说冲哥你信我,直播是风口,
咱俩一起干,以后你就是二老板。他信了。信了五年。“好。”何冲说。
“我给你们讲怎么赚钱。”他往椅背上一靠。没有紧张,没有结巴。
声音像在跟自己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聊天。“赚钱这件事,
说白了就一句话——你要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人。”弹幕安静了。34个人,没人打字。
“什么叫不可替代?就是你走了,这个台子就塌了。你带走的不是一份工资,是整个场子。
到那个时候,不是你求着别人给你钱,是别人求着你留下来。”他停了一下。
“但我要告诉你们第二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了那个不可替代的人,记住,
不要相信任何人跟你谈感情。感情是感情,钱是钱。分清楚。
”弹幕里飘过一条:“主播你是不是被坑过?”何冲没回答。他看着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
34。33。34。35。数字在跳,但没有掉。“我给你们举个例子。”何冲说。
“假设你现在是一个小主播,直播间里只有三十多个人。你每天播十二个小时,
嗓子哑了含着润喉糖继续播。你的老板跟你说,兄弟辛苦了,等公司做大了你就是二老板。
”他顿了一下。“这个时候你应该怎么办?”弹幕开始刷。
“继续干啊”“老板画饼呗”“让他给股份”何冲看着这些弹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是一种很淡的、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
“正确答案是——当天晚上就去查你的劳动合同。看你的人设权、形象权、账号所有权归谁。
如果归公司,第二天就去谈。不谈就辞职。因为你现在不辞,
五年后你会连辞职的力气都没有。”弹幕里有人说:“主播你讲得太吓人了”何冲没接话。
他继续说。“第二个例子。你做出了成绩,直播间从几十人做到几十万人。
你的老板在年会上搂着你肩膀,说你是他的亲兄弟。这个时候你应该怎么办?
”弹幕开始活跃了。“让他涨工资”“要股份”“跳槽”何冲等弹幕刷过去,
然后说:“你应该在年会结束的第二天,去找律师。”弹幕安静了。
“因为你老板已经开始怕你了。他搂你肩膀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兄弟,
是这个人什么时候会走。他夸你夸得越狠,防你防得越紧。你不主动设防,他替你设。
”在线人数跳了一下。36。38。40。何冲没有看数字。“第三个例子。
你在直播间咳出血,弹幕让你下播。你老板发微信说再撑半小时,数据在冲新高。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墙。“这个时候你应该怎么办?”弹幕不刷了。何冲等了五秒。
没有人回答。“关掉直播。”他说。“立刻。马上。关掉直播,去医院。
”他的右手慢慢攥起来。掌心那枚看不见的硬币在发烫。“因为没有人会替你去死。
”直播间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弹幕炸了。
”“这是在编故事还是真事啊”“**我突然好难受”“主播你还好吗”在线人数跳到45。
50。60。何冲看着那些弹幕。看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在屏幕那头打出来的字。
上辈子他直播了五年,收到过几百万条弹幕,
大部分是“已下单”“何老师牛逼”“支持何老师”。没有一条问他好不好。这辈子第一天,
三十多个人问他好不好。他把右手摊开,放在桌上。掌心朝上。空的。“我没事。”何冲说。
“刚才那些都是编的。”弹幕又安静了。然后有人说:“你骗人。”何冲没回。
在线人数跳到72。门外,许志高的声音还在响。“李总你放心,何冲是我们头牌,
GMV绝对破千万——”何冲听着那个声音。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上辈子他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热的。觉得老板在替他吹,觉得自己的努力被看见了。
现在他听见这些话,只觉得嗓子眼发凉。他看了一眼时间。上辈子,
许志高打完这通电话就会走进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冲哥今晚加个班,咱们把数据冲一冲。
他会说好。然后播到凌晨三点。然后第二天早上七点爬起来继续播。这辈子不会了。
许志高推门进来的时候,何冲正好下播。“哎?下播了?”许志高手里还拿着手机。
“怎么样,今天数据还行吗?”何冲站起来。他比许志高高半个头。
上辈子他跟许志高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弯着腰,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了。这辈子他没有弯腰。
“还行。”何冲说。“许总,我想跟你谈件事。”许志高的笑容停在脸上。
何冲以前叫他“许哥”,不叫“许总”。“什么事?”“我的合同。
”许志高把手机揣进兜里。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这是一个谈判的姿势。
何冲上辈子见过很多次,但从没注意到过。“合同怎么了?”“我要修改几条。第一条,
我的直播形象权归我个人所有。公司可以使用,但需要我本人书面授权。”许志高不笑了。
“第二条,我的个人账号所有权归我。离职的时候我带走。”许志高从门框上直起身。
“第三条。”何冲看着他的眼睛。“所有以我名义进行的营销活动,
收益我要分成百分之五十。包括但不限于专场、联名、广告代言。”办公室里安静了。
许志高盯着何冲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笑了。那种标准的、直播间里的笑。“何冲,
你是不是被谁蛊惑了?咱们兄弟之间搞这么正式干什么?”“许总。”何冲打断他。
“我不是在商量。”许志高的笑定在脸上。“我是在通知你。”何冲说完这句话,
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的嗓子还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总觉得发干发紧,
想咳。但他忍住了。这辈子他的肺还是好的。还没被一百三十七场直播榨干。
还没被肺癌晚期的诊断书压死。许志高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何冲,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本跟我谈条件了?”“是。”许志高愣了一瞬。何冲把水杯放下。
“许总,你可以不同意。没关系。”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页面,放在桌上。
是另一家直播平台的注册页面。“猎头昨天联系我了。”许志高的脸变了。
上辈子何冲第一次见到许志高这个表情,是在五年后的办公室里。那时候他已经瘦脱了相,
手指捏着10块钱,一口血喷在许志高脸上。许志高满脸是血,愣在原地,就是这个表情。
这辈子他提前五年看见了。“你——”许志高的嘴唇动了一下。“何冲,
咱们是兄弟——”“许总。”何冲又打断他。“我刚才在直播间里说过一句话,你想不想听?
”许志高没说话。“不要相信任何人跟你谈感情。感情是感情,钱是钱。分清楚。
”何冲拿起手机,往门口走。经过许志高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许总,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拉开门。“三天后没有答复,我走。”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何冲走了三步,停下来。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压了五年的东西,
今天终于掀开了一个角。何冲把手伸进口袋。空的。但他能摸到那枚硬币的轮廓。10块钱。
许志高手指捏着它的样子,田静在后面笑的那一声,他的血从掌心往下淌的温度。
全部烙在骨头里。他攥紧口袋里的空拳,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公司的茶水间。
经过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哭。何冲停下脚步。茶水间里,一个女生蹲在地上,
面前摊着一堆选品表。她一边哭一边往表格里填数据,眼泪滴在键盘上,她用袖子擦,
擦完继续填。宋雪。何冲站在门口看着她。上辈子宋雪是他的助理,全公司最底层的那种。
田静把她当丫鬟使唤,许志高连她名字都记不住。只有何冲会跟她说谢谢。
后来何冲查出癌症被公司抛弃,宋雪是唯一一个偷偷去医院看他的人。
她拎着一袋子水果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站了很久。何冲看见了她的影子。
再后来他听说宋雪被田静找了个理由辞退了。走的时候连遣散费都没拿到。何冲走进茶水间。
宋雪猛地抬头,脸上挂着泪痕。她看见何冲,慌慌张张站起来,用袖子擦脸。
“何……何老师,对不起,我马上把表做好——”“别做了。”宋雪愣住了。何冲蹲下来,
从地上捡起那堆选品表。上辈子他见过这堆表——田静把自己的活扔给宋雪,
说第二天早上八点之前做不完就别来了。宋雪做了一整夜,第二天田静看都没看,
当着全公司的面撕了。“这个表,田静不会看的。”何冲把表放在桌上。“她在整你。
”宋雪的眼泪又涌出来。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何冲看着她。看着她被泪水糊住的眼睛,
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熬夜布满血丝的眼白。“宋雪。”何冲说。
“你跟着**。”宋雪抬起头。“可是……可是田静姐说,
我只能做她的助理……”“从今天起不是了。”何冲站起来。“我缺一个选品负责人。
你看人的眼光很准,上——上次你帮我选的几个品,数据都很好。田静看不出来你的本事,
我看得出来。”宋雪张了张嘴。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何老师……我……我能行吗?”“能。
”何冲说这个字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宋雪。是上辈子那个蹲在楼梯间哭的女人。
是趴在她肩膀上睡着的小女孩。是那张他永远没机会递出去的银行卡。他吸了一口气。
“宋雪,你记住一件事。”宋雪看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自己能替你自己说话。
你不出声,别人就当你是哑巴。”宋雪擦了擦眼睛。她使劲点了点头。何冲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雪在背后叫住他。“何老师。”他回过头。宋雪站在那里,
手里攥着那堆选品表,指节发白。“谢谢你。”何冲看着她。茶水间的灯光照在她脸上,
泪痕还没干。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想说上辈子你拎着水果站在我病房门口的样子我看见了。想说你被辞退那天我去找过许志高,
他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他没有说。“别谢我。”何冲说。“以后有的是你帮我忙的时候。
”他走出茶水间。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橘红色。何冲站在光里,
把右手摊开。掌心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交汇的地方,
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他把拳头攥紧。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晴发来的微信。“今天几点回来?给你留饭。”何冲看着这条消息。
上辈子方晴也每天发这样的消息。他回复的内容永远是一样的:今晚要加班,你先吃。
有时候加上一句辛苦了。有时候连辛苦了都忘了加。他打了两个字。“马上。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司门口走。经过许志高办公室的时候,
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田静的声音,带着那个永远上扬的尾音。“许总,
何冲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许志高没说话。“要不要敲打敲打他?”田静说。
“小主播刚有点成绩就翘尾巴,这种人我见多了。”何冲没有停步。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
手机又震了。不是方晴。是陈远发来的消息。陈远是乐享购的技术负责人,
上辈子被许志高用一份漏洞百出的合同骗走了技术股份,最后被净身出户。何冲记得这件事,
因为陈远被踢出局那天,全公司只有何冲去送了他。陈远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楼下,说何哥,
我走得不甘心。何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时候他自己也快被榨干了。
现在陈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何哥,你下午说的那几句话,我在直播间听见了。
”何冲看着屏幕。又一条消息跳进来。“我想跟你聊聊。”何冲站在夕阳里,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身后的乐享购招牌在落日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回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上辈子他跟陈远“老地方”是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他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喝最便宜的罐装咖啡,陈远说他的技术架构,何冲说他的直播数据。后来陈远被踢出局,
便利店的台阶上只剩下何冲一个人。这辈子不会了。何冲把手机装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他要回家吃饭。走出三步,他停下来。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是因为他的右手掌心突然烫了一下。那种被硬币烙过的位置,像被烧红的铁丝按在上面。
何冲摊开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枚10块钱的纹路,
正在他的皮肤底下发着光。一圈一圈。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像树根扎进泥土里。
那光闪了三下。然后灭了。何冲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盯着自己的掌心。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许志高欠他的。五年。一千三百场。四十七个亿。一纸肺癌晚期诊断书。
地板上那滩黑色的血。方晴蹲在病房门口的背影。女儿趴在她肩头睡着的小脸。
全部压在那枚10块钱里。现在它们醒了。何冲把拳头攥紧,指甲陷进肉里。疼的。
疼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头,看着即将沉下去的太阳。“许志高。”他低声说。“三天。
”然后他走进人群里。掌心的温度久久没有退去。回到家的时候,方晴正在厨房热饭。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
何冲站在门口看着她。上辈子他看过这个女人无数次。看过她热饭,看过她洗衣服,
看过她蹲在病房门口哭。但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总是很忙。忙着直播,忙着冲数据,
忙着替许志高卖命。现在他站在门口,把她的背影一寸一寸看进去。方晴回过头。
“愣着干嘛?洗手吃饭。”何冲没动。“怎么了?”方晴放下锅铲。“今天出什么事了吗?
”何冲走过去。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方晴的身体僵了一瞬。
何冲不是一个会主动拥抱的人。上辈子他最后一次抱她,是在查出癌症的前一天晚上。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何冲?”方晴的声音有点慌。“到底怎么了?”“没事。
”何冲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的家居服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厨房里的油烟味。
这些味道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认真闻过。“就是想抱抱你。”方晴没说话。
她的手覆上何冲的手背,轻轻握住。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着热气。何冲闭着眼睛。
掌心里那枚硬币的纹路还在发烫。但他现在握住的不是硬币,是方晴的手。这辈子,
这双手他不会放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何冲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灯光。
他想起今天直播间里那几十个人。想起宋雪擦干眼泪的眼神。想起陈远发来的那条消息。
36个人。上辈子也是36个人开始的。不同的是,上辈子他不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这辈子他知道。而且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走。方晴把饭端上桌。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
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何冲上辈子吃过无数次这顿饭,从来没有认真尝过味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咸了。他把整盘都吃完了。吃完饭,方晴去洗碗。
何冲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直播平台的后台显示,今天他的直播时长是一小时十二分钟。
新增粉丝四十七个。最高在线人数七十二。数据很小。小得可笑。但何冲看着这组数据,
嘴角慢慢翘起来。因为上辈子他第一场直播,新增粉丝是零。
最高在线人数是他自己的两个小号。这辈子多了四十七个人。他点开粉丝列表,
一个一个看过去。大部分是系统默认头像,ID是一串数字。但有一条留言,
来自一个叫“明天会好吗”的用户。留言只有三个字。“谢谢你。”何冲盯着这三个字,
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来,给陈远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便利店门口。带电脑。
”陈远秒回。“好。”何冲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热。
楼下的街道上车流不息,尾灯拉成一道道红色的线。这座城市上辈子吞掉了他,
连骨头都没吐。这辈子它张着嘴,还不知道自己会噎住。何冲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空的。他低头看。一枚10块钱的硬币躺在他掌心里。皱巴巴的。颜色发灰。
跟许志高扔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何冲把它举到灯光下。硬币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不是印上去的。是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用指甲一点一点划出来的。“我的命,
不止这个价。”何冲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硬币在他指尖微微晃动。他把硬币攥进掌心。
然后笑了。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何冲到了便利店门口。陈远已经坐在台阶上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T恤,膝盖上放着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上面跑着一串何冲看不懂的代码。陈远抬起头。他比何冲小两岁,但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
上辈子何冲最后一次见他,他抱着纸箱子站在公司楼下,鬓角也是这么多白头发。“何哥。
”陈远合上电脑。“你昨天在直播间说的话,我录下来了。”何冲在他旁边坐下。
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能感觉到热度透过裤子传上来。“哪几句?”“全部。
”陈远把电脑打开,点开一个音频文件。何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不要相信任何人跟你谈感情。感情是感情,钱是钱。分清楚。
”陈远按下暂停。“何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何冲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流。
上辈子陈远被踢出局,是因为许志高拿一份合同让他签。
合同里夹了一页放弃技术股份的条款,字号小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陈远签了。
三个月后许志高拿这份合同让他走人,他连打官司的钱都凑不出来。“陈远。”何冲说。
“你现在的技术股份,写进工商登记了吗?”陈远的表情定住了。“没有。
许总说等这轮融资进来一起办——”“不会办的。”何冲的声音很平。“他现在不给你办,
以后也不会给你办。等你把架构搭完了,代码写完了,他会拿一份合同让你签。
里面夹着一页放弃股份的条款。你不会注意到。然后他会用那份合同,让你净身出户。
”陈远的手指在键盘上蜷起来。“何哥,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何冲转过头看着他。“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我。”陈远盯着何冲。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何冲认识这种眼神——上辈子他被许志高从办公室赶出来的时候,
从大楼玻璃门的倒影里看见过自己的眼睛。就是这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的那种窒息感。“我信。”陈远说。他的声音发干。“昨天你在直播间说,
如果老板拍你肩膀说你是兄弟,第二天你就该去找律师。我听完这句话,一整夜没睡着。
”陈远把电脑屏幕转向何冲。上面是一份股权结构图。乐享购的股权结构。
许志高占百分之六十五,一家何冲没听过的公司占百分之二十,陈远占百分之五。
剩下的百分之十分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这家占百分之二十的公司,
”陈远用手指点着屏幕,“注册地在开曼。法人不是许志高,是田静。”何冲看着那个名字。
上辈子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许志高和田静有一腿,不知道他们连股权都绑在一起。
田静占百分之二十,许志高百分之六十五,加起来百分之八十五。陈远的百分之五,
连否决权都没有。“这家公司的股权,”何冲说,“你能不能查到实际控制人?”“查过了。
一层套一层,最后指向一个BVI公司,再往下就查不到了。
”陈远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但我发现了另一个东西。”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是一份后台数据日志。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IP地址。“这是乐享购直播间的流量分配后台。
”陈远说。“三个月前,许志高让我写了一套算法。表面上是根据主播表现分配流量,
实际上——”他点开一行数据。“实际上有一个隐藏的权重参数。
这个参数只对田静的直播间生效。只要她开播,
系统会自动从其他主播的直播间抽走百分之三十的流量,灌到她那里。”何冲盯着那行数据。
上辈子他无数次觉得奇怪。明明自己的转化率比田静高,明明弹幕比田静密,
明明所有数据都比她好——但流量就是不如她。他以为是算法的问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他更加拼命地播,从十二个小时加到十四个小时,从十四个小时加到十六个小时。
原来不是他不够努力。是他的努力被一行代码抽走了。“这个后台,”何冲的声音很低,
“许志高知道你知道多少?”“他不知道我知道。”陈远说。“他以为我只负责写代码,
不会去看数据结果。但我写了监控脚本。他动过的每一个参数,我这里都有记录。
”何冲看着陈远。上辈子陈远被踢出局之后,这些记录应该都被删掉了。
没有人知道田静的流量是从别人身上偷来的。许志高继续当他的老板,田静继续当她的头牌,
何冲继续咳着血撑那半小时。这辈子,这些记录还在。“陈远。”何冲说。“备份。
”“已经备了。三个地方。”何冲从台阶上站起来。太阳照在他后背上,热辣辣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远。“三天后,我会跟许志高谈我的合同。如果他不答应,我走。
”他停了一下。“你跟我一起走。”陈远抬起头。“何哥,你打算自己干?
”何冲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陈远。
是一个新注册的公司工商信息。公司名字叫“重生优选”。法人何冲。
注册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二分。陈远看着屏幕,嘴唇动了一下。“何哥,你是认真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何冲把手机收回去。“宋雪已经答应了。
她是我的选品负责人。你来做技术合伙人。股权我给你们留着。宋雪百分之十,
你百分之十五。剩下的我拿。”陈远没说话。他盯着地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台阶,
手指在电脑边缘来回摩挲。“何哥。”他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拉我?
”何冲看着陈远的鬓角。那些白头发在太阳底下格外明显。
上辈子陈远抱着纸箱子站在公司楼下,也是这么低着头。他那时候说了一句,何哥,
我走得不甘心。何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上辈子欠你的。”何冲说。
陈远抬起头。他显然没听懂。但何冲没有解释。“三天。你考虑清楚。如果跟我走,
你写的那些代码,你搭的架构,你熬的那些夜——全部会变成你自己的东西。不是许志高的,
不是田静的。是你陈远的。”何冲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公司走。走了五步,
陈远在背后叫住他。“何哥。”何冲回头。陈远站在便利店门口,
膝盖上还放着那台贴满贴纸的电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不用三天。”陈远说。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跟你走。”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是我要多拿一样东西。”“什么?”陈远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那个流量分配后台的完整权限界面。“我要把许志高的底裤扒干净。”何冲看着他。
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练了五年的标准笑容。是真的笑了。“好。”他转过身,
继续往公司走。身后传来陈远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密得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何冲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普通的打招呼,今天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崇拜,是观察。何冲知道为什么。
许志高已经开始散布消息了。他没有停步。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何冲向许总提条件了。”“什么条件?”“要形象权,要账号所有权,
还要所有营销收益的百分之五十。疯了吧?”“就是,平台才做起来多久啊,就翘尾巴了。
”“许总对他那么好——”何冲走过去了。说话的人看见他的背影,声音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