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县中学,坐落在县城南关街,灰砖砌的围墙刷着白灰,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景县中学”四个字是仿毛体,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
王凯站在校门口叼着烟,身后是南关街,几棵老槐树被夕阳拉长了影子,远处传来卖老豆腐的吆喝声。
保卫员刚走过来,王凯就丢了一支烟过去。
80年代的保卫员可不是保安,中学有专门保卫科,是县劳动局分配的正式职工,名义上没有执法权,实际相当于半个公安。
小混混敢来学校闹事,保卫员敢往死里削。
王凯麻溜掏出铝壳煤油打火机帮保卫员点烟,保卫员看了一眼手里的荷花,这烟他平时只在商店柜台里见过,塑料纸包着,四毛五,顶他半天工资。
没等反应过来,王凯把剩下半包荷花直接塞保卫员兜里。
他平时都是自己买烟丝卷“大炮”,偶尔买包九分钱的“银象”奢侈一把,四毛五的荷花只有干部才能抽。
保卫员满脸笑容,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想起你来了,你是物资局王局儿子,你对象是今年的高考状元李淑静!”
王凯挥挥手:“不值一提,老哥,我是来找李刚的。”
保卫员恍然大悟,敢情是来接小舅子!
“兄弟,保卫室里坐会?有热水,我给你沏缸子茶。”
“不用,这就放学了,不急!”
下课的钟声响彻校园,一个个灰蓝色、军绿色的身影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男生大多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或者军便服,女生流行穿碎花衬衫配藏蓝裤子,脚上是千层底的黑布鞋。
李刚扬起下巴,推着凤凰自行车走出校门,在80年代一辆凤凰自行车不亚于后世的奥迪,王占平要不是物资局局长,拿着工业券排半年队都买不到。
那车梁上还缠着彩色的塑料带,把手挂着个网兜,兜里是铝饭盒,一看就是中午在学校吃饭的主儿。
“李刚,你能带我回去吗?”同村女同学露出渴望的眼神。
李刚露出自以为潇洒的笑容:“不行,我爹说了,凤凰牌自行车后架软,你会压坏我自行车的。”
女同学低下头灰溜溜走了。
李刚悄悄扫了一眼四周,这种感觉太爽了。
入学以来,校长、教导处主任、班主任都嘘寒问暖,每次下课老师都主动上来问自己有没有听懂。
我懂,你们不就想巴结我姐吗?
你们不懂,李家我李刚说了算,我姐也要听我的。
李刚甩了甩偏分头发,一只脚踏上脚蹬子,准备回家。
突然一只手按住了车把。
李刚眉头一皱,哪个不长眼的敢按我凤凰牌自行车?
他抬头看到是王凯,顿时“明白”了,他不想退婚,来找我求情。
李刚大大咧咧道:“王凯,你来干嘛?又想让我给我姐写信?”
他原本以为退婚后就没法享受王凯嘘寒问暖、贴心服务了,突然觉得换个角度,没准比以前更好。
“行啊!”李刚眉头一挑:“我姐给的零花钱花完了……”
他打心底看不上王凯这种舔狗,大男人怎么能让女人指使得团团转?
这沙雕也就摊上个好爹,我爹要是局长要啥没有?
王凯叼着烟,用轻蔑的眼神盯着李刚,他怎么都想不通,宿主是怎么忍受李刚的?
就这种**见一次打一次。
王凯推开李刚,按住自行车,一字一句道:“我是你爹啊?没钱找你爹去要。
你爹刚去我家退婚了,老子是来拿自行车。”
李刚如同猎豹般窜回来拉住自行车后架:“这自行车是我的,你给我放手!保卫员,你愣着干嘛?眼睁睁看着校外的小混混抢我自行车?”
保卫员刚拿了王凯半包荷花,何况退婚收彩礼天经地义,关他什么事?
他靠在保卫室门口,端着搪瓷缸子嘬了一口茶,不耐烦道:“那是公路,公路上的事归派出所管,我管不着。再说了,那车子是你的吗?”
李刚愣住了,看到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脸臊得通红,后脖颈子都红了,他死死攥住自行车后座,压低声音:“王凯,你就不怕我姐不高兴?乖乖滚蛋,我可以不告诉我姐!”
王凯一怔,我之前就这么愣吗?轮到你这种**来威胁我?
李二牛刚去我家退婚,谁给你勇气跟我嚣张?
啪!
王凯一巴掌抽在李刚脸上,这一巴掌脆响,围观的学生都安静了。
王凯大声喊道:“抢自行车啦!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八十年代,一辆自行车就是半份家当,“抢自行车”这三个字的分量,跟后世“抢汽车”差不多。
准备回家的学生们都围了过来,小声议论、指指点点。
李刚松开自行车,捂着脸,呆呆看着王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抢我台词?
他喜欢万众瞩目,可不喜欢被围观啊!
“干嘛呢?放学了不回家堵在这里干嘛?”教导主任邸礼辰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李刚见到邸礼辰顿时觉得自己又行了,他一把拉住邸礼辰的胳膊:“邸主任,他要抢我自行车!”
邸礼辰认识王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而李刚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谁对谁错还用琢磨吗?
他指着王凯的鼻子训斥道:“立刻给我滚蛋,否则我让保卫员送你去派出所……”
“你指谁呢?”王凯一巴掌抽在邸礼辰的手上:“还人民教师,有没有素质?
这自行车本来是我的,好心给李刚骑了半年,我来拿回我的自行车,犯法了?”
邸礼辰脸色一沉,想伸手又怕被抽:“王凯!我不管你爹是谁,在学校门口殴打学生、抢夺财物,就是违法!
李刚同学的自行车怎么就成了你的?你拿出证据来!”
李刚眼睛滴溜溜转,低声对邸礼辰说:“邸主任,我姐从省城给我寄了一套重点中学的复习卷子,好几科呢。我基础差,看不太懂,正想麻烦您给指导指导……”
80年代县级高中教育资源匮乏,谁家有本事从省城搞到学习资料都是东掖**,生怕被别人看到,高考可是过独木桥,谁都不会当活雷锋。
邸礼辰心脏猛地一跳,省城的复习资料能让学校成绩提高一个档次,学校明年高考出了成绩,自己也能跟着沾光,升副校长也说不定。
王凯冷笑一声:“邸主任,李刚说自行车是他的,车本呢?”
80年代买自行车要凭“票”,买完还要拿着票去派出所登记、办证,派出所在大梁用钢印字码敲上钢印。
李刚支支吾吾道:“我车本在家里,谁骑车上学还带着车本,邸主任,他就是想抢我自行车!”
王凯懒得废话,上前一把拨开邸礼辰的手,邸礼辰“哎呦”一声,踉跄两步差点摔倒,扶住校门才站稳,脸涨得跟猴**似的。
“现在就去派出所,谁不去谁是孙子!自行车写的要是我的名,李刚,你等着蹲派出所吧!”
李刚哪敢去?他唯一的依仗就是王凯对姐姐的顺从,舔狗觉醒了哪有依仗?
邸礼辰对王凯有偏见,但不傻,从李刚的态度琢磨出不对劲来,要真是你的,为什么反而不敢去派出所?
王凯推起自行车,头也不回丢下一句:“邸主任,教书先教做人,退婚了不退彩礼,你教的学生也不咋地啊!”
李刚急了,冲上去要拉车:“王凯,**你娘……”
话音未落,王凯反手又是一巴掌,把李刚扇得转了个圈,紧接着几脚踹过去,踢得李刚哭爹喊娘,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不敢再招惹王凯。
邸礼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王凯!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你爸,我倒要问问物资局局长是怎么教儿子的!敢当着我的面在学校门口打人,还有没有王法!”
王凯冷冷道:“你赶紧去,顺便问问我爹,你教的学生骂我娘,你看我爹会不会大嘴巴子抽你!”
说完,王凯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留下邸礼辰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他又不傻,借他几个胆也不敢去质问王局。
邸礼辰转头把一肚子火撒在李刚身上:“你怎么不早说车是人家的?明天写三千字检查交到我办公室!”
李刚低着头,露出怨毒的眼神,你们一个个欺负我,我这就给我姐写信!王凯,有我在,你别想进我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