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踹开出租屋的门,我九岁的儿子站在他身后,甜甜地喊了声爸爸。七年家暴,
两个没保住的孩子。我攒了三年的钱,抱着儿子逃了两千公里,躲了四年。出卖我的,
是我拿命养大的骨肉。我死在血泊里,再睁眼,日历翻回了四年前。裴铮,这一次,
我不跑了。天亮之前,我先送你进去。【第一章】我死的那天,外面在下雨。
很普通的南方梅雨,噼里啪啦砸在铁皮雨棚上。裴铮踹开门的时候,
我正在厨房给儿子热牛奶。门锁碎了,木屑飞了一地。我握着奶锅的手一抖,
滚烫的奶溅到手背上。没来得及疼。因为我看见了站在裴铮身后的那个人。我儿子。裴柏。
九岁。穿着我上个月咬牙给他买的新球鞋,书包还挎在肩上。他仰着脸冲裴铮笑,
扯了扯他的袖口:“爸爸,就是这里。”爸爸。他管裴铮叫爸爸。声音又甜又脆,
带着小孩子急切想要表现的那种讨好。奶锅掉在地上。白色的液体淌了满地。裴铮看着我。
四年不见,他竟然笑了。那种笑我太熟了。嘴角挑着,眼底什么都没有。他走过来,
酒气冲得我胃里翻涌。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力气大到我听见自己下颌骨在响。“跑了四年,
本事见长啊,沈荞。”我没看他。我看我儿子。裴柏站在门口,低头踢着地上的木屑。
不害怕,不慌张。他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柏柏,
”我叫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你告诉他的?”裴柏没抬头。“爸爸说他想妈妈了。
说来接我们回家。”他顿了一下。“妈妈,我想住大房子。”我说不出话。裴铮松开我,
笑出了声:“走吧,回家。”我没动。他就动手了。先扇脸,再踹肚子,最后掐脖子。
七年了,手法从来没变过。区别在于,以前他会控制力度。这次没有。
后脑勺磕到桌角的时候,我听见一声闷响。血流出来了。热的。沿着后脖子往下淌。
我趴在地上,视线模糊,看见裴柏的球鞋。白色的鞋边沾了一点血。我的血。他蹲下来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妈妈,你别闹了,跟爸爸回家吧。”我闭上了眼。不是因为死了。
是不想看了。但人真的快死的时候脑子特别清醒。我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不会只是跑。
我要让裴铮再也追不上来。黑了。彻底黑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疼。肋骨的疼。钝钝的,
一呼吸就扯着里面的骨头。这种疼我太熟了。被踹之后的第二天,永远是这种感觉。
我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挂着一盏欧式水晶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
我认识这盏灯。裴家。主卧。身边有个小小的呼吸声。我偏过头,
看见一团缩在被子里的小东西。五岁的裴柏,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熊,嘴巴微张,
睡得口水流了一小片。五岁。不是九岁。整个人开始发抖,被子都跟着晃。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2021年3月16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记得这个日期。上辈子的明天,我趁裴铮出门上班,抱着裴柏翻了后院的矮墙,
坐上了去南方的大巴。然后活了四年,死在一间出租屋的地板上。现在,我回来了。
我坐起来。肋骨的疼让我倒吸了一口气。昨天下午裴铮嫌饭菜不合口,踹了我两脚。
在这个家里,这种程度算日常。我扭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鼾声。粗重的,
带着酒嗝的鼾声。裴铮在书房沙发上睡。我轻轻掀开被子,脚落地。上辈子的这个晚上,
我在整理行李。一件换洗衣服,两千三百块现金,儿子的户口本复印件。这辈子,
我不整行李了。我要整的,是他的罪证。【第二章】书房的门没锁。裴铮歪在皮沙发上,
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松着,嘴角挂着一条口水痕。我绕过他,走到书桌前。手心全是汗,
但手很稳。上辈子我从没进过这间书房。有一次不小心推开门找剪刀,
他把我的手指掰到骨折。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的人,不怕骨折。第一个抽屉。文件夹,
合同,公章。手机闪光灯打开,一张一张拍。第二个抽屉。银行流水,对账单。
好几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一家我从没听过的公司。金额后面的零我数了两遍。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我停下来。钥匙在裴铮的西装内袋里。我蹲到沙发前,呼吸压到最浅。
指尖伸进他外套内袋,碰到一串冰凉的金属。裴铮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整个人僵了。
心脏被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抽。后背的汗瞬间冒出来。三秒。五秒。十秒。他没睁眼。
只是在梦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嘴里含糊蹦出一个字。“漫……”漫。什么漫?
我把钥匙抽出来,打开第三个抽屉。一部备用手机。黑色,没有壳,屏幕上有一道划痕。
按亮,没设密码。微信置顶的聊天框,头像是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备注名:漫漫。
我点进去翻了几屏。——“铮哥,她什么时候走?”——“快了。等手续办完。
”——“什么手续?”——“精神鉴定。我找了人,下个月出报告。她有家暴应激反应,
鉴定成间歇性精神障碍不难。到时候我申请监护权变更,孩子归我,她去住院。
”我的指尖开始发凉。继续翻。——“那她名下那块地呢?”——“她爸留给她的。
我找人做了份委托书,上面有她的签名。等手续走完,地就是我的了。”——“她签了?
”——“她没签。我找人照着她字迹仿的。公证处那边打过招呼了,不会有问题。
”我蹲在地上,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一点一点地陷,直到掌心传来刺痛。
他不是要打我。他要废我。精神病院,监护权,我爸留给我的那块地。
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让我听话。是让我消失。我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截图。
三百多张。翻到手指都酸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原位,锁好抽屉,钥匙放回他口袋。
走出书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漫漫……等我……”我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裴柏还在睡。小小的手攥着布熊的耳朵,
呼吸声软绵绵的。五岁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上辈子那个九岁的男孩,
站在裴铮身后甜甜地叫爸爸,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裴铮在某个时间点开始联系他了。
给他买玩具,给他打视频,告诉他“爸爸很想你,爸爸很爱你。
”一个五岁就失去父亲的男孩,被亲生父亲哄了四年,怎么可能不动摇。不是他的错。
是我的。我只顾着逃命,没有斩草除根。这辈子,不会了。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然后删掉,打了第二行,又删掉。最后只留了六个字。“明天,不跑了。
”【第三章】天亮了。我照常给裴柏穿衣服,热牛奶,煎了一个鸡蛋。
裴铮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着,脸色发青。宿醉。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脸上的伤出门戴口罩。别让人看见。”“嗯。”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
皱眉:“粥太稠了。”“下次注意。”他没再说话,吃完出门。皮鞋踩在玄关大理石上,
哒哒哒,干脆利落。门关了。我等了十分钟。确认他的车开出了小区。然后抱起裴柏,出门。
没去幼儿园。打了一辆车,去了城南派出所。推开门的时候,前台的女警官正在喝茶。
“您好,办什么业务?”我把口罩摘了。她杯子差点没端住。右脸颊一大片青紫。
嘴角的裂口还没结痂,干涸的血渗在皮肤纹路里。脖子上五个指印,发乌发紫,边缘泛着黄。
“我报案。家暴。”她放下杯子,站了起来。“请跟我来。”做笔录的女警官姓周,
三十出头,问话很仔细。裴柏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我手机里的拼图游戏,不吵不闹。
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在陌生环境里保持安静。“施暴者的姓名?”“裴铮。”“关系?
”“丈夫。”“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结婚第一年。2014年。”“最近一次?
”“昨天下午。踹了两脚,在肋骨上。”我掀起衣服侧面。周警官的目光停了两秒。
大片的淤青,新旧叠在一起,有的发紫,有的泛黄。“有就医记录吗?”“他不让我去医院。
但我从昨晚开始拍照了。”我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身上的伤一张一张排着,
淤青、烫痕、手指关节骨折后的变形。后背上两道烟疤,皮肤皱缩发亮。
周警官一张一张看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沈女士,您确定要正式立案?”“确定。
”“对方是裴氏建筑的裴铮。我提前跟您说明,这类案件举证过程可能会有压力。
”“我知道。我确定。”她点了点头,开始在系统里录入信息。键盘敲了一半,她停了。
手指悬在半空,眉头拧了一下。“怎么了?”我问。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屏幕,
斟酌了几秒才开口。“沈女士,系统显示,您不是第一个来报案裴铮的。”后背一阵发麻。
“三个月前,有一位叫柳漫的女士,也来报过家暴。”柳漫。
昨晚那部备用手机里的“漫漫”。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报案的结果呢?”“第二天一早,
她来撤案了。说是误会。”周警官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但当时接待的同事跟我说过,
那个女孩来撤案的时候,手腕上的勒痕还是新的。”我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上,
脑子里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到了一起。柳漫不是什么白月光。不是什么抢我丈夫的女人。
她是另一个我。甚至比我更早。裴铮打我之前,先打的是她。“周警官,案子我一定立。
另外,柳漫的联系方式能提供给我吗?”“这个按规定不方便直接给。
”“那能帮我转达一句话吗?”我看着她。“告诉她,沈荞没有撤案。如果她愿意,
我们一起。”走出派出所,阳光刺得我眯了眼。三月的风还带着凉,吹在脸上的伤口上,
丝丝地疼。裴柏牵着我的手,仰头问:“妈妈,我们去哪?”“妈妈带你去见一个叔叔。
”“什么叔叔?”“帮妈妈打仗的叔叔。”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上辈子,
这个号码我从来没打过。逃亡的那四年,我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用,
更别说联系以前认识的人。电话接通了。“喂?”“顾衡,我是沈荞。大学同班的,
还记得吗?”对面安静了一秒。“沈荞?好几年没消息了。你怎么了?”“我要离婚。
我要告裴铮。我手里有证据,很多。”安静了三秒。“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第四章】顾衡比大学时胖了一圈,但眼神没变。精、稳,看人的时候视线很专注。
他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主攻婚姻和刑事交叉案件。
上辈子我在出租屋楼下的法律援助站看到过他的名字印在宣传册上,那时我已经改了姓,
不敢联系任何认识的人。我们约在他办公室。裴柏在沙发上翻绘本,我把手机递过去。
顾衡翻照片的时候,一开始还端着纸杯喝水。翻到后背的烫痕,水杯放下了。
翻到聊天记录——精神鉴定、伪造委托书、转移资产——纸杯被推到了桌角,再没碰过。
他把手机放下,搓了一下脸。“沈荞。**了十年婚姻官司,
你这个案子——”他没说完那个形容词。“能打吗?”“能打。”他直起身,
“证据链已经相当完整。家暴立案加上经济犯罪,够他喝一壶。但你做好心理准备,
裴家不是普通家庭,他们会反扑,会拖延,会施压。”“我知道。”“最坏的情况,
他们反告你诬陷、窃取商业机密。”“照片是我自己身上的伤。聊天记录在他手机里存着,
系统后台可以调取。派出所已经有了立案编号。他能告什么?”顾衡看了我好几秒。
“你跟我记忆里那个沈荞不太一样。”“人会变的。”我没解释我是怎么变的。
活了两辈子这种事,说出来只会多一条裴铮要求给我做精神鉴定的理由。当天下午,
顾衡陪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去医院做伤情鉴定。医生在报告上写了整整半页。
陈旧性肋骨骨折三处,新发软组织挫伤,体表多处瘢痕及烫痕,
符合长期反复钝性外力致伤特征。鉴定等级:轻伤二级。第二件:去法院递交离婚起诉书,
附带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第三件:去经侦大队递交举报材料。裴铮名下的空壳公司,
大额资金转移,伪造委托书骗取土地使用权。三件事做完,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顾衡车的副驾驶上,裴柏在后座抱着布熊睡着了。手机震了一下。裴铮的消息。
“你今天去哪了?保姆说你没回来。”我盯着屏幕。上辈子的沈荞看到这条消息,手会抖,
胃会抽,然后用十分钟编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我回了一个字。“外面。”三秒,
电话打进来了。我挂了。再打。再挂。第三次他发了条语音,消息框显示23秒。我没听,
手机调静音,塞进包里。顾衡看着前方的路:“你今晚不回去了?”“不回了。
带孩子住酒店。”“保护令还没正式批下来,他如果来找你——”“那就让他来。
酒店有监控。当着摄像头动手,法庭上又多一份证据。”顾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车拐了个弯,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挡风玻璃。他没再劝。【第五章】酒店开在老城区,
不大,干净,走廊里装着监控。前台的姑娘看了一眼我的脸,什么都没问,
利索地办好了入住。裴柏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扫了一眼房间,窝在被子里嘀咕:“妈妈,
这不是家。”“嗯,今天换个地方睡。”“为什么?”“因为妈妈想带你出来住一晚。
”他翻了个身,布熊塞在胳膊底下,几秒钟就又睡了。我没睡。靠在床头,盯着门。
凌晨两点十一分。有人砸门。“沈荞!开门!”裴铮的声音。沙哑,暴躁,
酒气几乎要穿透门板。我没动。“**给我开门!你带我儿子去哪了!”砰。砰。砰。
拳头砸在防盗门上,整面墙都在抖。裴柏被吵醒了。他坐起来,缩在被子里,
两只眼睛圆圆的,下嘴唇开始抖。我摸了摸他的头。“别怕。妈妈在。”然后拿起手机,
拨了110。“您好,我在城南XX酒店312房间,我丈夫正在门外砸门。
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他现在的行为涉嫌违反。”门外的动静更大了。
裴铮开始用脚踹。“沈荞!你报警?你等着!你信不信我让你这辈子见不到孩子!
”我举着手机走到门边,按下录音键。“裴铮,酒店走廊有监控,我的手机在录音。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开庭的时候都会播出来。”砸门声停了。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听见他的呼吸,贴着门板,粗重滚烫。“沈荞。”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
低到有点发颤,“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在门的这一侧。什么时候?
你把我打死的那天。警察来得快。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走廊里,裴铮站在中间。
他又换了那张脸。我太了解这张脸了。体面,斯文,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声音放得轻柔。
“不好意思,我和太太闹了点小矛盾,我来接她回家。给你们添麻烦了。”民警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我。我把保护令的回执递过去。“法院受理了我的保护令申请,文书这两天下来。
他在有效期内接近我和孩子,违法。这是立案回执。”裴铮脸上的笑凝住了。
他盯着那张纸上白纸黑字的自己名字,喉结上下滑了一下。“沈荞。”他叫我名字的时候,
语气是平的。但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克制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溢出来的愤怒。我在这段婚姻里看了无数次。每次看到,
我都会退一步,会低头,会道歉。这辈子我站着没动。民警把他带走了。我站在走廊里,
酒店灯管的光白惨惨地照着空荡荡的过道。裴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消失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声“叮”里。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反锁。裴柏坐在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