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到淮阳是三日后的事。
庄子在城外十里的一处山坳里,竹篱茅舍,溪水绕门。
管事的老赵头接到信早早备好了屋子,被褥是新晒的,灶台也烧上了火。
映秋里里外外忙了一通,才坐下来歇气。
"夫人,这地方虽偏了些,胜在安静。"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和京城完全不一样。
"就住这儿了。"
头两日我什么也没做,只睡觉。
像是把这一年来欠下的觉全补了回来。
第三日,我开始收拾庄子里的旧物,又让老赵头去镇上买些日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起来了,平淡得像溪里的水,不急不缓。
第七日傍晚,老赵头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封信。
"夫人,京城来的,走的急递。"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方印。
谢怀瑾的私印。
映秋紧张地看着我:"夫人,要拆吗?"
我拆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明窈,你在哪里。回来,有话好好说。"
明窈是我的名字。
他连姓都没写,像是怕写了全名太生分。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比正面潦草了许多。
"和离书我看到了,不作数。你回来,什么都好商量。"
不作数。
他觉得不作数。
白纸黑字,上面盖着他亲手按下的印,他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我将信纸折好,放进匣子里。
没有回。
第十日,又来了一封。
这次长了些。
"明窈,我已经派人去城西找了,宅子空着。映秋的家人也问了,说不知你去向。你到底在哪里?家里的事,我已经处置了。柳蘅不会再来府上,我让她搬离了南巷。你回来。"
让柳蘅搬走了。
我读完这封信,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他让柳蘅搬走,不是因为想明白了,是因为我走了。
若我还在谢府,他会让柳蘅搬走吗?
不会。
他会继续替她寻铺面,继续在书页上写批注,继续在佛前求来世。
只要我不走,他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控。
他让柳蘅搬走,不过是想把我哄回去的筹码。
第十五日,第三封信到了。
这一封比前两封都厚,足足写了三页纸。
他在信里说了很多,从我们成婚第一年说起,说他记得我嫁进谢府那天穿的是石榴红的嫁衣,说他记得我第一次给他做的羹汤咸了,说他记得我生病那年除夕,他守在床前一整夜没合眼。
他说,这八年,他从未想过和我分开。
他说,柳蘅只是旧识,他心里清楚轻重。
他说,他做了许多错事,但从未想过辜负我。
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是:
"明窈,回来吧。没有你,这个家不像家。"
我看完信,放在烛火上点了。
火舌舔上纸面,他的字一个一个烧成灰烬。
映秋看着我,半晌才说:"夫人,您不打算回信吗?"
"回什么?"
"哪怕只写一个字,让他死心也好。"
我想了想,摇头。
"不必。他要是能死心,就不是谢怀瑾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淮阳的星星比京城多很多,密密麻麻铺了一天。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怀瑾带我去城郊看过一次星星。
那时我刚嫁给他不久,一切都是新鲜的。
他指着天上的星说,那颗最亮的,就是你。
我问,那你是哪颗?
他说,我是旁边那颗暗的,沾了你的光才亮的。
**在他肩上笑了很久。
如今想来,那颗暗的星,大概早就移了位,挪到别的亮星旁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