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别庄所有女眷都聚在了偏厅。
长公主坐在上首,脸色难看,沉声问,“今夜酉时到戌时之间,有谁去过西跨院的偏院?主动站出来,本宫尚可从轻发落。”
底下一片寂静,众女眷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谢栖月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垂着眼帘,神色如常。她的鞋底早已被青禾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泥星子都没有,青禾也早已跟自己串好了口供,万无一失。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跳还是快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安慰自己。
只要过了这一关,往后就不一样了。
果然,长公主问了两遍没人应声,侍卫便捧着一双沾了泥的鞋印模子进来,躬身道。
“公主,偏院窗下发现女子脚印一行,脚印朝向外头,想来是那人逃走时留下的。请各位**上前比对鞋印。”
人群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谢栖月的心绪猛地一沉,呼吸加快了几分。
脚印?
她翻窗逃离时满脑子都是快点离开,压根没注意留下的脚印。先前只想着换掉旧鞋,擦干净鞋底泥渍,却偏偏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鞋可以换,脚的尺寸变不了。
慌乱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慌,慌了就露馅了。
天底下脚寸相仿的女子多的是,单凭尺寸,定不了她的罪。
女眷们按着身份依次上前,脱下绣鞋交给侍卫比对。
有人松气,有人忐忑,谢栖月站在队伍末尾,每往前挪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终于轮到了她。
谢栖月深吸一口气,微微俯身,脱下脚上的绣鞋,指尖微颤地递了过去。
鞋底干净,绣纹雅致。
侍卫捧着鞋比对了片刻,抬头回禀,“回公主,鞋纹不符。”
谢栖月刚松了半口气,就听侍卫继续说道,“但……尺寸分毫不差。”
“哦?”
长公主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带着锐利的审视与怀疑,牢牢钉在谢栖月身上。她原本打算安排自己的外甥女伺候陛下,借此将人送进宫,怎料被人捷足先登,坏了计划。如今自己正心头烦躁,怎会轻易放过一个有嫌疑的人。
谢栖月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屈膝回道。
“回长公主,京中女子脚寸相仿者不在少数,单凭尺寸恐不能定论。”
话音落下,旁侧也有贵女小声附和,说自家姊妹也是这个尺寸。
可长公主显然不信。
京中之人脚寸相似或不在少数,但出席宴会的女眷中却只有她一人,这可算不上清白。
“既然如此,那就交由陛下定论吧。谢二**,请跟本宫一同去偏院面圣。”
谢栖月脑子里“嗡”的一下,瞬间空白。
兜兜转转,还是要被送到他跟前去?
她双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
青禾眼疾手快扶住她,眼底满是担忧。
谢栖月扶着青禾的手,指尖冰凉,缓缓拉回神智,眼神坚定。
无凭无据,宁渊总不能单凭一个脚印就定她的罪。
只要她咬死不认,就还有转机。
而另一边,谢栖梧被带进偏殿后,看见那方绣帕,瞬间了然。
是谢栖月!
那个**跑了,还把她的绣帕丢在里面,故意栽赃给她!
她又气又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可看着上首帝王冷沉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辩解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一旦说她把庶妹锁在偏院,先不说陛下信不信,她镇国公府嫡女的名声就全毁了。更何况,人证物证俱在,绣帕是她的,她就算说自己是被陷害的,又拿得出什么证据?
谢栖梧心思百转,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圣颜,忽然心念一动。
不认是祸,认了……未必是祸。
她本就有意入宫争宠,只是一直没机会。
如今阴差阳错,反倒有了名正言顺入宫的由头。以她的家世容貌,只要入了宫,何愁争不到恩宠?到时候再慢慢收拾谢栖月那个**也不迟。
想通这一层,她立刻屈膝跪下,眼眶泛红,垂泪道,“陛下恕罪……民女仰慕陛下天颜已久,今夜一时糊涂,误入偏院,又因胆怯慌乱逃离,遗落了帕子。求陛下责罚。”
她说得声泪俱下,一副少女怀春,知错能改的模样。
宁渊坐在上首,目光落在谢栖梧身上,随着烛光忽明忽暗。
胆怯逃离?
她跑的时候那股狠劲,可半点看不出胆怯。
守在门外的李总管躬身进入禀告,“陛下,长公主带人来了。”
谢栖月跨进房门的那一刻,龙涎香扑面而来,和昨夜混着**香的甜腻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呼吸困难。
殿内烛火跳动,映着上首那人玄色的衣摆,威压沉沉,同样让人喘不过气。
谢栖月“噗通”一声跪下,深深垂着头,视线只敢落在地上。
“臣女谢栖月,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才响起一道带着压迫感的声音。
“抬头。”
谢栖月的心脏骤然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攥紧掌心,缓缓抬起头。
撞进一双充满审视与野性的眼眸里。
谢栖月下意识想垂眸躲开,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眼底装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茫然,像个被无端牵连的普通贵女。
宁渊盯着她的脸,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
眉如远黛,眼含秋水,是张清丽妩媚的脸,却打扮得极其素净,偏偏眼角带着点怯生生的惧意,看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柔弱又无害。
他试图将眼前的女人与记忆中模糊的人联系在一起。
是她吗?
还是说,她只是个推出来的幌子?
“启禀陛下!”
殿外侍卫的通传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在谢二**的房内搜出一双鞋,尺寸和花纹都与窗下脚印完全吻合。”
谢栖月后背沁出一身冷汗。
旧鞋没处理干净,反倒成了最大的破绽。
宁渊的目光缓缓落回她身上。
“谢二**,这脚印,你作何解释?”
谢栖月喉间发紧,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鼓足勇气开口搪塞。
“陛下明鉴,臣女确实不知。”
宁渊低笑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声音陡然凌厉,“你可知欺君罔上,是什么罪?”
谢栖月脊背绷紧,重重俯首在地,额头几乎贴住地面。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字欺瞒陛下。”
“句句属实?今日这事若没个交代,你们国公府担得起吗?”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下,不光谢栖月浑身一颤,就连身旁的谢栖梧也被惊到。
谢栖梧突然往前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息怒!此事全是臣女的错,要怪就怪臣女一人,千万不要怪罪国公府,更不要怪罪栖月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