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顾念在医院的走廊上蹲了整整三个小时,膝盖已经酸得快要失去知觉,可她不敢站起来,
更不敢离开。她面前的急救室大门紧闭,门头上那盏红灯像一只嗜血的眼睛,
盯得她后背发凉。她手里攥着一份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报告单,
上面有一行字被她的指腹反复摩挲,墨迹都有些模糊了——急性心肌梗死,建议立即手术。
陆时寒,男,三十二岁。这四个字和她手里的报告单上的名字一模一样。她是陆家的保姆,
准确地说,是陆老爷子从老家接来照顾陆时寒生活起居的“小顾”。陆时寒这个人,
在江城商界是个传奇,二十七岁接手濒临破产的陆氏集团,五年时间做到行业龙头,
身家百亿,未婚,无绯闻,是整个江城名媛圈里最想嫁的男人。但在顾念眼里,
他就是个嘴硬心软的病人。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个病伴随了她二十三年。
陆老爷子知道她的情况,当初把她从老家带到江城时,除了让她照顾陆时寒,
还有一个私心——陆时寒的心脏也出了问题,只是这个骄傲的男人从来不承认。
顾念第一次见到陆时寒是在三个月前。那天他刚结束一场持续六小时的董事会,
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却还是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顾念端着温水站在门口,
犹豫了很久才敢开口:“陆先生,老爷子让我给您送水。”陆时寒连眼睛都没睁,
声音沙哑低沉:“出去。”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可顾念没走。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轻轻退到门边,余光瞥见他右手死死按着胸口,指节泛白,
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疼痛。她太熟悉那个动作了,因为每次她自己心脏不舒服的时候,
也会不自觉地那样做。那天晚上,顾念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还是偷偷去厨房熬了一碗红枣桂圆汤,用保温杯装着放在他书房门口,
贴了张便条:“陆先生,对心脏好,趁热喝。”第二天早上她去看的时候,保温杯空了,
便条不见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张便条被陆时寒夹在了办公桌的台历里,至今还在。
那些日子里的细节,像春天的雨丝一样细密地渗进她的生活。
陆时寒工作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顾念就跟着熬,他书房灯不灭,她就不敢睡,
每隔一小时送一杯热饮进去。开始的时候他会不耐烦地说“不用”,后来变成沉默地接过,
再后来,他会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极轻极快地看她一眼。那个眼神藏得很深,
可顾念每次都看见了。直到今天上午,一切都变了。陆时寒在公司开会时突然晕倒,
秘书慌慌张张打电话到陆家,顾念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发了疯一样地跑到医院,陆老爷子已经等在急救室外,看见她来了,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一份体检报告递给她。“念念,你来看看这个。”顾念翻开报告,
第二页的既往病史栏里,赫然写着“先天性心脏病,肥厚型心肌病”几个字。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这是她的病历,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可是她的病历怎么会在这里?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三个月前,时寒去体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调了你的档案来看。
从那天起,他就在偷偷了解你的病情。上周我无意间翻到他的抽屉,
里面全是你这个病的资料,还有他手写的笔记,哪个医院的心脏科最好,
哪个专家擅长这个类型的手术,他都整理得清清楚楚。”顾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想起上周陆时寒破天荒地没有加班,而是早早回了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很久的电视。
她还觉得奇怪,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有点累。现在想来,
他大概是在查资料,查到眼睛酸涩,才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我本来想等他做完手术再告诉你这些,可是他今天突然……”陆老爷子的声音哽住了,
布满皱纹的手微微发抖,“念念,他昏迷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小顾’。
他不想让你担心。”急救室的门在这时候开了,医生摘了口罩走出来,
神色严肃:“病人家属在吗?病人需要紧急手术,
但我们在术前检查中发现他有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手术风险很高。你们需要有心理准备。
”顾念觉得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她听不见走廊里的脚步声,
听不见陆老爷子焦急的询问,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
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她——这颗心,是他偷偷为她记挂了一整个春天的同一颗。
她在急救室门口蹲了三个小时,哭了两个小时,剩下的一个小时里,她做了一个决定。
医生再次出来的时候,顾念站起来,把手里的报告单递过去,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医生,
我和他血型相同,我的心脏也……也有问题。如果手术需要,我能不能做点什么?
”医生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单上的名字,眉头皱了起来:“你是顾念?”“对。
”“陆先生之前来过我们医院,他问过心脏移植的事。”医生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他问的是,如果一个人有先天性心脏病,但病情稳定,能不能做器官捐献。
他说他想提前签捐献协议。”顾念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她想起昨晚陆时寒坐在书房里看书,她送牛奶进去的时候,他忽然抬头问她:“小顾,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她当时没听懂,笑着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呀,
陆先生怎么突然这么哲学?”陆时寒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那个动作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承诺。她当时心跳快得不像话,红着脸跑了出去,
一整夜都在想他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想以后。他在想她的以后,
不是他的。2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陆时寒被推出急救室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整个人瘦削得不像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顾念站在走廊尽头,
远远地看着护士把他推进ICU,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陆老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念念,
你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顾念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爷爷,我想守着他。
”她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凌晨三点的时候,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
问她要不要进去看看。顾念几乎是跳起来的,跟着护士走进那间满是仪器的病房,
一眼就看见陆时寒半睁着眼睛,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微微翕动。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陆先生,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你怎么这么傻?
”陆时寒的眼珠缓缓转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微弱却滚烫。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反握住她的,力道轻得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隔着氧气面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顾,别哭。”那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可顾念听懂了。她哭得更凶了,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泪水打湿了他冰凉的指缝。“我不哭,
”她闷闷地说,“但是你答应我,好好活着。你要是敢出事,
我就……我就把你抽屉里那些资料全部烧掉。”陆时寒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如果不是顾念贴得那么近,根本不会发现。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手却没有松开。窗外的天快亮了,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一格一格地铺在白色的床单上。顾念把脸贴在陆时寒的掌心里,听着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那声音规律的、平稳的,像一颗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她第一次走进陆家那栋大宅子的时候,管家阿姨告诉她,陆先生这个人脾气不好,不爱说话,
之前的保姆最多干三天就走了。顾念当时想,没关系,她只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陆先生脾气再差,也不会比老家的继父更可怕。可她没想到,
那个所有人眼里冷漠疏离的男人,会偷偷看她的病历,会悄悄查她的病情,
会在昏迷前最后一刻还想着不要让她担心。她更没想到,她会爱上他。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悄悄发芽,在她每一次给他送热饮的时候,
在他每一次沉默接过水杯的时候,在他每一次极轻极快地看她的时候,
一点一点地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而现在,这棵树的根已经扎进了她的骨头里,
再也拔不掉了。ICU的护士来换班的时候,看见这个年轻女孩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手还紧紧握着病人的手,十指相扣,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什么。护士没有叫醒她,
只是轻手轻脚地给两人盖了条毯子。顾念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陆时寒醒过一次。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脸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用那只没有扎针的手,
极其费力地抬起来,轻轻拂去她睫毛上还挂着的一滴泪。那滴泪珠落在他的指尖上,凉凉的,
像一颗碎掉的心。他在心里说:念念,你的心,我来替你疼。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江城另一端的陆氏集团总部大楼里,
董事们正在紧急开会,讨论董事长病倒之后公司的股价该何去何从。没有人知道,
这个百亿商业帝国的掌舵人,在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公司,不是股价,
而是家里那个总是穿着素色连衣裙、扎着低马尾的女孩,有没有按时吃早饭。也没有人知道,
那个女孩此刻正握着他的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陆时寒,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比如,你偷偷查我的病历,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比如,
你担心我的病,为什么不告诉我?比如,其实我也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喝我熬的汤那天起。
这些话说出来大概只需要三分钟,可顾念等了整整一个春天,等到樱花都谢了,
也没能说出口。没关系,她告诉自己,来日方长。可她不知道,陆时寒的来日,可能并不长。
第一章初见不识心上人江城的三月,樱花开了满城。3顾念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的时候,
被迎面扑来的热风呛了一口,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心想南方的春天果然和北方不一样,
老家那边现在应该还在飘雪,这里已经热得像初夏了。来接她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精神矍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爷子看见她出站,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笑眯眯地说:“你就是念念吧?
路上辛苦了,饿不饿?先带你去吃点东西。”顾念受宠若惊地摆手:“爷爷不用了不用了,
我自己来就行。”“哎,你这孩子,跟爷爷客气什么。
”陆老爷子不由分说地把行李箱拎起来,那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
“走走走,车在外面等着呢。”顾念跟着陆老爷子走出车站,
一眼就看见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迈巴赫,车身锃亮,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她穿的是老家集市上买的那种几十块钱一双的帆布鞋,
鞋面上还沾着火车上蹭到的灰,站在这种车旁边,怎么看怎么不搭。司机替她开了车门,
她小心翼翼地坐进去,真皮座椅柔软得像陷进云朵里。她不敢靠太深,
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
陆老爷子坐在她旁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里全是满意。这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的,
皮肤白净,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胜在干净舒服,一双眼睛尤其好看,黑白分明,
像山涧里淌过的清泉。“念念,”陆老爷子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路上我跟你说过大概情况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时寒那孩子吧,性子冷,不爱说话,
脾气也不算好,但你不用怕他,他就是嘴上厉害。你该做什么做什么,他不吃人。
”顾念乖乖点头:“爷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陆先生的。”“别叫陆先生,太生分了。
”陆老爷子摆摆手,“就叫时寒哥吧,他比你大九岁,叫哥哥也不亏。
”顾念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她来江城之前,
对陆时寒的全部了解仅限于陆老爷子在电话里说的那几句话:“我孙子,三十二岁,单身,
工作狂,身体不太好,需要一个细心的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她当时以为陆老爷子口中的“身体不太好”就是偶尔感冒咳嗽什么的,后来才知道,
这三个字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车子在江城最繁华的CBD穿行而过,
顾念透过车窗看见一栋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像被上了发条一样,节奏快得让她有些眩晕。
老家的小县城里,人们走路都是慢悠悠的,赶集的时候才会稍微快一些,
和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大概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了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段,
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遮天蔽日,把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车子自动识别后缓缓驶入,
顾念眼前豁然开朗——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坐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中央,
旁边是一个不大的花园,种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到了。”陆老爷子率先下了车,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到家了”三个字。顾念抱着自己的小背包下车,
仰头看着这栋比老家整个村子都气派的房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真的能住在这里吗?
她一个从小在泥巴墙院子里长大的乡下姑娘,何德何能?管家张阿姨迎出来,
热情地接过她的行李,领着她进了门。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装修风格偏冷色调,
灰白黑为主,线条简洁利落,一看就是单身男人的品味,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连茶几上的花瓶都是空的。“陆先生的卧室和书房都在三楼,”张阿姨一边上楼一边介绍,
“你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的那间,采光最好。老爷子特意交代过了,给你换了新床垫,
窗帘也是新换的,你看喜不喜欢。”顾念被领进那间属于她的卧室时,差点没忍住红了眼眶。
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米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家具,床上铺着淡粉色的四件套,
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萝。她在老家的房间只有这个的一半大,墙壁常年潮湿,
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从来没有人在意她住得舒不舒服。“谢谢张阿姨,
我很喜欢。”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张阿姨拍了拍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里全是心疼。顾念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就下楼去了厨房。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既然拿了工资,就该干活。厨房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设备也齐全得过分,
光灶台就有六个,烤箱蒸箱洗碗机一应俱全,可打开冰箱一看,里面空空荡荡,
只有几盒牛奶和半瓶矿泉水。“张阿姨,平时没人做饭吗?”顾念问。
张阿姨叹了口气:“之前请过两个保姆,都是做饭的,但陆先生吃不惯她们做的菜,
没干几天就走了。后来他就让司机每天从外面餐厅打包回来吃,
你也知道外面的东西油大盐大,他那胃本来就不好,这么吃下去怎么能行。”顾念点点头,
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附近的超市,打算等会儿去买点菜,
先把冰箱填满再说。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张阿姨脸色微变,
压低声音说:“陆先生回来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顾念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擦了擦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跟着张阿姨走向门口。4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顾念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腿,很长,
包裹在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裤里,步伐沉稳有力。然后她看见了西装外套下的白衬衫,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最后她才敢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薄唇微抿,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明显的倦意和冷意,
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谈判桌上走下来,身上还带着兵不血刃的硝烟味。
这个男人好看得不像真人,可也冷得不像真人。陆老爷子从客厅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