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皇帝萧衍已经三年没有踏入未央宫了。这三年里,
他没有翻过皇后的牌子,没有与她同桌用过膳,
甚至连朝堂之上都刻意避开与她父亲镇国公沈崇远对视。所有人都知道帝后失和,
但没有人敢问原因。沈清漪也懒得问。她坐在凤榻上,由着贴身宫女翠屏替她卸下凤冠。
铜镜里映出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即便已经二十五岁,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娘娘,今夜皇上在乾清宫独酌,听说又喝了不少。
”翠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沈清漪淡淡地“嗯”了一声,
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三年前,她会为这样的话辗转反侧,会派翠屏去送醒酒汤,
会亲自煮一碗羹等上一整夜。如今她只觉得厌烦。萧衍喝不喝酒,醉不醉,死不死,
都与她无关。她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冷的。七年前,沈清漪十六岁,
以镇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选秀入宫。那一年萧衍二十二岁,登基不过两年,
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在三千佳丽中一眼看中了她,不顾太后反对,力排众议,直接封后。
新婚之夜,他亲手揭开她的红盖头,看着她的脸,眼眶泛红,声音都在发抖:“清漪,
朕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人。”她信了。不仅信了,还把自己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了他。
她替他打理后宫,替他应付太后,替他在朝臣面前周旋。他批折子到深夜,
她就坐在一旁缝衣裳;他上朝受了气,她就温言软语地哄他开心。那两年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好到沈清漪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好到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
变化发生在永安十一年。那一年,西北战事吃紧,朝中武将派系林立,萧衍为了平衡势力,
听从太后建议,纳了贵妃柳氏。柳氏是靖王萧恒的表妹,靖王是先帝嫡子,
当年差点抢了萧衍的太子之位。萧衍纳柳氏,名义上是安抚靖王一脉,
实际上是把人质放在身边。沈清漪理解他的苦衷。她甚至亲手操办了纳妃大典,
笑着把柳氏迎进了宫。那天晚上,萧衍去了柳氏的寝宫,沈清漪一个人坐在未央宫里,
对着满桌子喜宴剩菜,一口一口地吃,吃到吐。她告诉自己,这是帝王的责任,她应该大度。
可她高估了自己。柳氏入宫后,萧衍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后宫抬人。
贤妃赵氏、德妃周氏、淑妃钱氏……每纳一个,
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平衡前朝、拉拢权贵、安抚边将。沈清漪每次都笑着点头,
笑着说“皇上圣明”,笑得脸都僵了。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
盯着帐顶的龙凤刺绣,想那些女人在萧衍身下承欢的样子。她恶心得想吐,可她吐不出来,
因为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是的,她怀了萧衍的骨肉。那是永安十二年春天的事,
萧衍难得来未央宫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她哭,说他最爱的还是她,
说那些女人都是逢场作戏。她心软了,那一夜之后,她有了身孕。十月怀胎,
她生下了太子萧承。萧衍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儿子满宫跑,逢人就说“这是朕的太子”。
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以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能让一切回到从前。她又错了。
太子出生后,萧衍来的次数反而更少了。不是因为不爱孩子,而是因为柳贵妃吹了枕边风,
说皇后恃宠而骄,说太子出生后皇后越发跋扈,说镇国公府借机揽权。萧衍信了。
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多疑,谁的话都信,唯独不信枕边人。永安十四年春天,
那件彻底毁掉一切的事情发生了。柳贵妃暗中安排人伪造了沈清漪与靖王萧恒的书信,
信中大逆不道,说什么“太子年幼,靖王年长,若有机缘,可效仿唐太宗故事”。
萧衍看到这些信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信摔在沈清漪面前,
当着满宫嫔妃和太监宫女的面,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朕待你不薄,
你竟敢与靖王勾结谋反!”沈清漪跪在地上,脸颊**辣地疼,嘴角渗出血来。她没有哭,
没有辩解,只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萧衍的眼睛。“皇上信这些信?”“信与不信,
朕自会查证。”萧衍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但在查清之前,
你给朕好好待在你的未央宫里,一步都不许出来!”他被禁足了。整整三个月,
未央宫的大门从外面锁上,连太子都不许她见。她每天对着四面墙壁,
听着翠屏从门缝里传进来的消息——萧衍派人去查了,
查来查去查不到实证;柳贵妃又进谗言,说皇后与靖王早已将书信销毁;靖王被召进京问话,
吓得跪在乾清宫前磕头磕了一脸血。三个月后,萧衍解了她的禁足,
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查无实据,是朕误会你了”。没有道歉,没有安抚,
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他说完就走了,去了柳贵妃那里。那天晚上,沈清漪坐在铜镜前,
看着镜中自己消瘦憔悴的脸,忽然笑了。她笑自己蠢。蠢到把一颗真心捧给一个不值得的人,
蠢到以为生了太子就能挽回一个变心的男人,蠢到被打了左脸还把右脸伸过去。从那一刻起,
她就不再是那个傻乎乎的沈清漪了。从那以后,萧衍再也没有碰过她。整整三年,
他宁可去那些他根本不在意的妃子那里,也不愿踏入未央宫半步。也许是因为愧疚,
也许是因为厌恶,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沈清漪不在乎了。她有了新的计划。
第二章暗潮涌永安十四年的秋天,就在沈清漪被解禁足后不久,
丞相卫临渊第一次以“奏对”的名义踏入了未央宫。表面上的理由是替皇帝传话,
实际上沈清漪知道,卫临渊是想看看这个被皇帝厌弃的皇后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她是镇国公的女儿,是太子的生母,就算失了帝心,她手里依旧握着半座江山。
卫临渊这种人,永远不会放过任何一颗可以摆布的棋子。
沈清漪见他第一面就看穿了他的算盘。但他不知道她看穿了他。卫临渊四十出头,
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眉目清俊,鬓角微霜,说话时永远带着三分笑意,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沉淀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潭。他对沈清漪极尽温柔,送她稀罕的药材,
替她打点太医院,在她心悸发作时亲自传太医,甚至在她生辰那夜送来一支白玉簪,
附了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翠屏看到这句诗的时候,脸都红了,
小声说:“丞相大人对娘娘真是有心。”沈清漪捏着那张诗笺,笑了。有心?当然有心。
只不过那颗心是黑的,算计的,是用来钓她这条鱼的饵。她将计就计。从那以后,
她开始配合卫临渊演戏。他送东西,她收下;他示好,
她回应;他偶尔借着奏对的机会在御书房“偶遇”她,她便垂下眼帘,
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感激。她知道卫临渊想要什么——他想要她的信任,
想要她成为他手里的一把刀,替他除掉萧衍,替他控制太子。而她想要的,
是借他的手除掉萧衍,然后在他露出獠牙的那一刻,一刀捅穿他的喉咙。两个心怀鬼胎的人,
在未央宫和御书房之间,上演了一出长达三年的好戏。卫临渊以为他掌控了一切。
他在宫里布下无数眼线,从太监总管到洒扫宫人,几乎都被他收买。
他以为沈清漪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以为这个被皇帝抛弃的可怜女人已经成了他掌心里的玩物。他不知道,
沈清漪从一开始就在他布下的每一颗棋子里,安插了自己的暗桩。那个他最信任的太监,
其实是沈清漪的人;那个替他传递密信的宫女,
每封信送到之前都会被沈清漪先看一遍;就连他引以为傲的锦衣卫指挥使方砚秋,
他的副手李昭也是沈清漪花了三年时间策反的。这三年里,沈清漪表面上是一个深宫怨妇,
暗地里却织了一张比卫临渊更大、更密、更致命的网。萧衍对她的冷落,
反而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被皇帝厌弃的皇后,
没有人会提防一个只会独坐深宫的女人。她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一点一点地蚕食着这座皇城的权力根基。永安十七年冬天,时机成熟了。
第三章局中局腊月二十四,小年夜宫宴。萧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将一杯酒泼在柳贵妃脸上,厉声斥她“蛇蝎心肠、祸乱宫闱”。柳贵妃跪地哭喊冤枉,
萧衍根本不听,直接命人将她拖入冷宫。这场戏的导演,是沈清漪。她用了两年时间,
通过卫临渊布下的眼线,
将柳贵妃当年伪造书信、诬陷皇后和靖王的证据一点一点地送到了萧衍案头。她做得很巧妙,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柳贵妃和靖王勾结,却没有任何一条线索能追溯到未央宫。
萧衍看到那些证据的时候,脸色铁青,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冤枉了沈清漪。可他没有来道歉。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道歉。宫宴散后,沈清漪回到未央宫,翠屏跑进来,
脸色发白:“娘娘,冷宫那边传来消息,柳贵妃死了,说是悬梁自尽。”沈清漪端起茶盏,
轻轻地吹了吹浮沫:“知道了。”“娘娘不觉得蹊跷吗?柳贵妃贪生怕死,
怎么可能——”“蹊跷的事多着呢。”沈清漪打断了她,“去请丞相大人,
就说本宫心悸难安,请他代为传召太医。”半个时辰后,卫临渊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便服,外面罩着灰色大氅,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
他走进未央宫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才在沈清漪对面坐下。
“柳贵妃死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知道。”沈清漪看着他的眼睛,
“是你做的?”卫临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