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陆渊没有接到任何任务。
不是没有任务,是老鬼不给他。
“你上次那单没完成,雇主那边有意见。”老鬼叼着烟杆,眯着眼睛看他,“先歇几天,等风头过去。”
陆渊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老鬼在保护他——上次那单任务太蹊跷,那个失踪的愣头青到现在还没消息,老鬼怕他成为下一个。
但他闲不住。
第三天夜里,他去了小雀说的那个地方——她姐姐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那是圣曜学院外围的一处偏门,专供杂役和低阶学员进出。小雀的姐姐三年前就是从这道门进去的,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陆渊蹲在对面废弃的阁楼里,盯着那道门看了一夜。
什么也没看到。
天亮前他回到据点,小雀还没睡,缩在角落等他。
“看到了吗?”她问。
陆渊摇头。
小雀的眼睛暗了一瞬,很快又亮起来:“没事,我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天。”
陆渊看着她,忽然问:“你姐姐叫什么?”
“星儿。”小雀说,“她说这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星星的星。她说她要做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陆渊没说话。
小雀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她说等她成了大人物,就给我也起一个带星的名字。”
陆渊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和陆璃也什么都没有,但陆璃总说,哥,以后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她确实过上了好日子。只是那好日子里,没有他。
“我帮你找。”陆渊说,“我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
小雀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第四天夜里,陆渊接到了新任务。
老鬼把纸条递给他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还是那天的雇主。还是同样的要求——送去给今晚观星台值夜的人。佣金翻倍。”
陆渊接过纸条,没有说话。
“你可以不接。”老鬼说,“没人逼你。”
“我接。”
老鬼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随你。”
陆渊揣好信,走出废屋。身后传来小雀的声音:“活着回来。”
他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走得更小心。
绕过巡逻队,翻过矮墙,穿过废弃教学楼,一切顺利。他摸到观星台附近的时候,月亮刚升到中天。
今晚值夜的人是谁?
他躲在阴影里,悄悄探头。
观星台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林霄。是一个不认识的高年级学员,正靠在柱子上打盹。
陆渊松了口气。他把信从怀里拿出来,准备按照任务说明放到指定的石缝里。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立刻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的。一个人从另一条路走过来,走到观星台下,站在月光里。
是陆璃。
陆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今晚又来了。不是她值夜,但她来了。
陆璃站在那个打盹的学员面前,轻轻叫了一声:“醒醒。”
那学员一个激灵站起来,看清是她,连忙行礼:“陆璃学姐?”
“今晚我替你值夜。”陆璃说,“你回去吧。”
那学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
“有人问起,就说我让你走的。不会连累你。”
那学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匆匆离开了。
观星台下只剩下陆璃一个人。
陆渊缩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支开值夜的人,但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她是在等什么,或者等谁。
陆璃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朝观星台的方向。月光落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你在这里。”
陆渊的心猛地一缩。
“出来吧。”陆璃说,声音很轻,“我不会抓你。”
陆渊没有动。他在赌,赌她不是对自己说的。
但陆璃慢慢转过身,朝着他藏身的方向。
“哥。”
那一个字像一把刀,扎进陆渊胸口。
她叫他哥。
三年来,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陆渊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出去之后该说什么。
“我知道是你。”陆璃又说,“那天晚上,你在巷子里。”
陆渊慢慢站起来,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陆璃看着他,眼神和那天晚上一样冷。但陆渊看见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和那天晚上一样。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陆璃先开口:“你来这里干什么?”
陆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脸比三年前更瘦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那件月白色的法袍穿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琉璃。
“说话。”陆璃的声音带了一点冷意。
陆渊忽然笑了一下:“你让我说什么?说好久不见?说你过得挺好?说我三年没死你很意外?”
陆璃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说,“你来圣曜学院干什么?做夜行者的任务?”
“是。”陆渊说,“送信。”
“给谁?”
“今晚值夜的人。”
陆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一封没有署名、只写了‘交给今晚观星台值夜的人’的信?”
陆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璃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给我。”
陆渊犹豫了一下,把信从怀里拿出来,递给她。
陆璃拆开信封,借着月光看了一遍。陆渊看见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松开。
她把信收起来,看着陆渊:“这信是给我的。”
“什么?”
“有人故意把信送到我手上。”陆璃说,“今晚我值夜的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写信的人算准了我会来。”
陆渊皱起眉头:“是谁?”
陆璃没有回答。她把信收进袖子里,看着陆渊:“以后这种任务不要再接。有人在钓夜行者,你是目标。”
陆渊看着她,忽然问:“你是在关心我?”
陆璃的眼神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我只是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三年前。”陆渊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签那份驱逐令?为什么要让我去死?”
陆璃没有回答。
月光落在她脸上,冷得像霜。但陆渊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都不重要了。”她说,“你活着就好。”
“重要。”陆渊往前走了一步,“对我来说重要。我恨了你三年,陆璃。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每天夜里被诅咒烧得生不如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陆璃的手猛地攥紧。
“我想的是你。”陆渊说,“想的是你说的那些话,想的是你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告诉自己,你背叛了我,你是冷血的,你不配当我妹妹。”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那天晚上,我在巷子里发现了那包干粮。绣着星星的干粮。那是你放的,对不对?”
陆璃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你警告林霄的话,我都听到了。”陆渊说,“你说他是我哥,你说他不是你能碰的人。你让我怎么继续恨你?”
陆璃低着头,月光遮住了她的表情。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恨我是对的。”
“什么?”
“我确实签了那份驱逐令。”陆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确实看着你被拖走没有阻拦。所以你恨我,是对的。”
陆渊愣住了。
陆璃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她伸出手,像是想碰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你只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陆璃收回手,“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接这种任务。不要再靠近圣曜学院。不要再——”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受伤。”
陆渊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问清楚。想问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她那句“我不知道比较好”是什么意思。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说过,哥,以后我保护你。
但陆璃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
“走吧。”她说,“再不走,天亮之前就出不去了。”
陆渊站着没动。
陆璃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瘦得不像那个站在观星台上受万人朝拜的天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们也穷,冬天没有棉被,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陆璃缩在他怀里,说哥你身上好暖和。
那时候她是他妹妹。
现在她站在月光里,背对着他,离他只有三步远,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