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下了一场连绵的冷雨。我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云境"项目总部大楼的门前,
指尖把伞柄攥得微微发白。助理小陈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苏老师,
还有五分钟就到会议时间了,甲方的负责人已经到了。听说这位陆总特别严苛,
之前合作的三家插画团队,全被他一句话否了。"我"嗯"了一声,收了伞,
抖落伞面上的水珠。雨丝沾在我的眼睫上,凉丝丝的,像七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
落在我脸上的泪。我今年二十九岁,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独立插画师,画风细腻温柔,
尤其擅长把东方美学的意境融入现代场景。这次"云境"高端住宅项目的全案插画合作,
是我工作室今年拿下的最大的单子。前期投标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五版方案,
才终于拿到终稿沟通的入场券。我不能搞砸。电梯数字一路跳到28层,门开的瞬间,
一股冷调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混着会议室里若有若无的咖啡味。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味道。不可能。小陈推开会议室的门,笑着和里面的人打招呼:"各位好,
我们是拾光插画工作室的,我是小陈,这位是我们的主笔苏晚老师。"我抬眼的瞬间,
呼吸彻底停了。长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黑色高定西装,袖口挽起一截,
露出腕间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指尖夹着一支钢笔,正垂眼看着面前的文件。听见声音,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会议室,精准地落在我的脸上。七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人的模样忘了,可在视线相撞的那一刻,
当年藏在骨血里的悸动和酸涩,还是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淹得我几乎站不稳。陆则衍。
我的初恋。那个我用整个青春爱过,又亲手推开的人。大学时的陆则衍,
是建筑系无人不知的天之骄子。个子高,眉眼锋利,笑起来右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穿着简单的白T恤站在玉兰树下,就能引来整条路的女生侧目。而现在的他,褪去了少年气,
轮廓更硬朗了,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深邃,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和凌厉。唯独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和当年一模一样。"苏老师,请坐。"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冷感,
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合作方。那一声"苏老师",冰冷而陌生,
像一把钝刀,将我仅剩的体面寸寸割裂。七年了,他曾叫我"晚晚"。现在只剩下这三个字,
隔开了千山万水,也隔开了我七年的血泪和挣扎。我定了定神,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U盘插上投影仪,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小陈坐在我旁边,
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小声问:"苏老师,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没事。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的方案上,"各位好,我是苏晚,
接下来由我为大家讲解本次'云境'项目的插画全案方案。"我的声音很稳。
只有我自己知道,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把掌心掐出了红痕。整个讲解过程,
陆则衍没有打断我一次。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偶尔低头翻一下手里的方案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我不敢和他对视,
只能逼着自己盯着屏幕,把准备好的内容一字一句讲完。讲解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项目总监率先开口,笑着打圆场:"苏老师的方案真的很惊艳,
把我们项目的东方园林意境完全画出来了,尤其是玉兰巷和水景的部分,氛围感拉满了。
陆总,您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则衍身上。他终于坐直了身体,指尖敲了敲桌面,
目光落在我脸上,开口的话,却让全场都安静了。"玉兰巷的构图偏了。"他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苏老师当年在美院的玉兰树下写生的时候,
跟我说过——玉兰要开在檐角的余光里,才不会抢了建筑的风骨。现在这版,玉兰太满,
压了建筑的线条。不对。"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这句话,是我大二那年说的。那年春天,美院的玉兰花全开了,我抱着画板坐在树下写生,
陆则衍拿着刚画好的建筑图纸来找我,坐在我身边,看我画了一下午。
他吐槽我把玉兰画得太大,盖过了老教学楼的美。我当时不服气,
梗着脖子跟他说:"你懂什么,玉兰要开在檐角的余光里,
才不会抢了建筑的风骨——我这是留白,是意境。"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却记了七年。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没人知道这两句听起来专业的点评里,
藏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过往。项目总监尴尬地笑了笑:"陆总对美学还挺有研究的,
那苏老师,您看这边——""我知道了。"我捡起笔,抬眼看向陆则衍,
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陆总提的意见很精准,我会按照这个方向修改。
""还有水景部分。"陆则衍没有移开目光,继续开口。"你画的水面太平了,
少了一点风的痕迹。当年你跟我去苏州看园林,蹲在拙政园的水边,画了三个小时的波纹,
说'水的灵魂是风'——怎么现在倒忘了?"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我怎么会忘。那年暑假,
陆则衍带着我去苏州采风,他去看园林建筑,我去画水景。夏天的苏州很热,
蝉鸣吵得人头疼,他就撑着伞,站在我身后,给我挡了三个小时的太阳,一动没动。
我画完回头,看见他后背的T恤全被汗湿透了,却还笑着跟我说:"我们晚晚画的波纹,
比真的还好看。"那些被我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他轻描淡写的两句话,
全都勾了出来,在我脑海里翻江倒海。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水景部分我也会一起调整。""其他部分没什么问题。
"陆则衍终于收回了目光,合上了方案册,"给你三天时间,改完之后,直接发给我终审。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的微信,你应该还有。"这句话,像一根针,
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里。我有。七年了,我从来没删过他的微信。
他的头像还是当年那个黑白的建筑线条图,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我无数次点开他的主页,
看着一片空白,却从来不敢发一条消息,连点赞都不敢。他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这句话?我咬了咬牙,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
在笔记本上写下修改要点,手指用力到笔尖都快戳破纸面。会议结束,其他人都先走了。
小陈抱着资料,识趣地说:"苏老师,我先下楼打车,在门口等您。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里的雪松香气更浓了,和当年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低着头,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空间。"苏晚。
"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苏老师",是苏晚。我的动作一顿,没有抬头。"七年不见,
"他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我面前,"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我终于抬起头,
撞进他黑沉沉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压抑,有思念,
还有一点我不敢深究的怨怼。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客套的、疏离的笑:"陆总,
久仰大名。没想到这次项目的负责人是您,以后合作,还请多指教。"陆则衍看着我,
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带着一点自嘲,一点冷意。"指教?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苏晚,当年你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我不敢再看他,抱着资料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则衍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
却字字清晰——"方案改完,别发给别人,直接找我。"他停了一下。"我等你。
"我没有回头,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电梯里,**着冰冷的轿厢壁,终于忍不住,
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混着刚才没忍住的湿意,砸在我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七年了。我以为时间早就冲淡了一切,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再次见到陆则衍,我才发现,
那些刻在青春里的爱和遗憾,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一触就痛。我和陆则衍的故事,开始于大一那年的春天。那年我十八岁,
刚考进榕城美院的插画系,抱着画板在学校的玉兰大道上写生。那天风很大,
吹得我的画纸满天飞,我手忙脚乱地去捡,有一张画纸,落在了一个男生的脚边。
那个男生就是陆则衍。他穿着一件白T恤,黑色的运动裤,手里抱着一摞建筑图纸,
弯腰捡起了我的画纸,递还给我。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蹭到了我的手,
烫得我瞬间红了脸。"谢谢。"我小声说,不敢抬头看他。"画得很好。"他的声音很好听,
像春风拂过琴弦,"这棵玉兰树,你画出了它的温柔。"我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笑的眼睛里。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陆则衍。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隔壁建筑系的学霸,
大一就拿了全国建筑设计大赛的金奖,是整个建筑系乃至全校的风云人物。从那天起,
我们的交集慢慢多了起来。美院和建筑系的教学楼挨在一起,图书馆也在同一栋楼。
我经常能在图书馆碰到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画图纸,我坐在不远处画插画,偶尔抬头,
就能对上他的目光,然后两个人都红着脸,赶紧低下头。他会主动找我,
借口说建筑图纸需要配插画,找我帮忙。会在我熬夜赶作业的时候,
给我带一杯热的芋泥波波奶茶——三分糖,去冰,刚好是我喜欢的口味。
会在我写生被蚊子咬得满腿包的时候,默默从包里拿出驱蚊水,蹲下来给我喷在腿上,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大二那年的愚人节,他跟我表白了。还是在那条玉兰大道上,
玉兰花全开了,落了一地的花瓣。他手里拿着一支我画了一半的速写——画的是他,
站在图纸前的侧影。"苏晚,"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喜欢你,
不是愚人节的玩笑。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看着他眼里的紧张和期待,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好"。那天,他牵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走了一路,都没松开。我们的恋爱,
是整个校园里最让人羡慕的模样。他是天之骄子,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
他会把我的画设成他的手机壁纸,在我的画具坏了的时候跑遍整个榕城给我买一模一样的。
会在我参加比赛焦虑得睡不着的时候,抱着我,一遍一遍地跟我说"我们晚晚最棒了,
你的画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会在他拿到奖学金的时候,第一时间给我买了一支很贵的钢笔,
跟我说"我的小姑娘,要拿着最好的笔,画最好的画"。那支钢笔,我用到了现在。
笔身都被磨得发亮,我却从来舍不得换。而我,也把自己整个青春的爱意,都给了这个少年。
我会在他熬夜赶设计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给他画速写,给他带热乎的夜宵。
会在他参加比赛失利的时候抱着他,跟他说"没关系,在我心里,
你永远是最厉害的建筑师"。会把他的所有设计图,都配上温柔的插画,
跟他说——"你的建筑是骨架,我的画是灵魂,我们永远是最配的。"我们一起规划过未来。
他说他以后要做最厉害的建筑师,建很多很多好看的房子,而我,要做他的专属插画师,
给每一栋他建的房子,都画上最美的画。他说等我们毕业就结婚,房子他自己设计,
要有一个大大的画室,朝南,阳光好,窗外种满玉兰树,让我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花开。
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我们会就这样走一辈子。变故,发生在大四那年。那年,
陆则衍拿到了美国顶尖建筑学院的全额奖学金录取通知书,
是整个系唯一一个拿到这个名额的人。所有人都替他开心,说他前途无量,
未来一定会成为国际顶尖的建筑师。我也替他开心。可开心的背后,
是铺天盖地的自卑和恐慌。我的家境普通,父母是小县城的普通工人,
拼尽全力才供我读完大学。而陆则衍不一样,他出身优渥,父亲是知名的地产商,
母亲是大学教授,他从小就站在金字塔尖,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在学校里,
我可以骗自己,我们是平等的。可当他拿到出国的名额,要去往更广阔的世界的时候,
我才清醒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陆则衍的母亲找了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那个穿着精致、气质优雅的女人,
坐在我对面,语气温和,却字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苏晚,我知道你和则衍在一起。
"她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则衍从小就优秀,他的未来,我们早就给他规划好了。
这次出国,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步,他不能有任何牵绊。""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但是你和则衍,真的不合适。"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
"你们的家境、眼界、未来的路,都不一样。你留在国内,做你的插画,而他,
要去国际舞台上闯荡。你觉得,你们能走多远?""与其以后互相拖累,不如果断一点。
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那天走出咖啡馆,我在大街上走了很久,哭了很久。
陆则衍的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我最敏感、最自卑的地方。
我看着橱窗里自己的样子——普通,平凡,和陆则衍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他的前途。更不想以后,他站在高处的时候,
身边的人说——他的女朋友,只是一个普通的插画师,配不上他。一周之后,
在那个下着雨的夜晚,我跟陆则衍提了分手。我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装在一个盒子里,
还给了他。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淋着雨跑过来,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我逼着自己,
说出了最伤人的话。"陆则衍,我们分手吧。""我腻了,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你要出国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也不会有结果,不如早点散了。
"陆则衍的眼睛红了,他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声音都在抖:"苏晚,你看着我,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自己一看,
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就会反悔。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咬着牙说:"是。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陆则衍,我们到此为止了。"说完,我转身跑进了宿舍楼,不管他在身后怎么叫我的名字,
都没有回头。我躲在宿舍楼道的窗户边,看着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雨越下越大,
把他整个人都淋透了,他手里拿着那个盒子,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在墙上,
捂着嘴,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是不爱他。我是太爱他了。爱到宁愿自己痛彻心扉,
也不想耽误他的未来。第二天,我搬离了学校,换了手机号,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除了微信——我终究是舍不得删。毕业之后,我留在了榕城,开了自己的插画工作室,
一步一步,从一个没人知道的小透明,做到了业内小有名气的插画师。
我再也没有见过陆则衍。只是偶尔从同学那里听到,他出国之后发展得很好,
拿了很多国际大奖,成了业内顶尖的青年建筑师。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却没想到,七年之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重逢。回到工作室,我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坐了整整一下午。小陈不敢打扰我,只是把热好的咖啡放在门口,小声说:"苏老师,
方案不用急,三天时间足够了,你别太累了。"我没应声。我看着画板上刚画了一半的玉兰,
笔尖悬在纸上,却怎么都落不下去。脑子里全是陆则衍。会议上他看我的眼神,
他说的那些话,他站在我面前的样子,还有七年前那个雨夜,他淋着雨红着眼睛看我的模样。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那个熟悉的头像。七年了,他的头像还是没换。我点开对话框,
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退了出来。晚上,
我还是逼着自己开始改方案。按照陆则衍提的意见,调整玉兰的构图,给水景加上风的痕迹。
很奇怪。明明他提的要求很严苛,可我改起来,却异常的顺畅。仿佛我们还是当年那样,
一个说建筑,一个说插画,默契得不用多说一句话。改完方案,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