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在三天之后结束了。
最后一片大豆割完,当天晚上赵队长站在院子里宣布第二天歇一天,整个知青点都松了口气。张红梅当场就瘫在条凳上,说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腰了,是根断了的老树根。苏念念倒没觉得多累,秋收这点体力活在末世只能算热身,但她确实需要这个休息日——她得去供销社买棉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念念就出了门。她把那两张棉花票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帆布包挂在肩上,沿着土路往公社走。清晨的空气冷冽冽的,田埂上打了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远处白桦林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像撒了一地碎金。
公社供销社在镇上,走过去得四十分钟。苏念念到的时候,供销社刚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早起赶来买冬用物资的——有大婶抱着孩子,有大爷提着麻袋,还有几个看着像是附近大队的知青,身上的衣服跟她差不多,灰扑扑的劳动布,袖口磨得发毛。
她排在队尾,抬眼打量了一下供销社。红砖平房,门头上刷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油漆掉了一半。门口贴着告示,写的是冬储大白菜凭票供应,每户**二十斤。
排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蓝布袖套的女售货员,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苏念念把棉花票递过去。
“买棉花。”
售货员接过票子瞄了一眼:“两张一斤的?打棉被?”
“嗯。”
“里子布要吗?不要的话光棉花也行,就是不好定型。”
“要。”
售货员转身去翻货架,拖出一大卷白粗布,扯了两米半,又拿了两包弹好的棉花。棉花白花花的,弹得蓬松柔软,苏念念按了按——厚实,是好棉。她把钱和票子递过去,售货员找了零,把东西用麻绳捆成一捆推过来。
苏念念把布和棉花装进帆布包,正要走,售货员又开口了:“哎,你是哪个大队的?前进大队?”
“嗯。”
“你们前进大队的周婶昨天还来订了东西,也是打棉被的。你们大队今年倒是舍得。”
苏念念没接话,背着包出了供销社。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背在身上倒是不算沉。她走到供销社门口,正打算原路返回,一抬头,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正霆。
他靠在一棵掉了大半叶子的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个纸包,身上还是那件灰衬衫,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列宁装棉背心,衬得他脸色更白了几分。看见她出来,他站直了,朝她走过来,步子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你来镇上怎么不说一声?”他问。
“你来镇上也没说。”苏念念说。
陆正霆微微弯了下嘴角,像是料到她会这么答。他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周婶让我带给你的,她家闺女给她纳了双鞋垫,纳多了,分你一双。”
苏念念低头看那纸包。周婶纳鞋垫这种事不稀奇,稀奇的是让陆正霆带。周婶什么时候跟陆正霆这么熟了?
她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双棉布鞋垫,针脚密密实实的,鞋垫底上还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把鞋垫放回去包好,抬头看他。
“周婶让你给我带东西,她自己不来?”
“她去棉花站了,说要给大队订冬棉。”
苏念念盯着他多看了两秒。太巧了。他在公社供销社门口,正好碰见周婶,周婶正好让他带东西,他正好在门口等她。这人编借口的时候连表情都不带变的。
“那你在门口干吗?”她问。
“等你一起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顺便的事。
苏念念没再追问。她把鞋垫装进帆布包,两个人并肩往镇外走。
镇口有条土路直通前进大队,路两边是收了庄稼的田,光秃秃的一大片,偶尔有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太阳升到半空了,照得人身上微微发暖。陆正霆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跟她并排。
走了一段路,陆正霆忽然问:“包重不重?”
“不重。”苏念念说。
“你买了不少棉花。”
“两张票的。”
“够吗?”
“够一床。”
陆正霆嗯了一声,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又说:“你这被子打好了,冬天应该够用了。”
苏念念偏头看了他一眼。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是句客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把他的票用在他希望的地方。这人说话永远是这样——表面上是闲聊,实际上每一句都在确认信息。
“够用了。”她说,停了一下,又说,“谢了。”
陆正霆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记账上。”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话,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苏念念没接茬,继续走路。土路上的灰尘被太阳晒得发白,脚步踩上去噗噗的。远处有个放羊的老汉赶着几只羊过路,羊咩咩地叫,老汉扯着嗓子骂羊不听话。苏念念看着那群羊慢悠悠地穿过土路,羊蹄子扬起一小片尘土。这个画面她以前只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在末世,别说放羊了,看到一只没变异的羊都是奢望。
“你在看什么?”陆正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羊。
“羊。”
“没看过?”
“看过。”苏念念收回目光,“只是没这么肥的。”
陆正霆没有追问。他能感觉到她话里的分寸——苏念念说什么话都是有分寸的,该停的地方绝不多说一个字。这也是她最让他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两个人继续沿着土路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远远能看见前进大队的土坯房了。苏念念加快了脚步,回去还得找周婶帮着弹棉花,被子得抓紧打。
到知青点门口的时候,张红梅正蹲在井边洗衣服,袖子撸到胳膊肘,手指头冻得通红。她一抬头看见苏念念和陆正霆一前一后进门,手里的衣服都掉回了盆里。
“你俩怎么一起回来?”
“碰见的。”苏念念说。
“碰见的?”张红梅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在他俩中间来回扫了三四趟,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可以写一整张纸——震惊、好奇、八卦、挤眉弄眼,最后定格在一个“我就知道”的暧昧笑容上,“你俩还怪有缘的,每次都碰见。”
陆正霆没接话,拎着纸包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
张红梅哼了一声,又扭头盯着苏念念,压低声音:“他给你带什么了?”
“周婶纳的鞋垫。”
“周婶让你带还差不多,让他带?”张红梅翻了个白眼,“念念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的?”
“看出什么?”
“他对你有意思!”
苏念念绕过张红梅往自己屋里走。有意思没意思的,她现在没空琢磨。棉花打不成被子,冬天挨冻的又不是他陆正霆。
张红梅在后面叫:“念念你听见了没有——”
“没听见。”苏念念头也没回,推开房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拿出棉花和粗布,又转身出了屋子。
周婶家在知青点后面,隔了两条巷子,是个带院子的土坯房。苏念念到的时候周婶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腿上搁个大簸箕,玉米粒哗啦啦地往下掉,旁边趴着一只黄狗,尾巴慢悠悠地甩。
“婶儿,想跟您借个弹棉花的弓。”
周婶抬头看见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念念啊!快进来快进来——棉花买回来了?”
“买了。”
“让我看看。”
苏念念把棉花拿出来。周婶接过去按了两下,又对着阳光照了照,点了点头:“好棉花,弹出来肯定厚实。你会弹不?”
“不太会。”
“我就知道你们城里姑娘哪会这个,”周婶把玉米簸箕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放着,我帮你弹。反正今儿也没啥大事,闲着也是闲着。”
苏念念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周婶已经回屋翻出弹棉花的木弓和木槌,在院子里支了块木板,把棉花铺上去,弯腰开始弹。弓弦在棉花上一下一下地弹着,嘭嘭嘭地响,棉花被弹得松软蓬大,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黄狗被声音吵醒了,歪着头看了两眼,又趴回去睡觉。
周婶一边弹一边嘴里也没闲着:“念念啊,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哎呦,正好的年纪。你爹妈放心你来这么远?”
苏念念没说话。周婶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懂了什么,没再往下问。她手上的弓弦又弹了几下,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跟我坦白讲,那个京市来的陆同志,你俩咋回事?”
苏念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倒没什么变化:“什么咋回事。”
“还装,”周婶弹了弹弓弦,“他今儿一早来问我去不去镇上,我说不去,他又说供销社有棉花到,你要是去买肯定背不动。我说我让我家老大去,他愣说不用麻烦,正好他自己要寄信。”
苏念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陆正霆这家伙嘴里没一句实诚的。
周婶又弹了两下棉花,笑眯眯地看她:“我活这么大岁数了,啥看不出来。你放心,我又不是那号嚼舌根的人。”她说着自己就笑了,“不过我还真觉得你俩挺般配的。你想想,一南一北,你苏城,他京市,在火车上认识,又分到一个大队——这不是缘分是啥?”
苏念念觉得这话没法接。她干脆从地上捡起一根玉米芯子,蹲下来逗狗。黄狗对她没啥兴趣,嗅了嗅她的手,又躺平了。
“婶儿,您别乱说,我们真没啥。”
“行行行,没啥就没啥,”周婶弓弦一弹就是一大片,“反正我瞧着早晚得有点啥。”
苏念念不说话了。她在末世待了十年,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大多是怎么谈判、怎么威慑、怎么识破谎言。对于周婶这种纯粹的好意和八卦混合体,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好在这时候张红梅找来了,拎着她那盆刚洗完的衣服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念念你在这儿呢!周婶也在——我的天,这棉花弹得真好,给谁打的?”
“给念念打的。”周婶说。
“念念!”张红梅把盆往地上一放,“你打棉被的事怎么没跟我提?”
“你现在知道了。”
“我也想要一床新的——”
“找你妈要票。”
张红梅嘴一瘪,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周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弓弦都差点弹歪了。
弹好的棉花堆在木板上,厚厚的一大蓬。苏念念按照周婶的指点,把粗布铺在最底下当里子,棉花一层一层地铺上去,四周折边,针线缝合。她针线活不熟,缝得歪歪扭扭的,周婶接过去三两下就缝得又齐又密,一边缝一边念叨:“你这手艺得练练,以后嫁了人,连个扣子都缝不上可不行。”
苏念念假装没听见,专心致志地帮着拉线。周婶的针线活确实好,针脚又密又直,棉花被缝得服服帖帖,四角方正,叠起来厚厚一摞,比她那床薄被厚了不止三倍。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棉被终于缝完了。周婶帮着叠好,拿麻绳扎了个十字捆,递给苏念念:“给,今年冬天够用了。不够再来找婶子,婶子还有半斤棉花存货。”
苏念念抱着那床厚敦敦的棉被,朝周婶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这种感觉很陌生——有人帮她弹棉花,有人替她缝被子,不图任何回报,纯粹就是顺手帮一把。在末世是不会有这种事的。
回到屋里,她把新棉被铺在床上。土坯房里瞬间显得满当了不少。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按了按软乎乎的被面,心里踏实了。
冬天来就来吧。
晚饭的时候张红梅端着她的搪瓷缸过来敲门:“念念你吃了吗——喝!这被子真厚实!”她毫不客气地一**坐在苏念念床上,拿手按了按新被子,一脸羡慕嫉妒恨,按完了又拿脸蹭了蹭,说闻着有股太阳味。
苏念念把两个窝头塞给她:“吃你的。”
张红梅接过窝头啃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念念,听说那个文艺汇演的事定下来了。王萍真要唱样板戏,她今天吃完晚饭还练了几句,那嗓子——我不说了,你自己想象。”
苏念念没想象,收拾完碗筷打了盆水洗漱。
张红梅吞下最后一口窝头,又补了一句:“对了,她还跟郭支书说,你也会唱越剧。”
苏念念停下手里的动作。这件事她在之前已经听张红梅提过一次,但当时以为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王萍还真往上报了。
“她自己跑去找郭支书说的?”
“是啊,今天下午。”
苏念念拧干毛巾搭在洗脸架上,心里把王萍这笔账也算上了。这人明面上温温柔柔,背地里一个劲地把别人推上台。她说不唱,王萍非要替她报,这不是热心,这是想看戏。
“念念?你不高兴了?”张红梅看她脸色不对。
“没事。”苏念念把毛巾挂好,走到床沿坐下。她看着对面墙上那张泛黄的旧报纸,心里冷冷地盘算着王萍打的是什么算盘——让她登台,要么看她出丑,要么她就得出彩之后给王萍当挡箭牌,要么就是纯粹嫌她不够麻烦想折腾她。不管哪一种,都很烦。
张红梅没再追问,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回自己屋了,走之前还留恋地摸了一把她的新棉被,说明天要是写家信一定写上“苏念念打了一床超厚的被子”。
门响起隔壁翻书的声音。这声音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纸页摩擦,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她盯着那面墙看了片刻,脑子里把陆正霆跟周婶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他主动去供销社门口等她,是单纯的顺手帮忙,还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拿棉花票去打被子。但不管是哪种,至少他做的事对她有利。
苏念念躺到新被子上,被面上还残留着粗布特有的浆洗气味,混着棉花的清香味。她把被子盖到胸口,手在被面上轻轻按了按,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那么冷了,也好像没那么安静了。
翻书声又响了一下,然后停住。
苏念念闭上眼。
窗外,猫头鹰又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在秋天的夜风里传出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