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璧安静地坐在原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卷的封面,目光落在慕容烟然身上,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读一局棋。
“慕容姑娘,”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温润,“你说得不错,国书上确实写了退兵二字。可国书上写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侍奉三国君主三日之后,三国可退兵’。”
他刻意咬重了“之后”二字。
慕容烟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
从踏入这座帅帐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三天三夜,不会只是字面上的三天三夜。他们要把她留在这里,要她跪,要她求饶,要她从一个皇后的尊严,一寸一寸地剥落,直到变成一件彻头彻尾的玩物。
他们要的不是她的身体。
他们要的是她屈服的那一刻。
“所以,”慕容烟然的声音依旧平静,“三日之后,三位陛下是否退兵?”
“那要看你的表现。”燕无觞懒洋洋地接话,将酒杯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慕容皇后,你应该庆幸,我们三人还算讲道理。换作旁人,城破之后,你的下场,可就不只是侍奉三天那么简单了。”
他说“侍奉”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慕容烟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但她没有发作,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半分变化。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松,风再大,也折不断。
楚怀璧忽然开口:“慕容姑娘,赶了半夜的路,想必累了。今夜先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抬手击掌,帐帘掀开,一个身穿素色衣裳的侍女低头走了进来。
“带慕容姑娘去后帐歇息。”
“是。”
慕容烟然看了楚怀璧一眼。
他的神情温和,目光坦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善意的微笑。可她却从那双温润的眼睛深处,看到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
她没有多说,转身跟着侍女走向后帐。
她的背影依旧笔直,凤袍曳地,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后,帅帐中的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
拓跋烈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端起酒壶猛灌了一口,抹着嘴说:“好辣的女人!萧衍之那个废物,怎么配得上这种货色?”
燕无觞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酒杯,在手中慢慢转着,像是在想什么。
楚怀璧重新拿起书卷,翻了一页。
“楚老弟,”拓跋烈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她会不会闹?”
楚怀璧头也不抬:“闹什么?”
“闹啊,哭啊,寻死啊。”拓跋烈粗声粗气地说,“女人嘛,到了这种时候,不都这样?她要是一头撞死在帐中,咱们可就白忙活了。”
“她不会。”楚怀璧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你怎么知道?”
楚怀璧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帐帘的方向——方才慕容烟然消失的地方。
“因为她进来的时候,没有跪。”
拓跋烈愣了一愣。
“一个会跪的女人,才会寻死。”楚怀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会跪的女人……是在等。”
“等什么?”
楚怀璧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
燕无觞忽然笑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凤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后帐与前帐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毡帘,将前帐的灯火与喧嚣都挡在了外面。
这间帐篷不大,陈设却颇为讲究。一张矮榻上铺着柔软的被褥,案上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甚至还有一盆炭火,将帐中烘得暖融融的。
慕容烟然站在帐中,没有坐,也没有躺。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听着前帐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目光落在帐顶那盏摇曳的油灯上。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孤零零的,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拿过绣花针,也握过匕首;批过奏章,也替萧衍之擦过眼泪,也守护过这座城。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慕容烟然睁开眼,看向帐帘的方向。
一只手伸进来,掀开了毡帘的一角。
是楚怀璧。
他站在帐帘外,月白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手中端着一只食盒。看到她还站着,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还没睡?”
慕容烟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怀璧也不在意,径自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粥,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军中没什么好东西,”他一边摆碗筷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你从永宁城过来,折腾了大半夜,多少吃一点。”
慕容烟然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不明白。
这个男人,南楚的君王,三国联军的主帅之一,深更半夜跑到她的帐中送吃的——是猫捉老鼠的戏弄,还是另有所图?
楚怀璧摆好碗筷,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忽然笑了。
“放心,没有毒。”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摊开手,“你看,没事。”
慕容烟然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不是怕有毒。她是看不懂他。
“楚君,”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你深夜来此,不是为了看我吃东西吧?”
楚怀璧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慕容姑娘,”他说,“你方才在帐中,问我们什么时候退兵。”
“是。”
“你觉得,我们会退吗?”
慕容烟然沉默了一瞬。
“会。”她说。
楚怀璧挑了一下眉。
“但是,不会因为一个女人退兵。”慕容烟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三国联军三十万,粮草消耗每日数以万计,你们再僵持不下,分赃不均,就算是拿下寒川,你们最终也会灭于互相厮杀,你们现在要的是一个出路,一个平衡三国利益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