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妈刚端上清蒸鲈鱼,我爸拿出一张表。“从今年开始,咱家实行积分制。
每月给家里打多少钱、一年回来几次、生几个孩子、孩子成绩怎么样——全部分值量化。
积分最高坐主位,最低坐门口。”我姐沈棠当场摔了筷子:“我生的是女儿,加五分。
沈浩生的是儿子,加二十分。凭什么?”我爸只回了一句:“规矩就是规矩。”我姐走了。
我没走。因为我瞥见那张表最底下,有一行我爸没念出来的红字——“积分最低者,
明年除夕前,将从全家福中消失。”第一章除夕夜,我妈端上最后那道清蒸鲈鱼的时候,
我爸从书房里踱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叠A4纸,订书钉钉得整整齐齐,边角有点卷,
像翻过很多遍。脸上挂着一丝笑——不是平时过年那种松快的笑,
是那种等了很久、总算等到今天似的笑。我心里咯噔一下。“都坐好,都坐好。
”他走到餐桌主位,没坐下,站着,清了清嗓子,“动筷子之前,我先说个事。
”我姐沈棠正摆碗筷,手停了。我弟沈浩窝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嘴里嘟囔一句“又怎么了”。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没出声。“从今年开始,咱家实行积分制。”我爸把那叠A4纸往桌上一拍。
纸张磕在玻璃转盘上,啪的一声,脆的。沈棠抬起头:“什么积分制?
”“每个人对家里的贡献,我全部量化了。”我爸翻开第一页,上头密密麻麻印着表格,
抬头五个加粗黑体字——家庭贡献积分表。“每月往家里打多少钱,一年回来几趟,
生了几个娃,娃的成绩怎么样……每一项都有对应分值。一月一评,年底汇总。
”他把表格转过来,推到大伙面前。我凑过去瞅。表格做得挺细,
分了好几大类:经济贡献、赡养贡献、生育贡献、教育贡献、陪伴贡献。
每个大类底下又拆成若干小项,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说真的,
比我单位的KPI考核表还细致。“积分最高的,坐主位。”我爸拍了拍自己椅子的靠背,
“积分最低的,坐门口。”饭桌上一下子没人说话了。我妈炒的菜在玻璃转盘上冒着热气,
糖醋排骨的酸甜味、红烧肉的酱香味混在一块儿,跟往年一模一样的味道。
但那股热气扑在脸上,不知道怎么就有点闷。沈棠最先反应过来。
她把手里那双筷子往桌上一搁,筷子在玻璃面上滚了半圈,停住。“爸,您认真的?
”“当然认真的。”我爸指了指表格,“我算了三个月了。你们自己看,
今年积分排名——我,九十三分,头一个。你妈,八十五分,第二。沈浩,七十一分,第三。
你……”他看了沈棠一眼,“你六十二分。小晚,你五十八分。”沈晚是我。我家三个娃,
沈棠老大,我老二,沈浩老三。五十八分。倒数第一。沈棠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怎么说呢——像嚼了一口以为是糖醋排骨结果是姜块的那种表情。
她盯着我爸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他是来真的还是闹着玩。我爸脸上没有闹着玩的意思。
“凭啥?”沈棠声音压得很低,筷子在她手里攥得指节都白了,“凭啥我积分还不如沈浩?
他结婚买房您掏的首付,我结婚那会儿您说家里没钱,我自己攒的嫁妆。
他娃您和我妈带了一年多,我坐月子您说忙,来都没来——”“表格里都有,你自己看。
”我爸打断她,翻到第二页,手指戳在某一栏上,“‘生育贡献’——沈浩生的是儿子,
一胎加二十分。你生的是女儿,一胎加五分。”饭桌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沈棠没说话。
她慢慢站起来,把面前那副碗筷端起来,走到门口,往地上一放。碗底磕在瓷砖上,
响声不大,但脆得扎耳朵。“那我今天就坐这儿了?”“规矩就是规矩。”我爸说。
沈棠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她没坐下去。她拉开大门,走了。门在她身后碰上之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餐桌。那一眼扫过我爸、我妈、沈浩、我,最后落在那叠A4纸上。“爸,
您慢慢积分。我回自己家过年。”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我妈站在原地,
围裙上沾着炒菜的油渍,两只手绞在一块儿,嘴张开又合上,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浩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探头瞅了瞅门口,又瞅了瞅我爸,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我把筷子放下了。不是学沈棠。是我忽然发现,我爸翻表格的时候,有一页他翻得特别快,
指尖捏着纸页边缘,刷地掠过去,像怕被人瞧见似的。那张表最底下,有一行字他没念出来。
字很小,红色加粗,跟满篇黑色宋体字都不一样。像文件末尾的备注条款,
那种没人细看、但往往藏着要紧信息的地方。我瞥了一眼。“积分最低者,明年除夕前,
将从全家福中消失。”消失。不是“不能上桌”,不是“坐门口”,不是“少分压岁钱”。
是“从全家福中消失”。我不晓得“消失”是几个意思。
但我看见我爸把那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气得发抖,是那种——心虚的抖。
像一个人明明晓得规矩有问题,还是念出来了。像他不念,就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我姐摔门走了。她没看见这一行。我看见了。所以我没有走。我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嘴里嚼了嚼。凉了。我妈做的糖醋排骨,凉了之后糖会凝成一层硬壳,
咬下去咯嘣响。“爸,这积分表,谁给您的?”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刚伸出去夹鱼的筷子悬在盘子上方。“什么谁给的?”“三个月前,您从哪儿弄来的这张表?
”他没回答。他把鱼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鱼刺吐出来的时候,
他用那张表格的边角擦了擦嘴角。我妈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老沈,
棠棠走了。你就不去追一下?”“规矩就是规矩。”我爸又重复了一遍,像背台词。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四个人吃,少了一个。我坐在沈棠原来的位子上——按积分表,
她比我高四个名次,她走了,我就从最末位往上挪了一格。沈浩坐我爸旁边,低头扒饭,
全程没抬头。我妈几乎没动筷子,碗里的米饭扒拉来扒拉去,还是满满一碗。
我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不是心大。是我需要时间,把那张表格最底下那行红字看清楚。
积分最低者,明年除夕前,将从全家福中消失。明年除夕。今天是除夕。
还剩整整三百六十四天。也可能,三百六十三天。第二章大年初一早上,
沈棠的微信头像从家族群里没了。不是退群。是头像变成了灰色默认头像,
昵称变成一串乱码——“用户_8745231”。点进去,微信号还在,朋友圈也还在,
但在家族群里,她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似的。我妈头一个发现的。
她在群里发了张昨晚年夜饭的照片,@沈棠:“棠棠,昨晚的红烧肉给你留了一碗,
放冰箱了,啥时候回来吃?”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发送”。沈棠那边没有“已读”。
我妈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已读。她打了语音电话过去,响了几声,挂断了。
“老沈,棠棠不接电话。”我爸坐沙发上看新闻,头都没回。“闹脾气呢。过两天就好了。
”“她头像怎么灰了?”“微信出bug了吧。”我妈没再说话。
她把那碗红烧肉从冰箱里端出来,拿保鲜膜重新封了一遍,放回冷藏室最里头那层。
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仪式。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那碗肉塞进冰箱角落。
旁边是一袋没拆封的速冻饺子,再旁边是半瓶老干妈。冰箱灯照着她的手,
她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松了,滑到指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妈。”“嗯?
”“您觉得我爸那张表,正常吗?”她手停在冰箱门把手上。冰箱嗡嗡响,
压缩机的声音在安静厨房里格外清楚。“你爸……也是为家里好。”她说。“怎么个好法?
”她没回答。把冰箱门关上,转身去刷水池里的碗。水龙头哗哗响,钢丝球擦着碗底,
细密的摩擦声。她刷了很久,那只碗早就干净了,她还在刷。我从厨房退出来,经过书房,
门没关严。我爸不在里头。我推门进去。那张积分表摊在书桌上,
旁边放着计算器、一支红笔、一叠便签纸。便签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有些被划掉,
有些被圈起来,跟做数学题草稿似的。我翻到最后一页。那行红字还在。“积分最低者,
明年除夕前,将从全家福中消失。”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字。红笔写的,笔迹很重,
纸都快划破了。是我爸的字。“已确认。协议生效。”协议。什么协议?我放下表格,
打开书桌抽屉。头一层是些杂物,笔、名片、旧电池。第二层锁着。第三层没锁,
里头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抽出来,打开。里头是一份合同。
抬头印着五个烫金大字——“家族荣耀计划”。落款处盖着红章,章上的字太小,我看不清。
合同第一页最上头,手写着我家的信息:户主,沈建国。配偶,王秀兰。子女,三人。
下方有一行印刷体小字:“本计划自愿参与。参与者须严格遵守积分规则。年度积分最低者,
视为自愿放弃家族成员身份,其存在痕迹将从家族记录中永久移除。
本条款最终解释权归计划执行方所有。”自愿放弃家族成员身份。永久移除。
我把合同塞回信封,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是凉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身。我爸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茶杯,杯口冒着热气。“你进我书房干什么?
”“找充电器。”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有没有动过抽屉。
“充电器在客厅。”“知道了。”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他叫住我。“小晚。
”“嗯?”“你姐的事,你别掺和。”“我没掺和。”“没掺和就好。”他喝了口茶,
茶叶梗沾在嘴唇上,他用手背蹭掉,“规矩就是规矩。积分低,就得接受后果。
你姐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她分低。你比她强点,但也不高。好好努力。”“努力什么?
多给家里打钱,还是早点结婚生儿子?”他没回答。端着茶杯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书房里传来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嘀、嘀、嘀。像在算什么东西。
第三章大年初二,我去了沈棠家。她住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
她家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小孩哭声和动画片的声音。我敲了敲门。她丈夫陈屿来开的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还攥着奶瓶。“小晚来了?”他往旁边让了让,
“你姐在阳台上。”沈棠坐阳台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堆晾衣架和没叠的衣服。
她女儿朵朵蹲旁边,拿衣架当飞机玩。阳光照在阳台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肿的。
“姐。”“你怎么来了?不在家陪爸妈过年?”她语气很平,手里叠着朵朵的小裙子,
叠好又抖开,抖开又叠。“来看看你。”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朵朵冲我举着衣架:“姨姨,
飞机!”“嗯,飞机。”我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沈棠把手里那件裙子叠好,放在一边,
又拿起一件。“爸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什么?”“说积分的事,让我回去认个错,
重新排座次。”“你怎么说?”“我说好。”我扭头看她。“你真要回去认错?
”沈棠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拍了拍膝盖上的线头,站起来。“认错?我认什么错?
我六十二分,是因为我生的是女儿。朵朵才三岁,她晓得什么叫积分吗?她以后长大了,
晓得外公因为她少给了十五分,她怎么想?”她声音不大,手在抖。阳台上的风吹过来,
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没打算回去认错。”她把衣服抱起来,往屋里走,
“我是想回去看看,爸那张表到底怎么回事。三个月前他还没这毛病,
怎么忽然就——”她停了一下,“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我跟着她走进客厅。
陈屿把朵朵抱走了,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姐,你昨晚在家族群里消失的事,
你自己晓得吗?”沈棠把衣服放沙发上,转过身看着我。“什么消失?”“你头像变灰了,
昵称变成乱码。妈@你你不回,打语音也不接。”她皱起眉,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
翻了几下,脸色变了。“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昨晚的@,今天的语音——全部没有。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她手机上的家族群聊天记录,停在除夕夜七点十三分,
她发的那条“我回自己家过年”。之后所有消息,全部空白。不是没收到,
是群本身像被冻住了,除了她自己最后一条,什么都没有。但我手机上,
我妈发的消息、@她的提示、那张年夜饭照片,全都在。同一个群,两个不同版本。“小晚。
”沈棠声音有点紧,“你刚才说,那张表最底下有一行红字?”“积分最低者,明年除夕前,
将从全家福中消失。”她慢慢坐到沙发上,手指攥着手机壳,指节泛白。“消失。
从全家福中消失。”她把手机翻过来,点开相册,翻到去年除夕拍的全家福。照片里,
一家人站在老房子门口,我爸我妈坐中间,沈浩站左边,我站右边,沈棠站我妈身后,
朵朵被她抱着。“去年全家福里有我。”她说,“今年的还没拍。按规矩,
每年除夕吃完年夜饭拍一张。”她抬起头看着我。“明年的全家福里,
就没有那个积分最低的人了。”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隔壁传来朵朵的笑声,
还有陈屿学动画片说话的怪腔调。“姐,那份合同。爸抽屉里有一份合同,
叫‘家族荣耀计划’。你看过吗?”沈棠摇头。“爸三个月前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她想了想。“三个月前……爸去参加过一个老同学聚会。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了。开始记账,
记每个人花了家里多少钱。妈说他半夜不睡觉,坐书房里算账,计算器按到凌晨两三点。
”“哪个老同学?”“不晓得。他只说是一个好多年没见的老同学,现在做大生意。
”老同学。大生意。家族荣耀计划。我把这些拼在一块儿,拼不出完整图。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爸不是忽然变成这样的。他是被人递了一张表,然后他填了。
像签了一份他不知道后果的合同。或者说,他知道后果,但他不信。“小晚,
你今年积分多少?”“五十八。倒数第一。”沈棠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你比我更危险。
”“我晓得。”“你打算怎么办?”我看着茶几上朵朵的奶瓶,瓶底奶渍已经干了,
结成一层白膜。“查清楚那个计划是谁在执行的。”“然后呢?”“然后——”手机震了。
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我爸发的。“@全体成员一月积分已更新。沈棠,六十二分,
因除夕擅自离席,扣五分,现为五十七分。沈晚,原五十八分,因今日私自前往沈棠家中,
扣三分,现为五十五分。沈浩,因今日陪同父母接待亲戚,加两分,现为七十三分。
当前排名:沈浩七十三分,王秀兰八十五分,沈建国九十三分,沈棠五十七分,
沈晚五十五分。请各位知悉。”五十五分。我姐从六十二变成五十七。
我从五十八变成五十五。我们俩掉了个儿,但都离“消失”更近了。沈棠看着手机屏幕,
忽然笑了。不是除夕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是那种彻底明白了规矩之后,有点冷的笑。
“扣分项居然包括‘私自前往沈棠家中’。”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小晚,你来看我,
他给你扣了三分。下次你再来,再扣三分。扣到你不敢来为止。”“他想把咱们拆开。
”“对。单个人分低,抱团的分更低。唯一加分的方式,就是围着他转。
”她把朵朵的奶瓶拿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声很大,
她在水声里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什么?”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
“我是说——这个规矩,不是爸定的。”“那是谁定的?”她没回答。把奶瓶放沥水架上,
擦了擦手。“你回去吧。回去盯着爸。看他每天见什么人,打什么电话,
书房里那台电脑上了什么网站。”“你呢?”“我去查那个老同学。”她走过来,
把沙发上叠好的衣服抱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小晚。”“嗯?”“当心点。
那个规矩,它不光在纸上。”她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第四章大年初三,
我正式开始盯我爸。他退休前在区文化馆当副馆长,退休后养成了极其规律的生活。
早上六点半起,七点吃早饭,八点出门买菜,十点回来,十一点开始做饭,下午两点午睡,
四点起来看电视,六点吃晚饭,八点看新闻,十点睡觉。几十年如一日,跟钟表似的。
但那张积分表出现之后,钟表开始出毛病了。初四早上,他没出门买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门锁上了。我贴在门上听,里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像在跟什么人聊天。
中间夹着计算器的嘀嘀声。初五,他出门了。不是买菜,是去了小区对面打印店。
我跟在后头,看见他从打印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叠A4纸,订书钉订着。
跟除夕那天拍桌上的一模一样。初六,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拿着手机快步走进卧室,关上门。我经过卧室门口,
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积分还在算……我晓得后果……”后果。他晓得后果。
晚上吃饭,我故意提了一句:“爸,您最近是不是在跟老同学联系?”他筷子顿了一下,
夹着的那块红烧肉掉回盘子里。“谁跟你说的?”“猜的。”他捡起那块肉,塞嘴里,
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老同学嘛,退休了没事干,联络联络感情。”“叫什么名儿?
”“你又不认识。”“万一认识呢?”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餐桌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像好几天没睡好。“小晚,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积分都掉到五十五了,
还有心思管这些。”“积分又不是我定的。您想扣多少扣多少,我能怎么办?”他没接话。
把碗里饭扒完,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是我定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爸,您说什么?”“没什么。洗碗去。
”他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那天晚上,我爸睡得很早。九点半就关了卧室灯。
我等到十点,确认他房里没动静了,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书桌上还是那堆东西。
积分表、计算器、便签纸。便签纸上多了一行字,红笔写的,墨迹很新。
“一月积分汇总已上报。排名末位:沈晚。”上报。报给谁?我打开书桌抽屉。第三层,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把合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那个红章,白天看不清,
晚上借着台灯光,凑近了仔细辨认。章上刻着四个字——“旭日文化”。旭日文化。
不是**机构,不是什么家族协会,是一家公司。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把合同塞回去,
关上抽屉。退出书房的时候,瞥了一眼书桌上的电脑。屏幕黑的,主机电源灯还亮着,
一闪一闪,像在喘气。我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没锁屏密码,
桌面干净得只有几个系统图标。任务栏里有一个最小化的窗口。点开。是一个网页聊天界面。
页面设计很简陋,白底黑字,跟十几年前论坛风格似的。左上角有个logo,
四个宋体字——“旭日文化”。聊天记录停在今天下午。对方:沈建国先生,
一月积分汇总已收到。确认:末位沈晚,55分。按计划,剩余有效期限为335天。
请在期限内提升积分或确认末位人选。我爸只回了一个字:好。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最早一条是三个月前。我爸:我收到你们的资料了。家族荣耀计划,我想了解一下。
对方:沈先生您好,旭日文化专注家族关系管理十五年。
我们的核心理念是:没有不和睦的家庭,只有不科学的管理。
您只需要提供家庭成员基本信息和关系现状,我们将为您量身定制积分方案。试运行三个月,
不收费。我爸:怎么个积分法?对方发来一个PDF,
文件名是“家族荣耀计划-积分规则详解V3.2”。我爸回了一个“收到”。过了三天。
我爸:我看了,有些规矩不太明白。末位淘汰是什么意思?对方:沈先生,不是淘汰,
是“优化”。家族作为一个整体,需要不断优化成员结构。积分最低的成员,
说明其对家族的贡献最小,与家族的黏性最低。我们的数据模型显示,
这类成员的存在会拉低整个家族的“凝聚力指数”。适当精简,反而能让家族更团结。
我爸:怎么精简?对方:这涉及计划执行阶段的具体操作。您只需要负责积分统计和上报,
执行由我们来做。我爸沉默了三天。第四天,他回了一条。我爸:我同意。什么时候开始?
对方:今天就可以。请您填写附件中的家庭成员信息表,我们会根据您的数据生成初始积分。
之后每月上报一次。记住,规则一旦启动,就不能停止。中途停止,所有成员的积分清零。
我爸:清零会怎样?对方:全部视为末位。我爸:明白了。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之后就是每个月报数字、确认、对方回复“收到”。全部视为末位。中途停止,
所有人一起消失。我把聊天窗口关掉,重新最小化。屏幕上只剩那片空荡荡的桌面。
台灯的光照着我的手指,指节在键盘上投下细细的影子。三个月前,我爸只是想试试。
对方给了他一张表,他填了。试运行,不收费。听起来像超市试吃,像健身房体验课。
他以为随时能退出。但他没退出。不是不想,是不敢了。
全部视为末位——这句话把退路堵死了。他不光把自己搁在规矩里头了,
他把全家人都绑进来了。回到卧室,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棠在群里消失的头像,
我妈刷碗时停不下来的手,我爸眼睛底下那团青黑——跟拼图似的在脑子里转。
每块拼图都找到了位置,拼出来的图案让人后背发凉。我拿出手机,给沈棠发了条消息。
“查到了。旭日文化。一家公司。”她秒回。“我也查到了。那个老同学叫赵旭东,
旭日文化的法人。”“就是他给爸递的表?”“不是递。是专门给爸做的。
赵旭东在同学会上盯上爸的。他说他们公司专门帮人‘优化家族关系’,
已经服务了上千个家庭。爸是他们在这个城市的第一百零七个客户。”“你怎么查到的?
”“我找到了赵旭东的微信。用爸手机里存的号码加的。他以为我是客户,
把公司资料全发过来了。”“姐,你不能用自己手机加他。”“我没用自己手机。
我用朵朵的儿童手表绑定的号。”我盯着屏幕。沈棠做事向来比我细。
“他们公司到底是干嘛的?”沈棠发来几张截图。旭日文化的宣传资料,
做得跟保健品广告似的,大红底色,烫金字体。
第一页写着——“您是否觉得子女越来越不听话?您是否觉得付出得不到回报?
您是否觉得家族凝聚力大不如前?旭日文化,
为您提供科学化、数据化、可视化的家族管理解决方案。”第二页是“成功案例”。
十几张全家福并排排列,每张照片底下标注着“优化前”和“优化后”。
“优化前”照片里人挺多,“优化后”照片里人明显少了,但留下的人笑容更大,
排列更紧密。配文写着——“经过一年的积分管理,张先生家成功精简了3名低贡献成员,
家族凝聚力指数提升了47%。”精简。低贡献成员。第三页是“合作流程”。
第一步:提交家庭信息。第二步:定制积分方案。第三步:试运行三个月。
第四步:正式启动,每月上报积分。第五步:年度末位执行。执行。
这个词在整份资料里出现了十几次,每次出现都加粗。但“执行”具体指什么,
从头到尾没解释过一个字。最后一张截图是报价单。“基础版:免费试运行三个月,
正式启动后月费299元。”“进阶版:月费999元,含双月家族凝聚力评估报告。
”“尊享版:月费2999元,含月度积分分析+一对一关系顾问+年度末位执行服务。
”年度末位执行服务。两千九百九十九一个月。把我姐从全家福里抹掉,要两千九百九十九。
“姐,赵旭东现在在哪?”“不晓得。但我约了他后天见面。以意向客户身份。
”“我陪你去。”“不用。你在家盯着爸。他的积分还在算。”积分还在算。我放下手机,
翻了个身。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白线。隔壁书房里,
计算器的嘀嘀声又响起来了。凌晨一点,我爸还没睡。第五章初七,沈棠去见赵旭东。
约在城北一家茶馆,下午两点。她进去之前给我发了定位,说四十分钟没回消息,就报警。
我坐家里沙发上,隔几分钟看一眼手机。我妈在旁边看电视,戏曲频道,花旦在台上甩水袖,
咿咿呀呀的唱腔拖得老长。她把音量开到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不是怕吵着谁——家里就我俩——是她习惯了。在我爸面前,她习惯了把所有声音都压低。
电视音量,脚步声,洗碗的水声,呼吸声。好像她占用的每一分贝都要从积分里扣似的。
“妈,声音开大点吧。爸不在家。”“不用,听得见。”她坐沙发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背挺得笔直。跟客厅不是她家,是别人家客厅,她只是来做客的一样。三十七分钟后,
沈棠发来消息。“见完了。”“怎么样?”“他说爸签的是尊享版。2999一个月。
签了三年。”三年。一个月两千九百九十九,三年就是十万出头。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
扣掉这个,只剩两千块。我妈知不知道?大概不知道。我爸从来不跟她谈钱。
他只跟她谈规矩。“他还说什么?”“他说,规矩一旦启动,不能停。不是他们不让停,
是规矩本身有惯性。跟种下一棵树似的,它自己会长。他们只负责浇水。”“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给我扣分的人,可能已经不是爸了。”我看着这行字,后背浮起一层凉意。
“姐,你问清楚末位执行是什么了吗?”沈棠隔了一会儿才回。“他没说。
但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什么照片?”她发过来。拍的是一面墙,挂满了全家福,
金色相框裱着,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张照片底下有块小铜牌,刻着编号和日期。最近的一张,
编号是106,日期是去年除夕。“这是赵旭东公司的荣誉墙。
他说每一个编号代表一个完成了年度末位执行的家庭。106,就是106个。
”106个家庭。每个家庭少一个人。106个人从全家福里消失了。“没人报过警?
”“他说没人报。因为每个家庭都签了协议。自愿参与。而且末位的人,
是家里人自己投票投出来的——积分最低,就是投票结果。消失之后,家里人不会报警。
”“为什么?”“因为报警就等于承认自己参与了这件事。而且,规矩还在。报了警,
规矩不会停,只会把报警的人也扣成末位。”我把手机放膝盖上。电视里花旦还在唱,
水袖甩出去,收回来,甩出去,收回来。“姐,爸晓得末位执行是什么吗?”“不晓得。
赵旭东说,客户不需要知道执行细节。只需要负责上报积分。执行由‘系统’自动完成。
”“系统?”“对。他说的不是‘公司’,是‘系统’。他说,旭日文化只是系统的**商。
真正的系统,他们也没见过。”我没再回消息。客厅里,戏曲频道进广告了,卖老年健步鞋,
一个老头穿红鞋在公园里大步走,笑得合不拢嘴。我妈盯着屏幕,
不知道是在看广告还是在发呆。茶几上放着今天的积分通知——早饭按时吃,
加零点五分;主动洗碗,加零点五分;看电视超两小时,扣零点二分。她把通知叠好,
压到果盘底下。“妈。”“嗯?”“您觉得累吗?”她没回答。广告播完了,花旦又出来了。
第六章正月初十,家族群里又更新了积分。我爸发的,格式跟之前一模一样,
跟公司财务发工资条似的。“沈浩,因春节加班未回家,扣十分,现为六十三分。沈棠,
因擅自接触外部人员,扣十分,现为四十七分。沈晚,因夜间擅自进入书房,扣十分,
现为四十五分。”他晓得我进了书房。我坐在床上,看着这条消息,没截图,没转发。
把手机翻过来扣枕头边,屏幕光从边缘漏出来,床单照出一小片白光。
隔壁书房里传来键盘声,哒哒哒哒哒,我爸在打字。不晓得是在上报积分,
还是在跟那个聊天窗口里的人确认什么。沈棠四十七,我四十五。
离明年除夕还有十一个多月。按这扣法,我们撑不到夏天。沈浩打来电话。
他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春节没回来,说是项目紧。往年他每年都回,
今年头一回不回来。“二姐,爸最近怎么回事?怎么天天在群里发那个积分表?
”“你不晓得?”“晓得什么?”他果然不知道。我爸没告诉他规矩的事,
只让他每月报数据。打了多少钱回家,回了几趟,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娃。
沈浩以为是催婚新花样,嫌烦,没深想。我把合同、旭日文化、末位执行,全部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机箱风扇嗡嗡转。“操。”他说。就一个字。“你现在多少分?
”“六十三。”“上个月七十三。扣了十分,因为没回家。”“爸真信这个?”“他不是信。
他是停不下来。”沈浩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的一声。“二姐,
我下周回来。”“回来干嘛?回来加分?”“回来把那个什么旭日文化查清楚。
我在深圳认识做信息安全的人,让他们帮忙看看这公司到底什么来头。”挂了电话,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墙角有块水渍,渗了不知道多少年,边缘泛黄,形状像一张侧脸。
我小时候就盯着这块水渍看,那会儿觉得像个老太太,现在看还是像个老太太。什么都没变,
只有我爸变了。或者说,他也没变——他只是被递了一张表,然后他填了。正月十二,
沈浩回来了。没提前说,直接拖着行李箱进了门。我妈看见他,愣了下,眼眶红了。
她去厨房给他热饭,冰箱里拿出除夕留的红烧肉,微波炉叮了两分钟。沈浩坐餐桌前,
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凉了。”“热过了呀。”我妈摸了摸碗底,“是凉的?
”“不是肉凉。”沈浩把筷子放下,“是这个家凉了。”我爸从书房出来,看见沈浩,
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高兴,是警惕。“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吗?”“回来看看您。
”沈浩站起来,“爸,您那个积分表,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看那个干什么?
”“我想晓得自己为什么扣分。”我爸看了他几秒,转身走进书房,把那叠A4纸拿出来,
拍餐桌上。沈浩一页一页翻,翻到末位执行那行红字,手指停了。“爸,这行字您看见了吗?
”“看见了。”“您晓得‘消失’是什么意思吗?”“晓得。”“那您还签?”我爸没回答。
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塌着。窗外是正月十二的太阳,照对面楼空调外机上,
铁壳子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一开始不晓得。以为是象征性的。什么末位淘汰,
跟单位考核似的,吓唬人的。”“什么时候晓得不是吓唬人的?”他沉默了很久。
“第一个月积分报上去之后。赵旭东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系统检测到咱家有一个成员积分远低于平均值。问我要不要提前启动末位优化。
”“你怎么说?”“我说不。他说好,那就按正常节奏,年底执行。”他转过身,
脸埋在窗户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后来我试着停过。第二个月,我没报积分。第三天,
赵旭东发来一张照片。是咱家去年除夕拍的全家福。照片上,沈棠的脸开始变模糊了。
不是被P掉,是——像照片泡了水,五官在洇开。他说,这是系统在提醒我。规矩一旦启动,
不能停。停了,所有人的脸都会这样。”他看着我们。“我不敢停了。
”第七章沈浩回来以后,把他深圳认识的那个做信息安全的朋友叫了过来。姓周,三十出头,
戴眼镜,背一个黑色电脑包,拉链上挂个U盘形状钥匙扣。他坐我家客厅里,
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旭日文化。先是工商注册信息。旭日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注册地在本市高新区一栋写字楼里,法人赵旭东,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空白。
成立时间:三年前。“三年,一百零六个家庭。”沈浩在旁边算,“平均一年三十多个。
一个月搞定三个。”小周把屏幕转过来:“旭日文化的官网IP地址,服务器不在本市,
也不在本省。在境外。”“哪?”“显示是东南亚某地,具**置被多层**盖住了,
再往下查要时间。但有一点很奇怪——这个IP,
跟另外十七家公司的官网共用同一个服务器。十七家公司分布在七个省,
全是近五年内成立的,全做‘家族关系管理’业务,名字各不相同,网站模板一模一样。
换个logo,换套配色,就是一家新公司。”十七家。不止一家。“赵旭东说的‘系统’,
可能不是他编的。这些公司,都只是**商。真正的系统在后头。
”小周打开一个旭日文化官网后台登录页面。不是正常管理员入口,是隐藏路径,
需要特定字符串才能访问。他说在深圳就试过,暴力破解到第三层触发了对方反爬机制,
IP被锁了。他没再试。“这家公司的网络安全意识,不像草台班子。”小周走了以后,
沈浩把查到的东西整理成文档,发给我和沈棠。
文档最后一行写着:“旭日文化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水面下是什么,不知道。
但赵旭东不是决策者。他只是推销员。”推销员。一个推销员,让我爸签了三年合同。
一个推销员,让一百零六个家庭少了一个人。沈棠回了一条。“如果赵旭东只是推销员,
那他上头一定有人。有人设计了这套积分规矩,有人搭建了这个‘系统’,
有人在境外管理服务器。这不是三年能做出来的东西。这是很多年,很多人。
”“问题是——他们图什么?”沈棠没回答。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爸把那张积分表又更新了。沈浩因“私自调查家庭外部事务”,扣十五分,
从六十三掉到四十八。沈棠因“教唆弟弟调查”,扣十五分,从四十七掉到三十二。
我因“知情不报”,扣十五分,从四十五掉到三十。三十分。三个人分数加起来,
一百一十分。沈浩排名从第三掉到第五。我从第五掉到第五——一共五个人,我已经垫底了。
我妈的积分也更新了。因“包庇子女”,扣二十分。从八十五掉到六十五。她没说话,
只是把那张通知叠起来,跟前几张一块儿压到果盘底下。果盘里橘子放好几天了,
皮开始发皱,谁都没吃。我爸宣布完积分,一个人坐书房里。门没关,
我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他坐书桌前,没开台灯,屏幕光照着他的脸。
他盯着那个聊天窗口,手指悬键盘上,很久,一个字没打。聊天窗口里,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沈建国先生,您的家庭本月积分波动较大,系统检测到有成员正在尝试调查计划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