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把离婚协议书摔在我脸上那天,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只“不下蛋的鸡”。
他怀里护着的女人,刘梅,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正用一种胜利者的眼神轻蔑地看着我。
为了救他,我的子宫在三年前的工厂事故中严重受损。医生说,
我这辈子很难再有自己的孩子。他却转身,让别的女人怀了他的种。“姜瑶,离开我,
我看哪个男人会要你这种残缺的女人!”我抓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走出这个家的时候,
我没有回头。陈强,你会后悔的。01“姜瑶,签字吧,别耽误我们一家三口过好日子。
”陈强站在我对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不耐。他身边的刘梅,
穿着一件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手有意无意地抚摸着自己那才刚刚显怀的肚子,下巴微微扬起,
像一只斗胜了的孔雀。我的目光从那张崭新的离婚协议书上,缓缓移到他们交握的手上。
三年前,轧钢车间那台失控的吊机砸下来时,我就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陈强。
冰冷的钢板砸在我身上,我只来得及看见他惊恐的脸,就彻底失去了意识。醒来后,
我活了下来,但医生告诉我,我的子宫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这辈子,
我可能都无法成为一个母亲了。在那个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天还大的八零年代,
这句话无异于给我判了死刑。陈强起初还对我无微不至,端茶倒水,一口一个“瑶瑶,
委屈你了,没孩子就没孩子,我们俩过也挺好”。我信了。我拖着伤痛的身体,
动用我父亲在厂里当副书记时留下的人脉,一步步把他从一个普通工人,
推上了第三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他成了厂里最年轻的干部,前途无量。而我,
成了他身后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不下蛋的鸡”。周围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
婆婆的白眼也越来越露骨。直到半个月前,我撞见他扶着新来的大学生技术员刘梅,
在厂里的小树林里卿卿我我。“陈强,你对得起我吗?”我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
他甩开我的手,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姜瑶,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我是陈家三代单传,我不能绝后!你生不了,总不能不让别人生吧?
”“刘梅她……她肚子里是我的根,是个男孩!”那一刻,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为他断了生路,他却嫌我挡了他的路。“所以,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陈强,你真是个畜生。”“骂吧骂吧,反正这婚我离定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凶狠,“姜你家现在倒了,你爸也退了,你什么都不是!
离开我,你看谁敢要你这个绝户的女人!我劝你拿着钱赶紧滚,别在这丢人现眼!”“钱?
”我嗤笑一声,指着协议上那可怜巴巴的“五百元补偿”,看向他,“陈强,
你的良心就值五百块?”刘梅娇滴滴地插话:“姜姐,话不能这么说。强哥现在是车间主任,
前途好着呢,你不能拖累他呀。再说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你就成全我们吧,这五百块,
都够你回乡下盖三间大瓦房了。”好一个“真心相爱”,好一个“成全”。
我看着眼前这对狗男女,忽然觉得无比恶心。我拿起桌上的钢笔,没再多说一个字,
在那张薄薄的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我的名字——姜瑶。然后,我把笔一扔,抬起头,
看着陈强,一字一句地说:“陈强,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还有,”我转向刘梅,
扯出一个冰冷的笑,“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哦不,你已经生了。那就祝你,
最好这胎是个带把的,不然,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说完,我没再看他们扭曲的脸色,
转身走出了这个曾经被我视作全世界的家。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心死了,是流不出泪的。
我只带走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我几件换洗的衣服,
和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走出筒子楼的时候,阳光刺眼。
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我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看,
就是她,被陈主任给甩了。”“啧啧,不会下蛋的鸡,被甩了也正常。”“可怜啥呀,
她爸以前是副书记,风光的时候多傲气啊,现在报应来了。”我挺直了背脊,
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到巷子口,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陈强,刘梅。
你们等着。我姜瑶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你们今天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屈辱,总有一天,
我会让你们,千倍百倍地还回来!02我没有回乡下,而是拿着身上所有的钱,
买了一张去往南方的绿皮火车票。八十年代的火车,拥挤、嘈杂,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我缩在硬座的一角,
听着车轮“哐当哐当”的声音,思绪也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改变我一生的下午。那天,
车间的老师傅都说,那台三号吊机最近总出毛病,让大家小心点。
陈强当时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非要逞能,带着几个新来的学徒去赶工期。
我正好给他送饭过去,就看到那足有几吨重的钢卷,在空中摇摇欲坠。“陈强!快躲开!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他出事。我冲过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到了一边。下一秒,天旋地转,剧痛从下腹传来,
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我在医院躺了整整三个月。我爸动用了所有关系,
请了省城最好的专家,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代价是惨痛的。“姑娘,你还年轻,
别太灰心。”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拍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这盆骨碎裂得太厉害,
子宫也受到了严重压迫和移位。我们尽力保住了,但……以后怀孕的几率,微乎其微。
就算怀上了,生产的时候也极有可能是大出血,一尸两命啊。”我爸当场就白了脸,
我妈更是哭得晕了过去。只有陈强,跪在我的病床前,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瑶瑶,
你放心,就算我们没有孩子,我也一辈子对你好!你是我拿命换回来的,我这辈子都认你了!
”他的眼泪,滚烫地滴在我的手背上。那时我信了,我觉得,只要他还爱我,
孩子有没有都无所谓。为了让他安心,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我爸在我出院后不久,
就利用最后一点职权,帮陈强在提干名单上加了码。我以为,我的牺牲,我的付出,
能换来他一辈子的感恩和守护。可我忘了,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权力和欲望面前,
男人那点可怜的誓言,比纸还薄。“哐当——”火车猛地一震,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对面的大叔分给我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憨厚地笑着说:“姑娘,去哪儿啊?
看你心事重重的。”我接过红薯,暖意从手心传到心底。我对他笑了笑:“去深圳。
去一个能重新开始的地方。”是的,深圳。那个在报纸上被反复提及,
充满奇迹和机遇的经济特区。所有人都往北上,去京城,去沪市。我偏要往南走,
去那个野蛮生长的地方,为自己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火车到站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我走出车站,看着眼前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和来来往往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渴望的人们。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都是金钱和梦想的味道。姜瑶,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陈强的妻子,
也不是那个躺在功劳簿上被人同情的可怜虫。你只是你,一个要为自己活下去的女人。
我摸了摸包里那对冰凉的翡翠镯子。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也是我东山再起的资本。
03深圳的节奏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用一只翡翠镯子做抵押,换来了我的第一桶金。
我没有急着去做什么大生意,而是在一个叫“沙头角”的地方,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铺面。
这里靠近中英街,是当时整个深圳最繁华,也是信息最流通的地方。
我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卖的不是内地千篇一律的“蓝、灰、黑”,
而是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最新潮的喇叭裤、蝙蝠衫和印着英文的花衬衫。一开始,
很多人都只是好奇地看,没人敢买。“这裤腿,也太夸张了,像个扫地的。
”“这衣服露着肩膀,怎么穿得出去啊?”我就自己当模特。我穿上最大胆的红色蝙蝠衫,
配上高腰的牛仔喇叭裤,再烫一个时髦的爆炸头,站在店门口,就是最活的广告牌。慢慢地,
开始有胆大的年轻人走进我的店。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我的小店火了。每天一开门,
就有无数的“倒爷”和爱美的姑娘挤在门口,我从香港进的货,几乎是刚到就卖空。
我开始扩大规模,从一个小店,到三个小店。我还注册了自己的品牌——“瑶光”,
取“姜瑶之光”的意思。我不再满足于只做销售,开始自己画设计图,找代工厂加工。
我跑遍了广州和福建大大小小的布料市场,为了拿到最好的面料,我可以跟老板磨上一整天。
有一次为了赶一批货,我三天三夜没合眼,累得直接在缝纫机旁睡着了。醒来的时候,
发现身上盖着一件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
一个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姜**,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我抬起头,
看到了一个男人。他很高,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
手腕上戴着一块我叫不出牌子的金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贵气。
他就是我的代工厂,那家濒临倒闭的国营服装厂,新来的投资人,来自香港的晏峥。
大家都说他背景深厚,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后代,来深圳只是历练。“晏先生。”我站起来,
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衣服。他没有看我,而是拿起我画的设计图,
眉毛微挑:“这些,都是你画的?”“是。”“有点意思。”他放下图纸,
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姜**,有没有兴趣,跟我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我不知道他口中“更大的生意”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晏峥是个天生的商人,
他敏锐、果断,还有着超乎常人的商业嗅觉。在他的帮助下,我的“瑶光”服饰,
很快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品牌,发展成了遍布南方的连锁企业。
我从那个小小的铺面里走了出来,搬进了宽敞明亮的写字楼。我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自己的秘书,和一帮愿意跟着我打天下的员工。他们都叫我“姜总”。我开始学着穿套装,
踩高跟鞋,学着在谈判桌上跟人唇枪舌剑。我剪掉了爆炸头,留起了利落的及肩短发,
偶尔会在眼角画上淡淡的妆。有一次照镜子,我差点没认出里面那个眼神坚定,
气质干练的女人是谁。三年,整整三年。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
会因为一个男人就天塌下来的姜瑶了。晏峥时常会出现在我的办公室,有时是谈公事,有时,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我忙碌。他话不多,但总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
给我最中肯的建议。有一次我加班到深夜,他提着一份热腾腾的云吞面走进来。“吃吧,
胃是自己的。”他把面推到我面前,语气平淡。我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晏先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大概是……”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欣赏所有靠自己,努力发光的人。
”他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04三年后,
我以“瑶光”服饰集团总经理的身份,重新踏上了北上的火车。这一次,
不再是拥挤的绿皮车,而是舒适的软卧包厢。我此行的目的,是考察北方的市场,
准备将“瑶光”的版图,扩张到全国。第一站,就是我离开的那个城市,
那个承载了我所有噩梦和屈辱的地方。同行的,还有晏峥。他是作为我们集团的董事长,
来参加当地**举办的一场重要的招商引资晚宴。巧的是,这场晚宴的承办方之一,
就是我曾经工作过的,也是陈强现在所在的,红星轧钢厂。这几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
红星厂这种老牌国企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设备老化,思想僵化,连年亏损,
已经到了靠银行贷款发工资的地步。他们急需一笔外部资金来盘活,而晏峥,
就是他们眼中的“财神爷”。出发前,秘书给我准备了详尽的资料,
其中就包括红星厂的与会人员名单。当“陈强,第三车间主任”这几个字映入我眼帘时,
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他还在原地踏步。而我,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怎么了?”晏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礼服,衬得他愈发挺拔高贵。
我摇摇头,合上资料:“没什么,看到一个‘老熟人’而已。”晏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替我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冰凉,
动作却很温柔。“姜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往前看。
”我心中一暖,对他展颜一笑:“我知道。”晚宴设在市里最高档的酒店。
我和晏峥到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红星厂的厂长、书记,带着一众中层干部,
早早地等在门口。当我挽着晏峥的手臂,穿着一身法国设计师专门为我定制的香槟色长裙,
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
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有震惊,有疑惑,有不可思议。我看到了人群中的陈强。
他比三年前胖了些,也老了些,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
正满脸堆笑地跟在厂长身后。当他看到我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张大了嘴,
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副表情,仿佛是白日见了鬼。而他身边的刘梅,更是脸色煞白。
她也来了,穿着一件自以为时髦的碎花连衣裙,脸上涂着厚厚的粉,
但依然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和生活的疲惫。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应该就是她当年引以为傲的“陈家的根”了。我们四目相对。我能看到她眼中的惊恐、嫉妒,
和一丝丝的……悔意?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微微昂起头,挽着晏峥的手臂,
踩着红色的地毯,一步步走向宴会厅的中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强和刘梅的脸上。
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像是为我奏响的,胜利的凯歌。
05“晏先生!欢迎欢迎!您能来,真是让我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啊!
”红星厂的王厂长腆着啤酒肚,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热情地伸出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