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万块,雇我回家民政局三楼的走廊很长。长到我走在这条走廊上,
觉得自己走了十年还没走到头。窗外的银杏树黄透了,叶子落了一地,
被穿堂风卷起来扑在玻璃上,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拍窗户。那声音让我后脑勺发紧。
陈远舟走在我前面三步。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又快又硬,跟他以往的风格一样。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早晨肯定没照镜子,没打理头发。
他昨晚又是在公司睡的,衬衫领子有一小块皱,应该是昨晚窝在沙发上蹭的。
我下意识想伸手替他抚平。手抬到一半,僵在半空,又放下了。10年养成的习惯,
今天开始要一个一个戒。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烫了一脑袋老式小卷,
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接过材料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我的指尖,冰凉的。
她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灰色旧大衣,素面朝天,眼眶微红但没有泪。
我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大约是见多了。离婚窗口坐二十年,哭的闹的都有,
像我这样站着一动不动的,她反而多看了一眼。陈远舟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叠纸。
结婚证褪了色,烫金的字磨掉一块,露出底下的纸板。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抚养权?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归我。”陈远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念财务报表。
我站着的姿势没变,腿却没来由地软了一下。我伸手去扶椅背,手指头碰到冰凉的金属,
又缩了回来。工作人员把笔推过来。签字的地方分两栏——男方和女方。
陈远舟的名字已经签好了,笔画刚劲,跟他签融资合同、签对赌协议时一模一样。
我的那一栏空着,空得像一个窟窿,风从里面呼呼地灌进来。“苏敏。”他压低声音催我。
我拿起笔。手指头不听使唤,笔杆在掌心里打滑。我的眼睛落在第四条——探视权条款。
“每周探视一次,每次不超过八小时”。那行字在我眼前糊了,拆开,又合拢,
变成一团黑色的雾。“两个孩子都跟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对。
”“那我怎么办?”陈远舟没有回答我。他把手从桌上抽离,交叉抱在胸前。
这个姿势让他的肩膀看起来更宽更硬,更像一个在谈判桌上不肯退让半分的创始人。
“你现在什么条件你自己清楚,”语调没有起伏,“没工作,没收入,没房子。
你拿什么养两个孩子?”没工作。没收入。没房子。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
精准地捅在我胸口同一个位置。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按在桌上的那双手。
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烫伤,前天煮粥时热粥溅的,起了水泡,夜里给孩子辅导作业时挤破了,
留下一个红印子。右手中指侧面有个黄豆大的老茧,常年握锅铲磨出来的。
这双手洗过多少尿布,剁过多少排骨,在孩子发烧时拧过多少个整夜的湿毛巾,
我已经数不清了。可这双手在法律上叫“无业”。我忽然想笑。我用力咬着嘴唇内侧的肉,
把那声笑硬吞了回去。然后陈远舟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
把我面前那份协议书抽走了。我抬起头。白炽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脸切成明暗两半。
眉心那道川字纹挤得很深,眼眶下是青的。我跟他结婚10年,
我知道这道纹——他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会挤出这道纹来。“我有个提议,”他说,
“你回来带孩子,住原来的房子。念舟念安都跟你住,我搬走。你该干嘛干嘛,
接送上学、做饭、辅导作业,跟以前一样。”“然后我付你工资。一年十万。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啦响。我盯着他的嘴。那张嘴还在动,
还在往外吐字,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我只听见“一年十万”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碾,
碾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年十万。一个月八千三百多。10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
他月薪三千,两个人吃了一个月挂面,面里只有酱油和葱花。我那时候没觉得苦,
因为他趴在台灯下写创业计划书的背影让我觉得这个男人值得跟一辈子。现在他跟我说,
一年十万。“你让我当保姆。”我说。“不是保姆。你带孩子,
你是他们的妈——”“那你付我钱是什么意思?”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它们正在发抖,从指间一直抖到手腕。我赶紧把两手扶到大腿上,
来回摩擦,让自己颤抖的手和内心得到缓解。“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强迫自己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陈远舟,你要用我的时候,我是你老婆。你不要我了,我就得走。
现在你想用我了,给我十万块我就要回来——你以为我是你的什么吗?”这句话一出口,
我自己的眼眶先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句话我在心里憋了不知多少年。
工作人员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抽屉。陈远舟的下颌角绷成铁青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我看得出来他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结婚10年他从来没有接不住我的话。今天他接不住了。我弯腰,笔落在“女方”那一栏上。
手腕抖得厉害,笔尖歪歪扭扭地淌出“苏敏”两个字。“苏”字的草字头散成两团墨,
像我前两天在出租屋里哭花了的那页便签。“我考虑一下。”我说。
我把协议书拍在玻璃台面上,转身走了。我穿着那双黑色的平底皮鞋,鞋头蹭掉了一块漆,
这一刻我获得了自由,背挺得笔直。但我的肩膀在抖,因为我有太多的不舍和不甘心。
走出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我看见身后一片银杏叶落在窗台上,轻飘飘的,连声音都没有。
我想,那大概就是我10年婚姻落地时的响动。三天后。晚上十一点,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房东的被褥有股樟脑丸味,冰箱里有半盒过期的牛奶。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在忽明忽暗地闪,像一只孤单的萤火虫。手机响了。
婆婆家的座机号。“妈。”是念舟。八岁的男孩声音闷闷的,像是躲在被子里打的。“妈,
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家没有我的书桌,我趴在地上写作业。妹妹的棒棒糖让堂弟抢了,
她一直哭。妈,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用力摁着,
指节把嘴唇压得发白。我不敢松手。一松手,我儿子就会听到他妈在电话那头哭。
“妈妈给你买新的,”我说。我的声音温柔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一块温热的毛巾,
“草莓味的,买一大袋。你把电话给妹妹。”“妈妈!”念安的声音呼噜噜的,
“棒棒糖被抢走了!我踢他了!他还给我的时候上面都是他的口水——”我差点笑出来。
眼眶却毫无预兆地一热,眼泪淌下来了。
电话那头远远传来婆婆刘美兰的尖利嗓音:“大晚上打什么打?长途不要钱?
你妈不要你了不知道吗?”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嘟。我坐在床沿上,
左手还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搁在膝盖上摊开。那根长了老茧的中指,
那处还没结痂的烫伤,在床头灯底下看得一清二楚。这双手现在有人给它们定价了。
一年十万。月薪八千三。我起身去厨房煮面。煤气灶打了两下没着,
我弯腰拍了拍煤气罐阀门,再次打火,蓝色火苗“噗”地蹿起来,差点燎到我的刘海。
锅里的水还没开,我把挂面掰成两半丢进去,动作很用力,像在折断什么东西。
面的白沫涌上来。我忽然把锅铲“咣”一声丢进洗碗池里,水溅起来打湿了袖口。我没擦。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陈远舟的电话。“我同意。”我的声音很稳。
稳得不像在跟自己刚离婚的前夫说话。“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我是孩子的妈妈,
不是你的保姆。你雇我,是因为我是世界上带这两个孩子最好的那个人。你认这个,我才干。
第二,合同写清楚。一年十万,按月付,不赊账。
孩子生病、买衣服、上补习班的费用你另外出。第三——”窗外那盏路灯闪了两下。
“第三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远舟说“好”。
然后两端都在沉默。不能挂,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听见他吸气的声音,像要说什么话,
最终什么都没有。电话挂断了。我低头看锅里的面。已经煮烂了,筷子一搅,断成一段一段。
我盛出来,倒了半勺酱油。手一滑倒多了,面成了酱黑色。我端起来站着吃。咸了。
咸得发苦。我把碗搁在灶台上,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后背靠着冰凉的橱柜门,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没有声音。我从不在孩子面前出声哭,现在孩子们不在身边,
我也没有出声。窗外那盏路灯最后闪了两下,彻底灭了。我蹲在黑暗里,
听着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想着念舟那双球鞋上蹭不掉的泥,
想着念安那根被堂弟抢走的草莓味棒棒糖。明天,我就要回到那个家。不是以妻子的身份。
是以雇员的身份。月薪八千三,按月付,不赊账。我忽然笑了一声。黑暗里没人听见,
我自己也没听见。只是嘴角扯了一下,扯得脸颊发酸。
第二章:上岗第一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楼下的时候,保安老李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陈太太——啊不,苏女士,”他改口改得舌头打结,“您这是……”“回来住。
”我说了这三个字,没再多解释。电梯还是那部老电梯,上升的时候轰隆隆地响。
七楼的按键被我按了不知几千回,指尖触在上面,凉凉的。电梯门开,
走廊里飘着隔壁炖排骨的香味,我胃里翻了一下——从昨天到今天我只吃了那碗煮烂的挂面。
密码锁没换。我按下念安的生日,门锁“嘀”一声开了。屋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
是空——空的沙发,空的茶几,空的空气。陈远舟的东西全没了。
玄关鞋柜上的隔板空出一大截,他的拖鞋、皮鞋、跑步鞋消失了,
只剩我和孩子们那几双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茶几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份文件,一张银行卡,
一串钥匙。文件封面印着黑体大字——《居民家庭服务雇佣合同》。我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条款铺满了整张A4纸。甲方:陈远舟;乙方:苏敏。月薪捌仟叁佰叁拾叁元整,
税前。我盯着那个“税前”看了好一会儿,想笑,没笑出来。银行卡是新的,背面贴着密码,
念安的生日。后来我去ATM机上查过,里面躺着第一个月的工资。
八千三百三十三块三毛三,有零有整,精确到分。我把围裙从挂钩上摘下来系上。
围裙还是那条围裙,洗得发白的蓝格纹,系带被我的手指头摩挲得起了一层绒毛。
我转身拉开冰箱门,然后愣住了。冰箱里塞满了东西。青菜码在保鲜盒里,
胡萝卜带着泥用报纸包着,两条鲈鱼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土鸡蛋整整齐齐摆了一整盒。
冷冻室的排骨已经切好了,分装在保鲜袋里,一袋就是一餐的量。
牛奶是念安爱喝的那个牌子,连吸管都插在盒子侧面的塑料膜里。陈远舟买的。
他在搬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我把冰箱门关上。关上又打开,确认了一遍那些东西不是幻觉。
灶台上压着一张便签纸。他的字迹,写得很潦草——“料酒在吊柜第二层,酱油买了新的。
”我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小,笔画更犹豫,
像落笔之前停了很久:“……辛苦你了。”我攥着那张便签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抹平,
放进了围裙口袋里。锅里的油烧到六成热,排骨倒下去,“滋啦”一声。
油花溅起来烫在我手腕上,我条件反射地缩手,低头看那个慢慢泛起的红印子。
算上煮粥烫的那块、上星期油锅溅的那点,我右手背上已经有三处深浅不一的烫伤了。
这双手现在明码标价:月薪八千三,不交五险一金,不留疤也不会有人报工伤。糖醋排骨。
念舟爱吃硬的,念安吃了硬肉会塞牙,所以得分两锅炖。
米饭的水也比刻度多一格——陈远舟以前总嫌饭太硬。我量完水忽然反应过来,
把多出来的那格水倒回去了。不用管他吃不吃得动了。窗外夕阳沉下去了,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停了,客厅茶几上那份雇佣合同被穿堂风吹开了第一页。
乙方签名处还是空的。我还没签名。但排骨已经炖好了。我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念安的童音最先冲进来:“妈妈——!”然后是念舟。他没有冲,站在玄关看着我的背影,
看着厨房里腾起来的油烟气。八岁的男孩,脊背挺得笔直,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下来了,
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奶奶家没有他的书桌,他趴在地上写了三天作业。
但他没跟爸爸说,也没跟奶奶说,他就那么趴着。我转过脸,
油烟熏得眼睛有点辣:“快去洗手,今天吃糖醋排骨。”念安已经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脸蛋蹭着我的衣服。念舟慢慢走过来,把头埋在我腰侧,肩膀一抖一抖,
闷闷地叫了一声:“妈。”不是“妈妈”,是“妈”。就一个字。
那个字的重量比那份雇佣合同沉一万倍。我一手拿着锅铲,
一手摸着儿子后脑勺硬硬的头发茬子,忽然觉得月薪八千三也没有那么刺耳了。
防盗门还开着。我抬头,看见了婆婆刘美兰。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念安的小书包,
脸拉得比防盗门的铁栏还冷硬。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
“苏敏。”她连名带姓地叫我,“我儿子是撞了哪门子邪,把你又请回来了?”我把火关小,
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妈——”“别叫我妈。”我顿了一下:“阿姨。
”刘美兰被这个称呼噎得脸都涨红了。她的嘴张开又合上,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把念安的书包往鞋柜上一摔——啪的一声,书包带子滑下来,
把鞋柜上那串陈远舟留下的钥匙扫到了地上。“这叫什么事?!”她的声音尖起来,
像指甲划过玻璃,“离了婚的女人还住在男人家里,这叫什么事?!
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陈家?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我弯腰把钥匙捡起来,
轻轻放回鞋柜上。“陈远舟跟您解释过了吗,”我说,声音很平,“我是他雇来带孩子的。
他付我工资,我给他带孩子,就这么简单。”“这叫简单?!你——”“阿姨。”我打断她。
我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但声音没有抖,“您要是觉得不妥,您跟陈远舟说。
他现在是我的雇主,不是我的丈夫。我归他管,不归您管。”刘美兰的脸从绛紫变成了铁青。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抖出一句话来:“你算个什么东西!”然后她转身就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整条走廊都听见她的骂声,嗡嗡地在楼道里回荡。我关上防盗门,
背靠着门板闭了一下眼睛。心脏砸在胸腔里,砰砰砰,像有人拿拳头擂门。“妈妈,
奶奶为什么凶你?”念安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嘴角还沾着一粒偷吃的白芝麻。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奶奶觉得妈妈的菜太咸了。”“不咸!
”念安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偷吃两块了!”我把那盘糖醋排骨端上桌,
撒了一把熟芝麻。芝麻落在酱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念舟和念安已经自己摆好了碗筷,
三副。三个碗,不需要第四个。我知道第四个碗在哪儿——它被我收进吊柜最上层了,
跟那些过期的旧台历和断了柄的雨伞放在一起,不会再拿出来。“吃饭啦——!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簌簌响,金色的叶子扑在玻璃上,被夕阳照得透亮。念舟大口扒饭,
埋着头,一句话不说。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的眼泪掉进碗里,把白米饭洇湿了一小块。
“妈,”他抬起脸,嘴角沾着饭粒,“以后可以一直吃你做饭吗?”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眼眶里那汪水晃来晃去,硬是没有掉出来。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爸了——不是因为长相,
是因为那种把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吞的劲儿。我不想要他像他爸。“不会了。”我说,
把最大那块排骨夹进他碗里。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
念舟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他嚼了两下,忽然说:“比奶奶做的好吃。”“那当然。
”我拿纸巾擦掉念安下巴上的酱汁,
又给她擦了擦耳朵后面——这丫头吃糖醋排骨能把酱油蹭到耳朵上,
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是怎么蹭上去的,“你妈做的饭,从来没变过味。”吃完饭我洗了碗,
把三个碗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哗哗响,我把手伸到水流下面,
看着右手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烫伤疤。然后我擦了手,
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料酒在吊柜第二层,酱油买了新的。
”我把便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口袋。口袋里还有另外两样东西。一张念舟画的全家福,
四个人手拉手,头顶上歪歪扭扭写着“我们一家人”。还有那张银行卡,
里面存着这一个月的工资。八千三百三十三块三毛三。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合同。
乙方签名栏空着,在灯光下白得晃眼。明天吧。明天再签。
第三章:合同里的条款合同是我搬回来第五天签的。那天下午陈远舟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措辞跟他给下属发工作邮件一模一样:“今晚七点我到家里,沟通合同细节。请准备。
”我看着那个“请准备”三个字,站在厨房里愣了好一会儿。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念安非要吃饺子,我正剁馅。我把手机搁在灶台上,继续剁我的白菜。
刀刃撞击砧板的声音又快又密,剁着剁着我反应过来了——他说的“家”是我的家,
“请准备”是让我给老板开门。七点整,门铃响了。分秒不差。陈远舟站在门外,
还是那件深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而是看着我,等我说什么。“进来吧。”我侧身让开。他换鞋。鞋柜上他的拖鞋早就没了,
我也没有给他准备新的。他的脚在鞋柜前停了一下,然后只穿着袜子踩在木地板上走进客厅。
那份合同被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来,一式两份,摆在茶几上。比五天前那份厚了一倍,
条款密密麻麻,我扫了一眼,看见了几条新的——第七条,
乙方有义务每天向甲方汇报孩子情况;第九条,未经甲方同意,
乙方不得擅自带孩子离开本市;第十一条,甲方每月一次对乙方工作进行评估。
我逐条往下看,看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
十七条写的是:若因乙方看护不力导致孩子受伤,乙方须承担相应责任,
甲方有权扣除当月工资的百分之二十至五十。“看护不力”四个字加了下划线,
没有定义什么叫“看护不力”。“这条是什么意思?”我把合同转过去,指给他看。
陈远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距离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我往沙发靠背那边挪了半寸。“标准条款。”他说。“什么叫标准条款?
孩子磕了碰了算谁的?念舟踢球膝盖擦破皮算不算?”“那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合同上没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种细节。”“我是雇员,
”我把合同放回茶几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甲盖正好盖住那块烫伤的痂,
“雇员就得在意细节。你不是一直说我没签过合同不懂这些吗?现在我在学你,陈总。
”“陈总”两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眉心那道川字纹挤了一下。就这么一下,
我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快意。他拿起笔,当着我的面把第十七条划掉了,
在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客观意外不在此限。”然后抬头看我:“还有吗?”“有。
费用报销那一栏写得太模糊。孩子生病、买衣服、上补习班你报销——什么叫补习班?
学校收的资料费算不算?买课外书算不算?女儿学钢琴是你报的,
每季度调一次琴弦的费用谁出?”陈远舟的笔尖悬在纸上:“资料费算学费。
课外书算教育支出。钢琴调弦费……”“一年调两次,一次三百。”“我出。”“那你写上。
”他写了。落笔的时候他用了一个陈述句,没抬头:“苏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苏敏是你老婆,”我把笔从他指间轻轻抽过来,在乙方签名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的苏敏是你花钱雇的。”我把笔帽盖上,啪嗒一声,然后把合同推回去,“甲方先签。
”他签了。一式两份,各自收好。合同签完他站起身。
走到玄关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念安今天吃饭怎么样?”“中午吃了十二个饺子,
晚上吃了大半碗米饭。没挑食,青菜也吃了。”**在厨房门框上,像口头汇报工作一样,
“念舟今天数学测验考了九十二,错了一道应用题,我检查过,是审题不仔细,不是不会做。
”他听完点了下头,站在那里还想说什么。“还有事吗?”“……没了。”他转身拉开门。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关上的声音。我走到防盗门前,通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念安昨天打翻的橙汁,门铃又响了。
我从猫眼看到一头老式小卷发的刘美兰。我把抹布搁在水池边上,解下围裙,
扯了扯衣服下摆,然后开门。“阿姨。”刘美兰今天换了件暗红的外套,
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是真珍珠还是假珍珠我不知道。她没等我请就一脚踏了进来,
开始挨个房间看。客厅、厨房、念舟的房间、念安的房间——她推开每一扇门,
像在做一项检查。然后她看见了茶几上那份合同。封面那行黑体大字太显眼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她翻开,看了两页,动作越来越快,纸张哗哗响,
翻到签字那一页时忽然停住。她盯着陈远舟和我并排的两个签名,表情那种变化,
就像胃里反了一股酸水上来。“这是什么东西?”“雇佣合同。”“苏敏,你真签了!
”“签了。”我语气很平。“你……”她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摔,页角砸在玻璃面上,
弹起来又落下,“你到底图什么?图一年十万块?还是图住在这套房子里?
我告诉你这是陈家出钱买的房子,你——”“妈——”“别叫我妈!”“阿姨。
”我喊她阿姨,目光直直地看着她,“这房子我住了十五年。
首付有一半是我当年的彩礼钱和我娘家凑的。月供我跟着他一起还了五年,
后来他在外面拼我在家里撑。这房子有我出的力。我现在住在这,也是因为我在这带孩子,
每天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坐下来歇一歇。您说陈家出钱买的房子——陈家的钱,
不包括我这十五年吗?”刘美兰嘴张着,这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转身摔门而去。
防盗门震得门框哐哐响。
走廊里她的骂声嗡嗡地回荡:“丢人现眼——丢尽了——”我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然后我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合同捡起来。合同被踩了一角,
浅灰色的鞋印留在封面。我拿湿布擦了,纸面洇湿了一小块,字迹没花。
当天晚上我舀了两碗馄饨,和两个孩子面对面坐着吃。窗户外面的风刮得呜呜响,
屋里暖气片嘶嘶冒着白汽。念安晃着小腿忽然问:“妈妈,奶奶为什么老来我们家凶你?
”我夹给她一颗馄饨:“奶奶觉得……妈妈在做一件奇怪的事。”“什么事奇怪?
”“就是——”我斟酌着怎么把这个故事讲给五岁的孩子听,“妈妈以前是爸爸的老婆。
现在不是了。可是妈妈还住在这里,每天带你们。奶奶觉得这样不应该。”念安歪着脑袋,
馄饨汤从嘴角淌下来:“不应该是什么意思?”“不应该就是……别人都不这么做。
”念舟放下勺子,八岁的男孩用一种超出年龄的安静看着我说:“妈,我觉得这样好。
”“哪儿好?”“你在家。”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气把他的眼镜片糊白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你在家,我有饭吃。奶奶做饭太难吃了。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还有,”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碗里的馄饨说话,
“你在家我就不用假装没事了。”我低头盯着碗里浮着的紫菜和虾皮,
汤面的热气突然变得很烫眼睛。念安还在一旁用勺子捞馄饨,馄饨滚来滚去她捞不着,
急得用另一只手直接伸进碗里抓。我赶紧去拦她,手伸过去的时候趁机眨了两下眼,
把那股热气压回去。“洗手!苏念安你给我洗手去!”那天晚上,我把念安哄睡之后,
给陈远舟发了条微信:你妈今天下午来过,看了合同,发了火,摔了门。已读。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合同抽屉锁上,别放茶几。**床头坐着,
屏幕暗暗亮着照着我半张脸。我没有回他这条。我起来去客厅给合同拍了张照,
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把合同折好收进衣柜最里层放结婚证的盒子底下。抽屉关上之后又拉开,
把那本旧结婚照压在合同上面。结婚照里的两个人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穿西装我穿白纱,
站在一株梧桐树前。那天太阳很大,他眯着眼,我笑得露出了牙龈。要不是今天翻出来,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眼看过这张照片了。我关上抽屉,锁好。然后把钥匙放进围裙口袋里。
口袋里面还有一张旧便签和一张全家福蜡笔画。现在又多了两张——一份折好的合同,
一把抽屉钥匙。第四章:他同事找上门那天晚上九点多,方成敲了我家的门。
我正在给念安吹头发。小丫头刚从澡盆里捞出来,裹着浴巾像个白乎乎的糯米团子,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死活不肯让我吹。我说你不吹干明天感冒了谁照顾你?
她说妈妈照顾我。我说妈妈也得上班——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妈妈也得上班。
我什么时候开始把带孩子叫上班了?门铃响了。念安趁机从沙发上滑下去,
光着脚丫子往玄关跑。我拎着吹风机追过去,一把捞住她,抬头从猫眼里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四十出头,西装,金丝眼镜,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表情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客气。我拉开一条门缝:“您找谁?”“嫂子——啊,苏姐,
”他立刻改口,笑容堆得很专业,“我是方成,远舟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方便进去坐坐吗?
”我把门打开了。
方成换鞋的时候目光在鞋柜上停了一瞬——鞋柜上陈远舟的放拖鞋的位置还是空的,
我只放了我和孩子们的四双鞋。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他眉毛动了一下。他到客厅坐下,
我把念安交给念舟,让他带妹妹去房间里玩。方成接过我倒的白开水,双手捧着杯子,
环顾了一圈客厅。他的视线从墙上挂的旧全家福扫到茶几上摊着的费用清单,
最后落在那份雇佣合同的复印件上——我下午刚翻出来核对报销条款,还没来得及收。
“苏姐,我就开门见山了。”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声音很轻,
“远舟最近压力很大。”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公司B轮融资到了关键阶段。
投资方做尽职调查,把创始人背景翻了个底朝天。”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
“有人把远舟的家庭情况报上去了。投资方那边有人说,创始人离婚后把前妻雇回家带孩子,
家庭关系复杂,万一成了舆论热点,品牌形象有风险。
”方成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反应。我没有反应。我只是坐在沙发对面,
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苏姐,我不是来难为你的。”他叹了口气,
“我跟远舟创业这么多年,他的为人我清楚。但投资方老周那边需要一个交代。
你能不能——”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跟远舟保持一点距离?
至少在融资这几个月?”我看着他的嘴。那张嘴还在动,还在吐出一些包装得很体面的话,
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我耳朵里只剩下“保持距离”四个字在反复回荡。保持距离。
从我的孩子身边保持距离。从我住了十五年的房子里保持距离。
从我每天六点半起床做的早饭、每天晚上检查的作业、每个深夜拧过的湿毛巾旁边保持距离。
“方总,”我开口了。我的声音很稳,稳到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你知道陈远舟雇我的时候,
我怎么跟他说的吗?”方成愣了一下。“我说,
你雇我是因为我是世界上带这两个孩子最好的那个人。他认这个,我才干。
”我把交叠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右手背朝上搁在沙发扶手上——那块烫伤的痂已经掉了,
留下一小块浅粉色的新皮,“现在你让我保持距离。你告诉我,一个要保持距离的人,
怎么给孩子做早饭?怎么接送上学?怎么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
”方成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接上话。“你们公司融资的事,我不懂。”我站起来,
拿起茶几上那张费用清单和合同复印件,对齐边角,夹进透明文件袋里,
“但我是签了雇佣合同的。我做好我的工作,陈远舟付我工资。
你们投资方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方成走的时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下头。我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厨房里烧的水壶咕嘟咕嘟响,滚开的水汽从壶嘴喷出来,
在瓷砖墙面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念安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爸爸的同事。”“他来干嘛?”“他来……”我想了想,蹲下来看着念安的眼睛,
“他来问妈妈能不能把饭做得更好吃一点。”念安皱着眉头想了想,
很严肃地说:“妈妈的饭已经很好吃了。”我笑了一声,把她抱起来。
她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味,头发还没吹干,蹭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夜里十点,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陈远舟打来的。“方成去找你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铺垫,直接问。“找了。九点多来的,坐了一刻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吸气的方式我很熟悉——他每次在公司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就会先吸一口气,
把火往下压一压,再用最平的声音说话。“他跟你说什么了?”“让我跟你保持距离。
”“你答应了?”“你说呢。”他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里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像是什么塑料被他捏变形了。“苏敏,他跟你说那些不是我的意思,我——”“我知道。
”我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靠在厨房门框上。窗外是深夜的沉默,
楼下一棵树在风里轻轻晃,影子爬在对面的墙上。我俩的声线忽然在电话两端都轻下来,
像有什么东西把之前绷着的那层东西松了松。“谢谢你帮我挡方成。”他说。
“我不是帮你挡。”我说,“我是替我自己说的。”他又沉默了,然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方成明天上班有他好看的。”“他不是故意为难我。”我说,
“他只是护着你的公司。你要揍人别揍错了。”第二天是周六,念舟踢完足球,
一身脏兮兮的回来了。他把球鞋踢在鞋柜前,鞋钉上还粘着草皮和泥巴。
念安午觉醒来揉着眼睛找我。我领着她坐在地毯上给她梳头,叫她扎辫子,她自己圈起发绳,
试了几次终于把两根小辫翘成两个方向。念安自己跑去照镜子,很满意:“妈妈,
我今天是小兔子。”小兔子。我看着她顶着一高一低的两根辫子满屋子蹦跶,
心想——融资怎么样了我不知道,那个投资方老周长什么样我从未见过。
但我的女儿今天学会了给自己扎辫子。晚上,陈远舟来了一趟。
他在下午五点多过来没有提前微信通知,只是敲了门。我擦着手去开门,
看见他手里拎着念安的草莓味棒棒糖和念舟的足球护腿板。“路过来看看。”他说。
两个孩子一人抱住一条腿的时候,他的耳朵突然红了。我移开视线,转身走进了厨房。
抽油烟机开着,排风的声音灌满耳朵。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对念舟说护腿板要怎么穿才不会磨腿,声音低沉的,
带着一种对自己孩子才有的笨拙。吃晚饭的时候,他坐在餐桌旁边等。我没准备他的碗。
念安嘴里塞着米饭含含糊糊地说:“爸爸你怎么不吃?”“爸爸吃过了。”他说。
但看了我一眼。我放下筷子,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一副碗筷。不是以前那副,是新的,
从来没给他用过。碗沿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抽油烟机的余响盖过去。“坐下吃吧。
”他坐下了。太阳落在厨房墙壁上,照得吊柜有一点暖光。
我忽然想——他们两个今天有爸爸也有妈妈,我签过雇佣合同,我拿过工资,这样也不错。
第五章:一个叫林雪的女人那天是周六,念舟去同学家过生日,
念安在客厅地板上用蜡笔画画。我把排骨焯好水,正准备下锅,
念安忽然举着她的画跑进厨房:“妈妈你看!我画了爸爸!”我擦了把手接过来。
画上有四个人——穿蓝衣服的高个子是爸爸,红衣服的是妈妈,绿衣服的是哥哥,
粉衣服的是她自己。四个人手拉手站成一排,头顶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太阳,
太阳的光线画得太长,像一只黄色的刺猬。
画的右下角用刚学写的字歪歪扭扭写了一行:我们一家人。我蹲下来,
指着蓝色那个人问:“爸爸旁边这个阿姨是谁?”念安歪着脑袋看了看:“不是阿姨,
是妈妈呀。”“那爸爸旁边为什么空着一块?”“因为……”念安想了想,
“因为爸爸没有拉妈妈的手。”我愣了一下。五岁的小孩不懂什么叫离婚,什么叫雇佣关系,
但她的眼睛看见了一个事实——爸爸和妈妈不再拉手了。我把画还给她,站起来继续炒菜。
油烧热了,排骨倒下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我躲了一下,没躲开。门铃响了。
念安扔下蜡笔就往玄关跑。我关了火跟过去,从猫眼里看见一个女人的脸。三十出头,
头发披肩,画着淡妆,穿一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我不认识她。
我打开一条门缝。“您好,请问是苏姐吗?”她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牙齿,声音很柔,
像电视里那些教做瑜伽的老师,“我叫林雪。我是……远舟的朋友。”远舟。她叫他远舟。
我把门打开了。林雪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鞋柜——上面只有我的鞋和孩子们的鞋。
她的眼睛在那个空出来的隔板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了。
“远舟跟我提过您,”她把水果篮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边上,姿态很端正,
膝盖并拢斜放着,两只手交叠搁在包上,“他说您把孩子带得特别好。我今天刚好路过这边,
就想上来认识一下。”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那个笑容很得体,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
像是一份精心包装过的礼物。我给她倒了杯水。“妈妈!”念安从茶几底下爬出来,
手里还攥着那张蜡笔画,“你看,太阳——”林雪弯下腰:“这是你画的吗?画得真好。
”她指了指蓝色那个人,“这个是爸爸对不对?那这个是谁呀?”“是妈妈!”“这个呢?
”“是哥哥!”“那——”林雪的手指停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就是爸爸和妈妈之间的那一小块空白,“这里为什么会空着呀?”念安眨了眨眼睛,
很认真地回答:“因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