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去了。
林苏月的事,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几圈涟漪之后,便渐渐归于平静。
朝堂上没人再提,命妇们私下议论几句,也被别的新鲜事盖了过去。至于那场“走水”,刑部给出的结论是“意外”,皇上也没有深究——毕竟人已经死了,再查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
只有云千雪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暗流。
“公主,您又起这么早。”小穗端着热水进来,嘴里嘟囔着,“天还没亮呢,您再多睡会儿多好。”
云千雪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头也不抬:“睡不着。”
小穗凑过去一看,那书封上写着《大周地理志》,不由愣住了:“公主,您怎么看这个?”
“随便看看。”
云千雪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一处地名上——江南道,越州。
林苏月的老家。
前世她死后,听那些丫鬟婆子嚼舌根,说林苏月被安置在江南某个地方,锦衣玉食,活得比谁都好。至于是哪个地方,她没听清,只隐约记得和“越”字有关。
越州。
她翻遍地理志,大周带“越”字的地方有三处:越州、越溪、越阳关。越溪是条河,越阳关在边塞,只有越州,在江南,富庶繁华,最适合**。
如果她是陆时衍,会把林苏月藏在哪里?
越州。
“小穗。”
“奴婢在。”
“顾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小穗撇撇嘴:“公主怎么老惦记那个顾将军?他一个外人,能帮上什么忙……”
“问你话,答就是。”
小穗瘪着嘴:“没有。顾将军这两日都没露面,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云千雪放下书,望向窗外。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雾笼罩着宫墙,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顾景珩,你在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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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景珩在忙什么?
他在查林苏月。
“将军,查到了。”顾剑闪身进屋,手里捧着一叠纸,“林苏月出京那夜,走的的确是三皇子的路子。用的是三皇子府的令牌,守城门的校尉是三皇子的门人,一路畅通无阻。”
顾景珩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人呢?”
“出了京城之后,去向不明。”顾剑垂首,“属下无能,请将军责罚。”
“责罚你做什么?”顾景珩把匕首往桌上一扔,“三皇子既然敢救人,就不会让人轻易查到去向。你查不到,正常。”
顾剑松了口气。
顾景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睛。
“三皇子救人,用的是自己的路子。”他慢悠悠地说,“可林苏月是他的人,他救人,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顾剑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他要是想救,光明正大捞出来就是。林苏月犯的是谋害公主的罪,但公主没死,罪不至死。他堂堂皇子,去皇上面前求个情,最多贬为庶民,用得着放火?”
顾剑想了想,也觉得奇怪。
“除非——”顾景珩勾起唇角,“他不想让林苏月活着开口。”
顾剑恍然:“将军是说,三皇子想灭口?”
“灭口的话,直接杀了多省事,何必费心救出去再杀?”顾景珩摇摇头,“不对,不是灭口。”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将军?”顾剑不明白。
顾景珩没解释,转身往外走。
“备马,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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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梅林深处。
云千雪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她执白子,对着棋盘看了很久,始终没有落子。
这局棋,是她从藏书阁翻出来的古谱。据说是一位前朝国手留下的残局,百年来无人能解。
她不会下棋,但她会看。
看这棋局,黑子步步紧逼,白子左支右绌,看似已入死局。可细细看去,白子并非全无生机——只要肯弃掉一角,换得中路突围,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弃子争先。
这道理,她前世不懂。
前世她什么都想要,想要陆时衍的爱,想要林苏月的命,想要所有人高看她一眼。结果呢?什么都抓不住,最后连命都丢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五公主好雅兴。”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千雪没有回头。
“顾将军消息倒是灵通,本宫前脚刚到,你后脚就跟来了。”
顾景珩大步走进亭中,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棋盘:“哟,下棋呢?”
“不会下,随便看看。”
“不会下?”顾景珩挑眉,“本将军可是听说,五公主从前最爱拉着摄政王下棋,虽然每次都输,但越输越爱下。”
云千雪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前世的事了。
她确实爱拉着陆时衍下棋,不是因为喜欢下棋,而是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他多待一会儿的理由。每次她故意输,输得惨不忍睹,然后求他再教一盘,再输,再求……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多待一会儿,他总会看见她的好。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怜。
“那是从前。”她把棋子放回棋盒,“现在不爱了。”
“为什么不爱了?”
云千雪抬起眼,看着他。
顾景珩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阳光透过梅枝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
“顾将军今日来找本宫,就是为了问这个?”
“当然不是。”顾景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你要的东西。”
云千雪接过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林苏月出京那夜的详细经过——什么时辰出城,走的哪个门,用的谁的令牌,守门的校尉叫什么名字,一一在列。
最后一行写着:去向不明。
云千雪抬起头:“去向不明?”
“本将军的人跟到城外三十里,线索就断了。”顾景珩摊手,“三皇子的人不是吃干饭的,把人藏得严严实实。”
三皇子。
云千雪盯着那三个字,目光微沉。
果然是他。
“不过——”顾景珩拖长了声音,“本将军倒是查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林苏月出城之后,往南边去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南边那么大,五公主猜猜,她会去哪儿?”
云千雪心中一凛。
往南。
江南。
“越州?”她脱口而出。
顾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五公主怎么知道是越州?”
云千雪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
前世林苏月就是被藏在江南某处,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地点,但结合地理志,越州的可能性最大。如今顾景珩说“往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说出了那个地名。
可这个理由,没法解释。
“猜的。”她淡淡道。
“猜的?”顾景珩明显不信,“五公主这猜的本事,未免太准了些。”
云千雪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顾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当本宫没说。”
两人对视片刻。
顾景珩忽然笑了。
“行,你说是猜的,那就是猜的。”他站起身,“本将军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
顾景珩回头。
云千雪也站起来,看着他:“顾将军帮本宫查这些,想要什么回报?”
顾景珩挑眉。
他转过身,慢慢走近,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间扫过,最后落在那双桃花眼上。
“本将军要是说,什么都不想要,五公主信吗?”
云千雪微微眯眼。
“不信。”
“那本将军要是说,想要五公主欠我一个人情呢?”
“可以考虑。”
“那本将军要是说——”他忽然倾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想看看五公主这张狐狸皮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云千雪的身子微微一僵。
下一瞬,她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笑得张扬。
“顾将军,你就不怕,知道得太多了,死得快?”
顾景珩也笑了。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臂,懒洋洋地说:“不怕。本将军命硬,死不了。”
云千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好。”她说,“那本宫就让你看看。”
她转身,走回亭中,重新坐下。
“本宫确实有秘密。”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可这秘密,本宫现在不能说。”
顾景珩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枚落下的白子。
“不能说?”
“不能说。”
“什么时候能说?”
云千雪抬起眼,看着他。
“等这局棋,分出胜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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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面前跪着的年轻人,眉头微皱。
“景珩,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顾景珩跪得端端正正,哪里有半点在御花园里的懒散样:“回皇上,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斗胆问一句——刑部大牢走水那夜,烧死的那个女犯,当真是林苏月?”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景珩垂首:“臣只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林苏月前脚刚入狱,后脚就走水,未免太巧了些。”
皇帝沉默片刻。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缓缓开口,“可此事,朕不愿深究。”
顾景珩抬起头。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景珩,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林苏月不过是个商户女,死也好,活也罢,无关大局。可若是因为她,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人,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顾景珩沉默了。
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林苏月背后的人,不管是谁,都不是一个商户女能撼动的。与其追查下去,搞得朝堂动荡,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她已经死了。
这就是帝王之术。
